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1 / 1)

第61章第六十一章

对自己的算数水平,白桅向来自信。

对此,洛梦来其实不太理解,但她选择尊重。但有一点她能确定,那就是白桅真的很高兴。高兴到明明已经忙了那么久,却还是忍不住唱起了那种夜猫叫似的歌,边唱还边捧着瓶子转来转去,仿佛一个快乐的小陀螺。洛梦来其实很高兴她能高兴,但不得不说,那歌声还是有些吵了一-她甚至有些感叹,还好她们的住处严格来说不属于现实,声音和动静也不会传到外面的街道;不然任由白桅这么唱,保不齐明天就有好心人要带着航空箱和网兜过来了她也不知道白桅这种兴奋到底持续了多久,因为她实在太累,完成收尾工作没多久后就睡着了;

她只知道,等自己再次醒来时,现实已经十个小时过去;而她一睁眼,眼前就是白桅依旧围着那粉色瓶子不停走来走去的身影。嗯,对,走来走去一一

尽管睡眼惺忪,洛梦来依旧看得很清楚。白桅把好几个惊惧瓶子像香槟塔一样垒了起来,然后把那个装有粉色结晶的瓶子放在了最高处,自己则一直围着那堆瓶子不停绕圈,不知道的,估计会以为这是什么神秘的仪式。估计是怕吵醒她吧,好歹是没再唱野猫之歌了。不仅如此,注意到她醒来,白桅还很热心、很人类地和她打了个招呼:“醒啦!睡得怎么样?”挺好的,和死了一样。

洛梦来在心里答了句,嘴上只说了声“挺好”;说完看了眼下方的沙发,又不由无声叹了口气。

沙发是白桅这个怪谈自带的旧家具,不知道用了多久,早就掉皮掉得破破烂烂了,沙发垫上还有道巨大的缝隙,露出里面不知道什么材质的深红色的内芯或许是体质原因,洛梦来现在倒是不用那么在意睡眠环境,不管在哪儿都能睡着,只是这个小破沙发,每次看着总是让人觉得有点难受……恰在此时,却听白桅手机震动声响。她忙上去接起,“嗯嗯”两声,又甜甜笑起来。

“好的,我知道了。您好好休息,祝早日康复,一切平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洛梦来好奇看过去:“谁啊?”

“我老板。"白桅道,看着好像松了口气,“她昨晚被其余店员带走后就一直没消息了。我今早发微信去询问了下,她估计刚看到,所以和我打电话。”好消息,人没什么事。昨晚被唐邦安她们送到了医院,只查出了低血糖,现在已经回到自己家休息了。至于其他人,也早已平安回家。只是苦短咖啡馆估计得歇业几天了。至少得等苏英完全调整好一一或者说,完全理清情况了,才有可能重新开业。白桅对此倒是毫不奇怪。毕竟咖啡馆那儿的逻辑经纬虽然已经恢复了,但保险起见,一时半会儿估计也不能进人,哪怕苏英想要回去工作,诡异学院派来的那些专员估计也会想办法阻止她的。

苏英能自己选择闭店,其实再好不过。

只是想起自己带回来的那一小瓶碎片,白桅不由有些又怅然。“要不等咖啡馆重新开业了,找机会把它送还给老板?"她不太确定地想着,转头望了眼放在桌上的小塑料瓶,眼中的兴奋终于稍微退下些许。并在片时后,化为一声沉默的叹息。

同一时间。

苦短咖啡馆外。

几个女生正说说笑笑地从门口走过,其中一个无意间转了下头,忽就瞪大了眼,匆忙拍拍同行人的胳膊,招呼着她们赶紧往后看;其余几人一脸莫名地距着转头,紧跟着便接二连三地低声惊呼起来,一面捂着嘴嘀咕着什么“好好看"coser吗”,一面互相拍打着,嘻嘻哈哈地走远了。烈日之下,却见她们所看的方向,也就是咖啡馆紧闭的大门外,赫然站着一人。

一个男人。

准确来说,是一个面容相当好看的男人。

个头高挑、头发柔顺,身材其实不算纤瘦,给人的感觉却很轻盈,皮肤白得像是要发光,五官更是侬丽到不可方物,眼眸是奇特的冰蓝色,在阳光下流转着湖水般的光泽。

男子似乎是在等人,一直在紧闭的咖啡馆外转来转去,甚至时不时凑到紧闭的玻璃门前朝里张望。确认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又不由泄气地皱眉,转身蹬路蹬地往外走,似乎是终于等不下去,准备离开了。然而没走几步,却又回来了。明明面上满是不情愿,却还是一步一步地挪了回来。

“………几个意思啊。”

又等许久,他终于忍不住抱怨出声,音色如同冰块撞着马克杯,虽然很薄,却是意外得好听:

