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1 / 1)

第84章第八十四章

门内,庄问梅问得很认真;门外,白桅听得很懵圈。那一瞬间,她甚至开始思考是不是又有哪个怪谈在顶着自己的厂牌招摇撞骗,直到灰信风悄悄提醒了她一句,庄问梅是第二天前往8楼打扫的三人之一。白桅:所以?

灰信风:“你在那三个房间里都留了攻略和祝福,还特意写了落款。”白桅:…

灰信风:“我当时就和你说了,这样很像隔壁怪谈过来打小广告外加挖墙脚的。”

白桅:…

行吧,至少这样一来,情况大概就明确了。排除掉这俩家伙是怎么打起来的不谈,总之现在这状况,大概率就是龙岩太菜,被庄问梅按在地上打,同时被逼问关于这个怪谈的真相。然而他却仗着自己是什么怪谈代理人,又或许是觉得其他同伴杀完人肯定会回来救他,因此一直死犟,怎么都不愿开口。

而庄问梅,好巧不巧,拿到过那张写有“有爱的家"的纸条,而且很可能真把两个怪谈当对家了。所以为了增加自己的压迫感,她就特意把有爱之家这个名字拉出来当靠山……

…好的,道理我都懂。

但这也侵犯我的名誉权了,谢谢!

庄问梅的自报家门振聋发聩,屋里龙岩的反应尚且不知,屋外的三名玩家已然忍不住交换起惊奇的眼神;其中有一个同样是去扫过8楼的,估计也捡到了便利贴,表情与眼神更是层次丰富,就差没把“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好像捡到了个很了不得的东西”这一长串字用抬头纹刻在脑门上了。白桅见状,也再绷不住,直接上前敲了敲门;没等庄问梅回话,又直接走了进去。

“不好意思打扰了,我有话要和他说,问完我就走,绝对不打扰。“迎着屋里两人同样错愕的眼神,白桅毫不犹豫且面不改色地说着,说完便果决地朝着躺在地上的龙岩走去。

不得不说,龙岩现在的模样实在很狼狈。手脚都被用一种看着就很难受的姿势牢牢捆着,用的还是不知从哪儿翻出的麻绳,手腕上已然磨破了皮,右边的小腿瞧着还有点扭曲,脚踝已经夸张地肿起;脖颈上同样束着一圈绳索,末端贝拴在保洁间的金属架上,架子不算重,但要拖着走也绝无可能。脸上则是红红的,像是刚被什么抽打过,整个人看着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状态竞不比之前被自己逼问的老朱好到哪儿去。“如果是想问关于这怪谈的事儿的话,建议你还是先等等。"庄问梅看她一眼,诚恳开口,看向龙岩的目光不知为何,竞冷得可怕,“这家伙嘴可硬。我还在敲打呢。”

“不是问问题哦。"白桅却道,说话间,人已经蹲在了龙岩跟前。“只是有话和他说,仅此而已。”

懒得问他们这边到底什么状况,也懒得交代自己这边的状况,在庄问梅不解的目光中,白桅只平静蹲下,直接抓起了龙岩湿透的衣领,让他看向自己。见她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龙岩毫不掩饰眼中的震惊,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白桅不含情绪的声音便已经在他耳边炸响。“三句话。"她轻声道,“请给我听清楚。”“第一,死心心吧,你的同伴不会来救你了。第二,现在立刻告诉我三楼的钥匙在哪里。第三,在我离开后,把你们这群′怪谈代理人'从大逃杀开始所做的一切,都原原本本说给她们听。”

她这三句话说得没头没脑,语气却很笃定。说完便松开了龙岩的衣领,温和又安静地望着他。

回应她的是龙岩越发错愕的眼神。愕然中还掺着几分迷茫。片刻后,又像想通什么似地,错愕变成了浓烈的惊恐。

他嗫嚅着嘴唇,像是想要问些什么,话语却被某种强大的力量生生按了回去。再次开口时,只有低哑且破碎的陈述句:“三楼的钥匙在我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好的。"白桅同样懒得和他说谢谢,依言伸手掏了下,摸到钥匙,起身就准备离开。

庄问梅神情微妙地望着她,看上去满腹疑问,却又生生忍住。然而她能忍住,白桅却忍不住--眼看就要走到门边了,她想想还是没憋住,回头深深看了庄问梅一眼。

庄问梅:?

