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第五十八章
显示屏内,于梦秋正在那根电话线的带领下,安静走到房间另一侧,低头研究起面前的小桌。
她的身后,正是黄丝带男子倒下身亡的位置。如果仔细看的话,确实能看到他遗留下来的拼图和黄金正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小幅推动着,一点点地、无声无息地聚到一起,上面的血迹也已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失,像是正在被什么东西悄悄擦拭。
差不多擦干净的同时,于梦秋手里的电话线方又再度飘起,指引着她回转过去,显然是在示意她去把黄丝带男人掉落的资源回收过来……不论从任何角度看,都是相当和谐、相当有爱、相当好磕的一幕。…只除了故事的主角,好像和他们想得不太一样。显示屏外,长脖子等人彼此交换着错愕的眼神,显然仍沉浸在白桅带来的错愕之中一-当然并不是说他们对紫丝带那一对的cp有多执著,问题是,现在牵引着于梦秋的是红色小美、在地上理东西的是黄色小美……那她官配的紫色小帅呢!他又去哪里了?
“难不成是被送到了其它房间去了?“洛梦来不太确定地猜测道,“毕竞规则里是有说同一张地图里不能有三个以上玩家……”“是不能有三个以上′同状态'的玩家。"手机那头的白桅立刻严肃纠正,顿了下,又补充道,“而且′鬼′和'人'算是两种状态哦。”也就是说,同一个地图里可以同时容纳三个“鬼"和三个正常玩家一一那紫色小帅肯定就不是被传送走了的。
“那又算怎么回事?不是传送走,难不成是他自己走的?"长脖子困惑地转了下脑袋,“那他好像也挺不靠谱的啊。”“不对。“灰信风却似突然想到了什么,微微一怔,跟着便向白桅确认,“话说,变成′鬼'的玩家,还存在被其他玩家攻击的可能吗?”“当然咯。"白桅不假思索,“他们又不是真的死了。能规避的,也只有怪物的攻击而已。”
“……原来如此。"灰信风喃喃出声,“那就对了。”“啊?"长脖子犹自茫然,洛梦来这会儿却也想起来了,福至心灵地叫出了声:“那把刀!
“黄色小帅砍紫色小美的第一刀,莫名其妙歪掉了!而且那刀还僵在半空半天不动一一”
她本来还以为是那男人失手,又或者是紫色小帅暗中出手干预了一下。但现在想想,干预多半是真的存在,只是干预的方式,可能远比她想得要修烈……“嗯。"灰信风大脑微晃,肯定了她的猜测,“当时那一刀,很可能是直接砍到她恋人身上了。”
“或者,应该说,是她的恋人帮她挡下了那一刀。”因为刀子实际刺进了血肉里,所以才会僵在空中许久;而在这次攻击过后,那个紫色小帅很可能就直接断气了。
真正死亡的玩家是会被怪谈自动弹出的,所以从白桅的视角,才压根儿看不到他。
说得再直白一点就是一-他不是走了,而是死了。“天哪…"终于理清思路,洛梦来忍不住一声低呼,正要感叹,却听手机那头又响起白桅不解的声音:
“刀?什么刀?是那个黄小帅要砍那个紫小美?为什么?”这话一出,吓得洛梦来生生把还没出口的感叹又咽了回去。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这边三人齐齐陷入诡异沉默。最后还是漏勺之首灰信风强撑着开口,声音沉稳且充满肯定:“为了殉葬。”白桅……”
白桅:“啊?”
“你也看到了,那个系着黄色丝带的女生已经变成了′鬼'。但她男友当时并不知道这一点。他只知道自己的女友死了,他很悲伤。所以出于深情,他决定让所有人给她陪葬。包括他自己。”
灰信风努力掰扯道:“之后……嗯,对,在攻击这位紫色小美的时候,他的刀被挡了一下,然而,……”
他仔细斟酌着词句:“被其他觉得紫色小美还不该死的玩家阻拦后,出于愧疚和失落,自杀了。”
白.:….”
“啊。“她再次面无表情地一声喟叹,语气认真,“好有爱啊。”“嗯嗯。“灰信风很高兴自己终于糊弄了过去,顺着道,“这年头人类里很流行这个的,什么你死了我就要全天下陪……???洛梦来毫不犹豫地甩给他一个惊恐的眼神。不要造谣!才没有白桅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别误会哦。我指的是救人的那部分,才不是指那个黄色小帅。”
咖啡馆内,她懒洋洋地坐在楼梯台阶上,低垂着眼睛看向手里的屏幕,乍一看眼中似有悲悯,但细一看,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虽然我接受的是新式诡异教育,但我的思想还是挺传统的。会主动去屠杀同族的家伙,不论是什么理由,也不论是什么种族,在我看来都很不像话。”说到这儿,似是想起什么,突然往旁边转了下脑袋和脖子。不过转完后她才想起这是在视频,光靠自己转是无法调整视角的,于是又若无其事地挪了回来,隔空喊了下灰信风:
“你不要多想哦,你们一族有自己的说法,不在我的谴责范围里面。”在她看不见的位置,长脖子和洛梦来不由自主地转头,正见灰信风的触须正不由自主地飘起又压下,体态之轻盈,动作之反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谁在他们座位旁边拴了颗气球。
跟着便听灰信风轻咳一下,若无其事地开口应了一声。说完无意识地用触须捋了捋自己的脑回沟,正要再说些什么,却听手机里的白桅再次开口:“对了,这么说起来……
“在紫色小帅替紫色小美挡刀的那一瞬间,她知道他在自己身边吗?”…诶?
