第52章第五十二章
没有浪费时间,白桅径自推门而入。
进门的刹那仿佛沉入水底,阴冷的水体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仿佛要浸入骨髓。
神奇的是,虽是身处水中,甚至能清晰感觉到有水流涌入鼻腔,白桅却并没有任何呛水或窒息的感觉。
她一开始还以为是自己一不小心又忘记呼吸了,忙试着调整了下,把呼吸搞了手动挡一-但感觉依旧很自然,没有任何不适。那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这个地方的“水"有特殊的设置;另一种便是这个怪谈尚未完全成型,因此与现实存在的碰撞面积不足,有些互动无法进行……白桅发自内心地希望是后者。
虽然不会呛水,但浮力和阻力还是存在的。只是白桅更喜欢用脚走路,所以硬是用自己的力量压过了水流的浮力;她踩着水流又往里走了几步,举目四望,终于彻底将整个咖啡馆一楼的状况纳入眼帘。就像之前看到的那样,整个一层,都已经被水填满了。或者说,是被某种奇怪的存在,占领了。
水下一片黑漆漆的,好在白桅夜视能力还行,勉强能看清个大概;也直到这时她才发现,此时飘在咖啡馆一楼的,远不止那些游尸而已。由透明咖啡杯组成的巨大水母、如蚌一般开合游动的笔记本电脑、长着人眼,身体却已被撕开一半,撕裂处还能看到血肉蠕动的怪鱼…正常与异常,在这个地方无比自然地交汇融合,将白桅熟悉的一切都扭曲成了另一副模样。
她甚至还在柜台处看到了两个装模作样站在那儿的鱼头怪,圆圆的嘴巴一开一合,身上还套着她上班穿的绿色制服围裙。白桅本来都已经走过去了,想想还是气不过,又绷着脸跑回来,一拳一个揍翻了,把它们身上的围裙全剥了下来。一条被塞进了柜台下的抽屉,另一条实在塞不进去,白桅想了想,索性直接穿自己身上了。教训完鱼怪,她方再次抬脚,逆着水流往旁边的楼梯走去。一楼已经被水填满,二楼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更重要的是,白桅能感觉到,这个怪谈里是有活人气息的,不止一人,越靠近楼梯的方向,气息越重。果然一-沿着楼梯上行十几步后,她只觉四周倏然一轻,整个人已经走出了水面,再往上看,虽然地面都是湿漉漉的,但好歹不像一楼那样全都是水了。这让白桅更坚定了自己的猜测,这确实是个尚未成型的怪谈没错,现在所有的异变都还只局限在一楼,二楼尚未被水吞没,也姑且还算是正常。人类的气息也变得越发清晰。然而沿着楼梯一路上到二楼,白桅却又觉出几分不对。
她听到了一些声音。
不是人类躲藏或私语的声音,而是吃东西的声音。很大声的咀嚼与吞咽,伴随着意味不明的″鸣呜"声响。微微蹙眉,她加快脚步往前走去。顺着声音一路来到一间包厢前,隔着虚掩的房门,隐隐能看见几个坐在桌边的身影。于是不假思索,从包里掏出个黑色小人往头顶一放,下一秒便径自推门而入。“打扰,找人。"她言简意赅地说着,抬眼往屋里一扫,桌边的那几道身影却没有一个搭理她,依旧自管自地坐在桌边,衣服和头发都像已经湿透,脚边凝聚着大片的积水。
古怪又扎耳的吞咽声依旧不绝于耳。不仅如此,桌上更有黏答答的蠕动声不住传来。从白桅的角度,可以看到桌面上正盘踞着一个巨大的阴影,轮廓一起一伏,像是正在呼吸。
绷着嘴角,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终于看到,那桌面上躺着的,原来是一条鱼。
一条巨大的、足有一人高的鱼。
嘴巴张得大大的,犹自一开一合,肥硕的肚子却早已剖开,露出森白的骨架与鲜红的鱼肉。
鱼看着已经死了,那些鱼肉却仿佛还有生命,不断鼓动着,宛如活物一般,将自己一片一片地从骨架上剥离,又蠕动着爬向坐在桌边的人,沿着对方的衣服一寸寸地爬上,直至把自己塞入对方的口中。看着就新鲜得很。
至于那些咀嚼声、吞咽声以及挣扎的呜鸣声,自然便是坐在桌边的那几人发出来的。白桅绕到她们跟前仔细一看,这才发现,在座四个人,她居然大部分都认识。
坐在最左边的叫唐邦安,旁边则分别是小宋姐和阿元姐,全是和白桅同在咖啡馆工作的同事。
至于最边上的一个…不认识,但瞧着貌似也是个人。四人全都湿漉漉地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眼神呆滞,即使白桅就站在她们跟前都没有一丝反应,显然已经被某种神秘力量控制;即使如此,面对源源不断往她们嘴里爬的鲜红鱼肉,却还是本能地表现出几分抗拒,只可惜看来没什么效果。
白桅不知道她们已经吃了多少,却知道绝不能再让她们吃下去。然而这些女孩似乎被控制得太深,任凭白桅怎么呼唤都没反应,没有办法,白桅只能绕到她们身后,一手一个按住面前两人的椅背,用力向后一扯一一只听“咚”、“咚"两声,唐邦安以及坐她旁边的小宋齐齐摔倒在地,伴随着一阵痛呼,眼神瞬间恢复清明,竞是一下给摔清醒了。白桅犹觉不放心,跑去开了灯,跟着俯身伸手在唐邦安面前挥了挥:“嘿,还好吗?”