“你……她很想说诚实是很重要的美德,怪谈的声誉也是声誉;然而转念一想,这么说似乎对美化“有爱系列"的声誉也没什么用,是一句功能性很低的话;而且教材里说过,直接当面揭穿人类的谎言,尤其是友方的谎言,是很不礼貌的庄问梅现在算她的友方吗?应该是算的,所以需要委婉。再兼顾自己赶时间的需求,白桅短暂纠结后,总算是组织好了语言一一“你作为外人,一时有些搞不清情况,这很正常。“她慢慢道,“时间久了你们就会明白的,有爱的家,以及所有和它有关的地方,其实都是一个非常美好、也追求着美好的地方。”

说完转身就走了。浑没在意身后庄问梅越发茫然的眼神。出门后却又被门口的三人叫住,其中一个戴着电子表,提醒她现在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最好还是回到公司大厅里等打卡。对此白桅觉得没什么必要。说到底这只是贴在大厅里的规则,而非玩家进入游戏第一眼就看到的开局规则,约束力本就没有那么强,更别提从目前的情况来看,这套规则多半还是龙岩他们这群"怪谈代理人"手打出来的……如果这套规则有效的话,一早就靠假死脱身,之后就再没回过公司的老朱早就该第一个受罚了。

不过面前的几个玩家毕竞没这概念。白桅也没多解释,只简单提了一嘴,又特别强调了一句,让他们不要离开十楼,说完便快步走进了电梯。摁下楼层键,关上轿厢门。缓慢的启动中,她听见灰信风在自己脑海里轻轻唔了一声。

“怎么了?"她问道。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件事。"灰信风道,“你当时留在八楼的便签有三张,按说三张都该落到正常玩家手里。但803那个玩家,其实已经死”“所以他的那张便签,要么随着尸体一起被嚼烂了,要么就是被杀他的人捡走了。"白桅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也不知道是谁。“灰信风叹道,“好歹也是一个保命的道具,你当时还写了那么久…落到那种人手里,总觉得浪费了。”“谁知道呢。"白桅望着楼梯上方开始变化的数字,淡淡道,“仔细一想,谁都有可能。”

那天出去打扫的是龙岩,他自然拥有下手的可能。那个假死的姓朱的玩家自不必说。王哥和江铭和那个半老玩家都是留守者,不过当时她也不在,不知道他们有没有找借口偷偷溜去八楼……

老实说,她也不是很在乎。在她看来,那张纸条落在他们谁手里都一样。她只觉得有点遗憾。

“好可惜啊。"白桅忽然道,“我那张纸条,其实很好用的。”虽然只有一次,但它可以从任何怪物手下保住那个玩家的命。哪怕是她最厉害的姐姐来,也一定可以。

这是她的天赋,是她的祝福。

然而她的祝福,一点也防不住人。

金属的轿厢也会漏风,架在角落里的破碎蛛网微微颤动。灰信风后知后觉自己挑起了一个并不愉快的话题,正要将话岔开,却听白桅再次出声:“灰信风,其实我一直都觉得你挺厉害的。”………嗯?”

灰信风微微一怔。虽然被突然表扬一句很开心,但…这和他们刚才在谈论的话题有哪怕半毛钱的关系吗?