这一番话说得着实有些绕。好消息是在座的都能听懂,坏消息是这答案他们还真不知道。
毕竟从游戏中后段开始,其他玩家显眼的操作就一个接一个,相比起来紫色小美这边真就有些平平无奇,他们因此还真就没多加关注……“不过看后来的发展,她应该是不知道吧?"最后还是观察较细的洛梦来下了结论,“如果知道,她也不会问电话线的那头是不是他了嘛。”确实是这个理。长脖子当即点头,连声附和。“所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掉了啊……”白桅听着他们那头的回答,轻声喃喃,明明她从未亲眼见过那所谓挡刀的场景,脑海中却情不自禁地浮起了另一个画面。
那处与库房相连的水渊里,那个诡异竹盘垂下的血管间。初时离得太远所以没看清楚,直到后面凑近了才发现,那如同囚笼般垂下的粗大血管间,困住的并不止苏英一人。
还有一个人一一或者说,灵体,一直和她在一起。从后面搂着昏迷不醒的苏英,几近将她整个儿搂进怀里,也因此,那些末端尖锐的血管,几乎大半都扎在了他身上。
扎得很用力,也很深。深到白桅发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基本已经透明到快要消散,深到那个竹盘被她弄坏向下跌落时,他就这么轻飘飘地被带着一起接下去了。
然后他说什么了来着?
哦想起来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指了指昏迷的虚影,又冲着自己摆了摆手,比了个“嘘"的手势一一
就像很久之前在咖啡馆,自己第一次看到他出现在苏英身后时,他悄悄做的那样。
白桅其实不太明白。是叫她什么都不要和苏英说吗?可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那苏英怎么知道他在呢?又怎么知道他已经不在了呢?越想越是困惑,好像脑袋都要变大。白桅无意识地轻叹口气,手机那头立刻传来洛梦来关心的声音:
“怎么了桅姐?你还在为黄色小帅的事不开心吗?”“…那倒不是。"白桅想了想,很诚实地给出答案,却没再继续说下去,只再次托腮观察起手机里的画面,若有所思地喃喃出声,“说起来这批玩家的通关进度怎么样了?现在离怪谈自动结束应该没多久了吧……”话未说完,屏幕里的人突然不动了。白桅愣了下,又拍拍手机,视频里的画面这才再次动起来,然而比起之前却明显卡顿;不仅如此,连带着手机那头传来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
“是不是卡了啊?"隔着手机长脖子的声音艰难地传过来,琢磨着可能是信号不好,建议让白桅走到室外去试试。白桅倒也配合,起身就往外走,一手拿着手机,一手则扶了下不知何时爬到自己肩上的黑色小人,随口道:“出去是可以。不过外面在下大雨哦。”
“诶,那桅姐你当心淋到…”洛梦来立刻开口关心。旁边灰信风却似意识到什么,若有所思地出声:“你说的那雨,正经吗?”…再次换来洛梦来震惊的一眼。这叫什么问题!“不太正经哦。"白桅倒是答得很干脆,“是逻辑经纬混乱后自带的特殊效果。”
按说只要将逻辑经纬拨乱反正就可以止息。但白桅之前看过这里的经纬线,乱成一锅粥了,哪怕把那个身为祸源的竹盘破坏了也没好到哪儿去。慢慢桥理实在太费时间了,她觉得还是把这事儿留给后来的专业人员做比较好。“哦,那就不奇怪了。“灰信风却道,“诡异世界的雨,会干扰诡异世界的信号,这很合理。”
像人类的无线网,有时不也是一下雨就卡得不行吗。当然,还有一大部分原因是白桅那个手机确实太旧了,用久了自然就卡……但这个因素说了也没用,他索性也懒得提了。白桅却似恍然大悟,站在咖啡馆的门檐下,思索地看着面前依旧倾盆的大雨。
“意思是说,把这些雨解决掉,网络就不卡咯?"她轻声呢喃着,忽然轻轻笑起来,“那这很简单啊。”
她说着,随手就把手机塞到了肩头黑色小人的怀里。后者也是机灵,立刻很有经验地调整起手机的角度,将镜头直直朝向前方一-也直到此刻,洛梦来等人,才终于意识到白桅之前说的“大雨",到底有多大。说是雨都是客气了。根本就是有人正在从云端开消防车,整车整车地往下倒,即使隔着手机,他们也能感知到面前的雨幕有多厚实,甚至能看到地上几乎汇聚成糊的积水。
下一秒,却见那镜头里有什么轻轻探了出来一-洛梦来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是白桅的双手。
或许是为了避免被水溅湿,两只手的衣袖都被卷到了小臂以上的位置,露出白到几乎不似活人的胳膊;那两条手臂就这么直直向前伸着,掌心平开,直直向上,仿佛是祈祷,又仿佛是要接住外面的雨丝。下一秒,却见那两只手又不紧不慢地翻转起来,向内一旋,改为手背向上。原本铺天盖地的哗哗声突然止歇。好似一切都戛然而止,陷入寂静。再下一瞬,整个世界却又响了。只是和之前充斥天地的哗哗声不同,这次响起的,却是宛如流水般的潺潺声。
镜头里依旧充满雨丝,那奇怪的流水声亦没有片刻止息。洛梦来和长脖子对视一眼,毫不意外地从彼此眼中看到相似的困惑;灰信风却在此时幽幽开口,提示他们去看地上的积水。
二人不解,却还是依言照办。一开始还没看出,直到注意到,一处距离较近的积水,原本水洼的边缘都快触碰到咖啡馆门口的路牌,过了一会儿再去看,那水面却很明显地低了下去……
等等。猛地睁大眼,这下两人都明白了。
积水正在减少。
不,应该说,是积水正在倒流。
这一整场大雨,都在从下往上地倒流!