被她放在头顶的黑色小人早已生效,体贴地将白桅的脸融成另一副模样,因此她这会儿倒也不担心被唐邦安认出来,就这么大剌剌地冲她挥手。事实证明,唐邦安不仅没认出她,更没那个心情理她一一方才被硬塞下去的鱼肉太多也太恶心了,她甚至都没来得及和白桅说话,就难受地一下捂住了嘴,没忍住冲到房间的角落呕吐去了。
和她一起被唤醒的小宋也没好到哪儿去,清醒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地方吐个昏天黑地。白桅索性也没再管她们,自顾自走到另外两人伸手,同样伸手将她们坐着的椅子一抽,愣是靠朴实无华的物理刺激,让这两人也恢复了清醒。又等了片刻,等她们吐得差不多了,方见其中一人感激又怀疑地望过来,轻声开囗:
“谢、谢谢你……请问你是……?”
“我叫小爱,路过的。"白桅也不是第一次用假名了,张口就来,当年特意背过的《伪装路人自我介绍黄金一百句》,也终于在此刻派上了用场:“我和你们一样,是怪谈游戏的玩家,今天走随机匹配进游戏,一睁开眼就发现自己来到这里了。”
说完,还故作茫然地左右环顾一圈,煞有介事地开口:“这个地方看着真奇怪啊,和以前我去过的怪谈充满了不同。请问你们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回应她的,是女孩们同样迷茫的眼神。片时后,却见有人狐疑地皱眉:“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怪谈游戏的玩家?
“而且,你为什么穿着我们店里的衣服?”白桅当然不可能说因为你们这种死过一次的看着就和全新未开封的好不一样;好在类似的模板在《伪装路人黄金一百句》里同样有教,因此她照样答得毫不犹豫:
“我记得你,你姓宋对吧?我之前在排队等怪谈开门的时候见过你。”特意强调是“等怪谈开门"的时候,算是给自己留余地,万一对方真是个记忆超群的,能把接触过的每个怪谈和队友都仔仔细细记下来,自己也能另外找补,说当时的自己因为种种原因,没能进入那个怪谈……这本来也是很常见的事。当然,凭白桅的能力,直接用言灵影响对方认知其实也不难。问题是她们现在所在的不是正规怪谈,就算从这里离开,玩家们的生理和精神状态也不会得到复原,换言之,她言灵所一旦生效,造成的影响不知会覆盖这些玩家多……如果有得选,白桅还是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的。至于围裙,则被她直接推给了神秘的匹配机制一一在稀里糊涂进入游戏的同时顺便稀里糊涂地换上衣服,这有什么问题吗?完全没有!
所幸,对面似乎被她的台词说服了,没再质疑白桅的来历。警惕的目光转而落在了房间的各个角落,最终汇总在了桌上那条新鲜的大鱼身上。“唔一一"似乎是又回忆起方才被迫享用“自助刺身”的糟糕体验,正与白桅说话的小宋脸色一变,再次捂住了嘴。
于是她旁边的唐邦安自然而然接过了沟通的任务,只是她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你是说,这里是怪谈…?”