“你那么弱,还那么惨。"白桅平稳却充满肯定地继续道,“可你从没杀过谁。”

灰信风:…

好吧,他想。这甚至算不上表扬。

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不是从没杀过谁,而是谁都杀不了?毕竞我那么弱,还那么惨。

灰信风很想这么说,不过眼下显然不是杠嘴和开玩笑的好时机,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把话咽了回去,略显怨念地道谢。白桅却像是察觉到什么,在意识里又轻轻摇了他一下。“我认真的。"她正色道,“你知道吗?在刚和你绑定的那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抽空锁定其他缸中之脑的位置。因为我想着,你说不定哪天就要带着我去找你的同族决一死战了,我想先尽量做点准备。”…?”??“回应她的,是灰信风更多更大的问号。为什么我要带着你去找我的同族决一死战?真带上你的话那也不叫决战吧?难道不该叫降维打击欺负人吗?而且你不知道我们缸中之脑本身就是有找同伴雷达的吗?为什么什么都不问就自己闷头找,就因为这事那段时间你搞得我压力很大知不知道……

灰信风默默用触须捂了下自己的枕叶。

天晓得。当时他一直以为白桅是对自己非常不满意所以在天天找备胎,给他紧张得,晚上睡觉都得醒着一半脑细胞。最重要的是……

“为什么你会觉得我会很想去干架啊。"灰信风在意识里叹气。“这不是当时还不熟嘛。"白桅理直气壮,“而且你的情况和其他种族不一样啊,你这是真的涉及到生存资源的争夺,是很难违抗的生存法则,杀戮或是不杀戮,结果是截然不同的!而正.……”

白桅说着,顿了下,眼神几不可查地微微一动。“而且,当时你还有我呢。”

她这话很轻,但灰信风还是听到了。他有些诧异地从影子里探出下半脑袋,却见白桅正若无其事地盯着面前的数字,语气是一贯的不紧不慢:“你想嘛,凭我俩的关系,你要想去打架,我肯定帮你的啊。有我插手,你要攒到足够的人格,融出一个完美的身体,这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吗?“可我一直等一直等,你从来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请求。我以为你是忘了,或者是觉得时机不成熟。直到那次去哪个无限流副本出外勤,遇到了你那个远房表弟……哦,就是后来谈了个丧尸女朋友的那个。“他就待在你面前,脆弱得像丧尸的脑袋一样。要弄死也就是一瞬间的事。它甚至还打算攻击你,只是没成功罢了。但你还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那个时候我才知道,你不是想不到,也不是在等待机会。你只是单纯地不想做。你不接受那一套生存法则,所以你不会理它,哪怕这样你会活得很难受,哪怕你只要迈出那一步就能轻松获得巨大的收益”电梯里的楼层数字跳到了五,本该直接略过的楼层,轿厢却咂一声停下,电梯门往两边打开,露出站在门口的、脸色灰败的一家三口。三人脚下是浓重的黑影,一眼可见藏在其中的巨大钉子。其中的爸爸面无表情地就要进来,才刚迈进一只脚,就被白桅满眼抱歉地推了出去。“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们在说话,请等下一趟。”她客气又不客气地婉拒了一家三口的同乘邀请,在他们充满怨念的目光中相当自然地合上电梯门,这才接着之前的话语继续道:“所以我觉得你很厉害。不是谁都有这样,嗯”她稍微花了点时间斟酌措辞,语气铿锵:“这样甘于坚持弱小的品质的!”灰信风”

安贫乐道,谢谢。如果觉得不够的话,你其实还能再加一句“不与世俗同流合污″。

“反正就是那个意思啦。"白桅小声嘀咕,“你自己理解一下就行。”电梯摇晃着再次启动下行,影子里,灰信风似是轻笑了一下。过了一会儿,方在意识里轻轻道:

“可你别说,有的时候,我其实也挺想要个身体的来着。”“诶?"白桅似是愣了一下。

“因为有身体很方便啊。"灰信风淡声,“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一直注视谁,就能一直注视谁。不用天天研究哪个项目组出产的营养液性价比最高,不用因为受了一点点伤都提心吊胆,担心就这么发炎死……最重要的是,你好像比较喜欢人。