每一滴水、每一缕雨丝,都正在白桅的指挥下,浩瀚逆行、磅礴倒流,水滴的闪光不时自屏幕里掠过,宛如一串串正沿着丝线不断向上滚动的珠子。积水倒流的同时,新的雨水也显然没再落下,或者说,是被白桅控制着没有落下--一开始还没不明显,但现在再看,就能很明显地感觉到,那厚实的雨幕,正在一层又一层削薄,那些原本被大雨完全遮蔽的景致轮廓,也在潺潺的水声中不住变得清晰。
………“长脖子已经彻底呆住了,怔怔望着手机里那不住上滚的珠帘,好半天都没找回自己的声音;直到手机里再次传出白桅的声音,方如梦初醒般回过来祖“所以现在好了吗?"手机那头的白桅还在询问,声音比之前流畅不少,“你们那边现在还卡吗?”
不卡了一一完全不卡了!
长脖子正要这么回答,却听旁边洛梦来忽然咦了一声:“这雨里是不是有人?”
长脖子一惊,定睛细看,发现那已稀疏不少的细雨中,确实隐隐看到一个人影,正在快步朝着咖啡馆的方向走来。
雨愈疏,他愈近,等走到近前时,雨幕几乎只剩了薄薄一层,哪怕是隔着水帘,也能依稀看清他的模样一一
身材颀长、姿态挺拔,白色的衬衫被水彻底打湿,几乎是贴在身上。勾勒出相当漂亮的轮廓。
身材好像还不错一一这是长脖子的第一反应。不过这人谁?一一这是他的第二反应。
为啥我家boss好像突然紧张起来了一一这是他的第三反应。几乎就在同一时间,他听见手机那头的白桅也轻轻“诶”了一声,跟着镜头晃动,手机那边传来了慈窣的声响,以及黑色小人小声的哼唧,画面变得一片漆黑。
应当是连人带机整个儿都被白桅塞进了兜里。长脖子迟疑了一下,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白桅关机,旁边一根触须却突然窜过来,毫不犹豫,直接按在了挂断键上。
………“长脖子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转头,“老大?”灰信风却没搭理他,只静静浮在原地。顿了几息,才闷闷地吐出一句“时间差不多了,都好好继续工作”,说完便转身飘走。长长的粉色触须很没精神地拖在身后,仿佛一截断了的气球线。
一一同一时间另一头,匆匆收好肩头的黑色小人和手机,白桅这才再次抬眼,好奇地看向雨幕中的来人。
气息像是活人,叫人觉得有点熟悉。她若有所思地偏了偏头,平静地望着面前那最后几串水滴,也随着倒悬的吸力,缓缓流上天际。湿漉漉的夜色里,来人终于停下脚步,胸口犹在剧烈起伏。和衬衫同样完全湿透的头发被全部捋向后方,随着雨幕渐渐淡去,露出轮廓深邃的眉眼,垂在身侧的左手不自觉地轻轻颤抖着,无名指上的银戒闪着积水似的反光。哦。白桅恍然大悟。她认出对面是谁了。
正是不久前刚被她送出去的变态先生。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又回来,但现在显然不是他该来的时候,毕竟诡异学院的工作人员应该就快到了一一
白桅如此想着,正打算就地找到什么趁手的东西好好劝劝对方,却听对面那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宛如呢喃,仿若做梦的人怕惊醒,清醒的人怕是梦;然而无论是说出的话还是用的语气,都是那么似曾相识一一他说,是你吗,白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