“嗯哼。"白桅装模作样地点头,“毕竞现实里也不会有这么有活力的死鱼,对吧?″
“还是说……对于现在的情况,你们有其它的解释?”回应她的,是面前女生们愈发苍白的脸色,与充满惊惶的双眼。大
按照唐邦安她们的说法,最初的古怪,可以追溯到几天前。说不清是具体哪天开始的,反正等她们意识到的时候,这家咖啡馆的老板,也就是苏英,已经有些不对劲了。
她会在晴天的时候往门口摆雨伞架,会在她们上下班的时候提醒带伞,会时不时望着干干净净的玻璃墙,喃喃自语说,这雨怎么这么大。偶尔一两次还说得过去。但这种情况发生的次数太多了,就难免叫人觉出异样了。
遗憾的是,她们虽然觉得怪,但也没多想。再加上她们几人平时来咖啡馆的时间不重叠,本身也没有背后讨论人的习惯,各自看到的情况没有及时同步,导致大家都以为,苏英的反常只是偶尔出现而已,并没有太过在意。直到今天晚上。准确来说,是一个小时前。她们都在的群里,苏英突然发言,开始反复地在群里发“今晚的雨好大啊”、“今晚的雨怎么那么大、“你们都看到了吗?今夜的雨也太大了”…说来也怪,本来这个点,她们都该睡了,偏偏苏英一发消息,几个女生却都不由自主地醒过来,怔怔地盯着手机,任凭苏英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往屏幕上跳不知不觉,意识便又模糊了。等到反应过来时,几个人已经来到了咖啡馆门囗。
醒过来时,咖啡馆周围已经满是瓢泼大雨,把她们几个都淋成了落汤鸡。她们试着回家,却怎么也穿不过面前的大雨,试图打电话求助,却一个电话都拔不出去……
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走进面前的咖啡馆。当时的一层看着还挺正常,只是库房内一直有奇怪的动静,仓库门还紧紧锁着。她们有尝试撬锁,谁想仓库门还没撬开,反倒看到有汩汩的水从门缝下面涌出来一一“然后,那些水越积越多、越积越高。而且不知为什么,一楼的天花板也开始漏水。我们没法子,只好先上了二楼。"面对着白桅充满疑问的眼睛,唐邦安认真回忆道:
“本打算找个安全的地方再想想办法,谁想到上来后意识又模糊了……但和之前那种模糊不太一样,你懂吗?就是,感觉更像是做梦,部分意识是清醒的,只是身体不受控制……
语毕,像是想起了什么糟糕的记忆,她下意识地反胃了一下,好在很快就平复过来,抬眼正色看向白桅:
“再之后,你就来了。
“我知道的情况,就是这些了。”
白桅若有所思地点头,又看向其他人,得到的答复也大差不差。趁着这个机会,她也终于搞清那唯一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女生是谁了一-唐邦安她们说她叫“小吴”,也是苏英的朋友,同时也是苦短咖啡馆社团的成员。…虽然白桅对她一点印象也没有就是了。
话又说回来,今天晚上苏英有在群里说话吗?她一个字儿都没看到啊?白桅思索着点了点下巴,微拧起眉。
她对人类人际关系学的了解尚不足以支持她推出“苏英和其他人背着她另有个群”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所以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就是,什么群里发言,群体幻觉罢了。只是她没受影响,所以这幻觉造不到她头上…可以,这很合理。
白桅了然地想到,一旁的唐邦安却像是误解了她皱眉的意思,神情越发紧张:
“那个……小爱?