这个理由其实最重要,但灰信风选择把它藏起来。品味是件很私密的事,揣度别人的品味,则是更私密的事。尽管在灰信风看来,这事本身其实也没什么不妥,拥有漂亮的身体和给自己用银粉色亮片一样,都是招引心上人目光的合理手段,唯一的区别就是银粉色亮片随时都能在宿店里买到,想要获得漂亮的身体,却必须先和自己的三观和原则打一架。只是他真没想到,白桅对自己的原则居然评价这么高。这下更难说哪边会打赢了。

这下轮到灰信风难受了。藏在影子里的触须都虚软地垂下来,好一会儿才道:“总之,别把我架太高了。”

稍一凝滞,又补充道:“也别把人想得太好了。”白桅若有所思地垂眸看他一眼,却没说话,只意味不明地应了一声。就在此时,电梯终于到了三层。

电梯门打开,又是那扇防盗门。白桅在拿到的钥匙串里挑了下,选出看着最像的一把,小心朝前递去。

她这次特意留了个心眼,与门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开门的时候还用衣摆包着钥匙,旋开门锁后,直接一脚踹上。

厚重的防盗大门轰然大开,白桅小心心翼翼地走进,在看清屋里情况的刹那,瞳孔倏然一缩。

首先看到的,便是粗壮的、层层叠叠的血管。如同电线一般胡乱架在面前的空间里,一眼望去,甚至能看清面前血管上那鼓胀时撑开的经络,与表面细密的绒毛。

视线穿过血管群的缝隙,则能看到大片的莹白。那莹白的表面还带着弧度,底下能看隐隐约约看到蠕动的黑影;如同一面隔断墙一般立在白桅的视野中白桅本以为这是很大的石头或是别的什么,小心越过面前的血管走到近处才发现,那东西的表面居然很柔软,内里更是隐隐有液体流动的声响,再抬头举目四看,竞是大半都埋在楼体,只有小部分才露在外面。想来那就是羊蝎子说的怪物卵。不得不说,这比白桅想象得还大。那卵真的太大了,以至于白桅必须步行着从它旁边狭窄的缝隙里绕过,才能看到更深处的东西;而这一眼,更让她蹙起眉头。一一只见那卵的后面,同样是层层叠叠的血管、却又远不止是这些血管。血管的上方,是漆黑的、如同树根般的东西,从上方扎下来,一根一根,深深扎入那些交叠的粗大血管之中,

血管的下方,则像是悬挂腊肉一般,挂着一个个硕大的古怪躯体,高高低低、形态各异,放眼望去,像是挂满了豆荚的紫藤架。那些古怪的躯体显然并非人类。大多都是怪物,其中甚至有羊蝎子说过的那个大肚子猫怪,被悬挂在最高的位置,母体看上去干瘦到可怕,肚子却鼓得足有猫头的三倍还多,因此看上去分外惹眼。所有的“果实"上同样生着黑色的根须,只是比那些从上方垂下的要细许多,一样扎进周边的血管里,那只大肚猫怪身上生出的根须尤其细密,简直如同倒长的榕树一般;

“果实”的下方,则是一个三米见方巨大玻璃缸。缸边依旧长满黑色根须,缸里则是一种肉色的果泥般的奇怪物质,装满了几乎大半缸,正仿佛有生命一般不住翻腾。

“这是在……供养?“灰信风难掩惊诧地开口,语气里充满不确定,“在供养这栋大楼的卵?”

………不。”

白桅盯着眼前的场景看了片刻,却肯定地开口:“是在供养。但被供养的不是它。”

话音落下,缓缓抬手。指尖落在那如同灯笼般悬吊在空中的大肚猫怪身上。“这空间里流动的所有的力量,最终都是在往它身上流的。“包括这栋大楼孕育出的、那个怪物卵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