“明明是自己让我来找她的,等这么久却都不来,这不明摆着欺负人吗?“过分了啊,诡异学院很了不起吗?能、能打很了不起吗?”…好吧,仔细一想是很了不起。

男人说到这儿,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点,越发泄气了。想走也走不掉,整个人都像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束缚着。他抬头看看头顶的骄阳,不由自主地抬手摸了下渗出的汗水,抹完后却顺势将手往兜里一揣,像是悄悄地收起了什么东西;紧跟着又抬手调整了下颈间的丝巾,动作间却不慎将约巾的边缘稍稍扯低了些,露出一线细密的、闪着光的鳞片。额角又有汗水渗出来了。他这回却擦得不够及时,一滴汗水顺着脸颊滑落到衣服上,又顺着一路滚落,最后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男子吓了一跳,忙警觉地朝左右看去。确定没人看到,方暗松口气,忙蹲下身,将那枚有着奇怪裂缝的珍珠小心捡起来,飞快塞进了口袋里。等待的人迟迟不露面,头顶的太阳倒是越来越大了。他一脸憋屈地再次抬头看了看天色,终于决定采取折中方案,就近找了个有阴影的地方,别别扭扭地坐下了。

地方倒是还行,能挡太阳。旁边有个垃圾桶,即使带着盖儿,味道也有点冲。

男人尽力往外挪了挪,又遥遥看了眼咖啡馆紧闭的大门,无声长叹口气,终究还是妥协,乖乖坐在原地,一声不响地继续等待起来。大

“一一搞定!”

另一边。白桅的小屋内。

对某个正咬牙等在咖啡馆外的凄苦身影一无所知,此时此刻,白桅才刚填完这次的业绩汇报表;填表之前,还兴致勃勃地用灰信风送的那个小装置刷了半天论坛。

别说,看人类的帖子确实更方便了。只是很可惜,刷了很久都没能刷到和自己怪谈有关的帖子,有空的话,白桅打算等出门回来再试试。如此想着,她将注意力又转回刚填完的汇报表上。和之前一样,为了避免评级提升,她特意将收集到的骨子数砍了又砍,瞒报大半;反复检查确认没有别的问题,方开心地点了发送。

旋即满意伸了个懒腰,又看了眼时间,蹦蹦跳跳地起身走到柜子前,在洛梦来愕然的目光中,从里面抱出一叠衣服,开始一件件认真挑选起来。说是一叠,其实就几件。因为现在的气温正逐渐走高,还没到学着人类穿厚衣服的时候,因此白桅仅有的几件衣服全是短袖衫和薄外套,叠起来也就一点点高,正好可以塞进用来放杂物的柜子里。…当然,照理来说,衣服是该放衣柜的。问题是白桅的住处没有衣柜。因此自觉承担了整理任务的洛梦来只能发挥自己所有的创造力,愣是从全屋唯一一个杂物柜里开辟出了一个小小的隔间,用来安放白桅和自己的衣服。至于洛梦来本人,这会儿正在啃读考证用的参考书,见白桅破天荒地自己拿衣服出来挑,惊得下巴又差点掉了。

“桅姐?“她不敢相信道,“你这是要出门吗?”“对的。"白桅毫不犹豫地点头,“和人约了要见面。说好我去找他……对了,你有空的话能帮我看下吗?我不太清楚这种会面穿什么比较合适。”…这种会面?哪种会面?

洛梦来诧异眨眼,下意识就问出了口。

白桅琢磨了一下,笃定开口:“嗯……就是要那种,不管他在哪里,我突然出现在他面前都不会吓到他的衣服。”

洛梦来:…

那好像有点难度。

实在不行我等等帮你去附近外卖站点偷个外卖小马甲吧。这样不论怎么闪现,别人都只会觉得你真尽职……

吐槽归吐槽,见白桅挑得认真,洛梦来还是起来,仔仔细细帮她选了一件。见白桅饶有兴致举在身前比划,又实在按不住好奇心,探头:“所以桅姐,你是这是要去见谁啊?”

“一个人类。"白桅一本正经地回复,想了想,又补充道,“就是昨天在雨里出现的那个。”

“?他啊?!“洛梦来不由惊呼出声,见白桅惊讶地看过来,忙又闭上嘴,缓了一会儿后,才难以置信道,“所以桅姐,你之前就认识那个男的吗?”“嗯,应该认识。不过现在没印象了。"白桅思索了下,沉吟点头,注意到洛梦来逐渐微妙的表情,又不禁奇怪,“怎么了吗?”“没什么,就是……“洛梦来稍一迟疑,虽然觉得有点想告密,但还是凑到白桅旁边,轻声和她说了灰信风昨晚自打注意到那个雨中男人,就一直不太对劲的事。

“?意思是说他不高兴了吗?"白桅试衣服的动作顿了下,旋即恢复如常,“嘿,我就知道。”

“嗯?"洛梦来不解,“知道什么?”

“知道他说什么有急事先走全是唬我的呀。"白桅轻描淡写地说着,学着洛梦来的样子,又将拿出来的衣服一件件叠起来。“他走的时候,估计又再吐泡泡吧。”

洛梦来”

这我真的不知道啊。

它那时候都扁了。

“所以桅姐,那个男的,到底是谁啊?"洛梦来忍不住道。白桅看她一眼,稍加思忖,却还是摇了摇头:“具体我不清楚,但估计应该是我在实习维度认识的吧。”毕竟那个变态先生特意提到了“上个世界"一一而如果目前掌握的情报无误,他所指的,应该就是那个被自己遗忘的实习维度。不过这样一来,很显然灰信风在他关于实习维度的认知上也撒了谎一-白桅可记得清楚,自己之前问他时,他总推脱说自己那时在沉睡,对实习维度的事一点儿都不了解。

可要真的不了解,又怎么会对那个疑似也来自实习维度的人类有那么大反应?