“你这副表情,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差不多吧。"白桅看她一眼,忙收回思绪,正色道,“我只是在想,听你们的描述,那个叫苏英′的玩家,这会儿应该也在这个怪谈里。”“是吗?"唐邦安担忧地咬唇,“可问题是,我们进来后就一直在叫她,她一点回应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她和你们之前一样,也正处在被控制的状态中。"白桅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条躺在桌上的大鱼一一
那玩意儿自从她开始说话后就很识相地不再动弹了,只部分红色的鱼肉会偶尔不安分地弹动一下,昭示着它并未寻常死物的事实。白桅抿了抿唇,又低头看向脚下。
她上楼时,二楼的地面充其量还只能算是“湿润”而已,然而就她和唐邦安她们说话的这会儿工夫,脚下的地面已经湿到全然变成了深色,某些位置,甚至都已经积出了水洼。
“……不管怎样,既然你们是被她叫来的,那我觉得,离开的方式也多半和她有关。”
缓缓收回目光,白桅说出自己的结论:“这里看着不是寻常怪谈,我进来后也没看到什么提示和规则。逃生的方式估计只能自己想了。既然眼下没有别白线索,不如再好好想想关于苏英的事,或许还有什么线索,是你们没注意到的呢?″
她说着,向面前几人投去期待的目光。
只可惜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什么线索,反而看到那个叫“小吴”的女孩子,纠结半天后,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
“那什么,请问我们,非要留在这个房间里讨论吗?"她轻声说着,或许是因为不久前刚吐过的原因,声音听着有些沙哑,音量也压得很低,“老实说桌上这个鱼怪我看着实在是……而且这房间的味道也…”小吴说到这儿,没好意思再说下去,只语气含糊地低下了头,手指不自觉地在颈间丝带上绕来绕去,很是拘谨的样子。她没有明说,但其他人都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之前大家清醒后第一反应都是呕吐,现在屋里的味道还是挺重的。
只有白桅还没反应过来,这种层面的香和臭在她看来其实差不多。不过她琢磨了一下,觉得也确实该换个地方一-这里离楼梯太近了,保不齐等会就有什么鬼东西沿着楼梯爬上来了。
于是和其他人商议着将阵地先转移到了走廊里侧的娱乐影音室,而后方又再次讨论起,关于苏英和出口的事。
大
话虽如此,但其实白桅自己也不清楚,这地方到底有没有所谓的“出口”。毕竞这地方和她惯常接触的“怪谈"或是“副本",性质还是差太多了。如果把一个无限流系统比作成人,那配套的"副本"就是它的骨架;如果把她现在所在的世界比作病患,那它们这些兢兢业业的公益岗怪谈则更类似于“纱布”或是"创口贴",积极陪伴着业已失衡的世界,顺便为维持平衡添砖加瓦。但这个怪谈……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蛀牙,或是某个没有来得及处理,而加急恶化的伤囗。
一般来说,一个怪谈的成型,往往以时空的扭曲为先兆,以周围诡异的入住为常态,怪谈主反而是最后确定的。大多数怪谈主都是由怪谈自己孕育而成;但有些时候,入住的诡异中如果有格外强大、能顺利掌控怪谈的,便也有可能会成为怪谈的主人。
然而这个怪谈,它给白桅的感觉是反的。明明怪谈还没成型,但能力强大到足以驾驭整个怪谈的怪物却已早早到来,不仅带着一帮小弟小妹们占据了咖哇馆,还影响了苏英,甚至还打算直接弄死唐邦安她们几个来补充力量一一虽然下手的方式有点抽象,但白桅看得出来,它是真没打算让唐邦安她们活。
什么吃鱼肉,无非是填鸭子罢了。等唐邦安她们都吃饱了,就该轮到那怪物自己来吃东西了。
…问题是,那怪物的本体到底在哪儿。
至少从进入咖啡馆到现在,白桅确认自己没见过。还有就是苏英的下落……她现在究竞是什么状况,人又在哪儿?白桅暗自琢磨着,试图去捕捉更多的气息,可惜基本没什么用一一她在气息感知方面的天赋其实很差,差到如果把一个隐藏后的怪物塞进人堆里,她都不一定能直接识别出来,更别提在这种充满海腥味儿的地方。要不怎么说还是绣娘厉害呢,做的护身符隔那么远还能感应到,要不是她提醒,白桅根本就想不……
……等等。
正琢磨着,一道灵光倏忽划过脑海,白桅蓦地抬眼。她突然想起来,自己之所以想到要送苏英平安符,正是因为在前段时间,她亲眼看到苏英买了很多护身的东西。
咖啡馆出现变化,是在自己没上班的那段时间。那有没有可能,苏英正是在这段时间里买了什么新东西,这才导致了这一切?事不宜迟,白桅立刻旁敲侧击地于是向其他人打听起苏英最近的购物情况。只可惜结果依旧不容乐观。小宋和阿元皆纷纷摇头,表示自己什么都没注意到,小吴在旁边一直面露思索,却也没没想起什么有用的东西。只有唐邦安,短暂的思索后,突然若有所思地喃喃出声:“啊,那个变态…“?“白桅一愣,“什么变态?”
“诶,就是一个盯上我们咖啡馆同事的变态。"唐邦安立刻道,“我忽然想起来,差不多是在上周五,那个变态又来店里坐着,导致我离开的时间比预计的晚了一点点……
“也就是在那天,我看到苏英收了一个快递,还抱着那个箱子走进了库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