太反常了。

白桅默默想着,顺手把理好的衣服又塞回了柜子里。她觉得自己有必要思考一下,接下去到底是该先去找变态先生,还是先去找灰信风了。

“嗯…”一旁洛梦来望着她若有所思的神情,心思却又活络了起来。她忽然又想起了一个问题。一个她之前就好奇得不得了,却总是没有机会问出口的问题。

不想起来还好,这会儿突然回忆起来,好奇就跟火苗一样,蹭一下又窜老高,根本压不下去。

迟疑片刻,她终于还是鼓足勇气开口,为表诚意,说话前还特意去给白桅泡了杯骨子茶。

“那个,桅姐。“她双手将茶杯递过去,迎着白桅平静的眼神,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就,你要不介意的话……”“我能再问你个问题吗?”

与此同时。

鸿强写字楼·boss办公室内。

长脖子正在门外踌躇,不断举起手又放下,像是正在纠结要不要敲门。屋里的人却在早就洞悉了他的存在,一声淡漠的声音忽然从里面传出来,让他直接进去。

长脖子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忙应了一声,推门而入。一进屋,首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惯常的水缸,而是一面大镜子。一面足有一人多高的穿衣镜,就那样大喇喇地摆放在办公室的一侧。镜前,则赫然是灰信风那标志性的大脑。

他本体这会儿正在水缸里沉睡,精神体却飘了出来,正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

长脖子也不知道他已经这样照了多久,只知道从昨晚回来到现在,他家boss就没再出过办公室一步,甚至也没和其他人说过一句话;直到一个小时前,才终于通过内线电话吱了一声,拜托值班的鞋子把他新买的镜子给搬过来,但从那之后,却又再次闷着不说话了。

联想起他昨晚那瘪瘪的状态,长脖子实在有些放心不下,这才硬着头皮过来敲门…

好消息,人没事,还活着。

坏消息,看这状态,莫名有种淡淡死气。

长脖子无奈闭眼,一边琢磨着他这样算不算加班,能不能拿加班工资;一边试探着开口,想问问灰信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谁想还没出声,正对着镜子发呆的灰信风突然开口了。他问长脖子:“你觉得什么叫做美?”

长脖子”

不是一上来就这么哲学的吗?!

“大概……就是顺眼?"他不太确定地回答道,望着灰信风对镜落寞的背影,一瞬间却如同电光贯脑,紧跟着又飞快补充了句,“当然,比起顺眼,我觉得还是要有自己的特色更重要。”

“像boss,你的模样,我觉得就很美!”此乃谎言一一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情绪价值。长脖子对此心知肚明。

灰信风闻言,却只轻轻笑了下,触须缓缓拂过面前的镜面:“行了,不用安慰我一-也不用纠结,我就随口问问。”他抬眼看向面前的镜子,语气平静:“我只是真的有点好奇。因为我对美,好像确实没什么概念。

“在我还没成年的时候,就已经见过太多同族互相残杀。我曾问过其中一人,说为什么要活得那么狼狈,他说,因为只有摄取了足够的能量,才有能力真正摆脱这副丑陋的模样,有一个体面的躯壳一一我当时听了就很困惑。“因为他们所谓的′体面的躯壳',其实就是人型。而且我发现,不止是我的同族,好像还有很多种族,都觉得有一副人的躯壳会很好看。“异形也好、恶魔也好……都这么觉得。我就一直想不明白……“人的样子,就那么好看吗?就像人看我们像怪物一样,我们看人,不应该也会觉得怪吗?怎么还会觉得美呢?”

他透过镜子看向长脖子,若有所思:“你觉得呢?”实际从中途就开始开小差并思考等等去哪儿喝下午茶的长脖子…他眨了眨眼,斩钉截铁:“我觉得您说得对。”他不知道灰信风是不是听出了他的敷衍,因为他这话一说完,便听见灰信风又笑了。

再下一秒,却听一声异响,那团漂浮在镜子前的精神体竞忽然开始变化了一一在长脖子错愕的目光,如同面团一般膨胀、收缩、拉长……他像揉面一样用力揉着自己,动作间隐隐可见翻滚的筋膜与揉得稀烂的脑花。随着一次又一次的塑形,脑花却又渐渐变成了血肉,进而逐渐变得完整、平涓……

终于,那场漫长的和面终于结束了。长脖子不可相信地睁大眼,看着那道立在镜子前的赤‖裸人形。

他正对镜观察着自己,没有回头。从长脖子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线条流畅的背影,以及镜中隐约可见的出色轮廓。

再下一瞬,他看到那道人影转身了。

“脖子。“转身的同时,又叫了自己一声,音色倒是一点没变,语气里却带着古怪,“你现在再看看。”

“如果是和昨天视频里的那个人比的话……我和他,谁更好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