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第八十五章
如果实般悬在那高处的,是一只黑色的猫怪。按说应该是全黑,但或许是因为变异的原因,身上的毛发变得稀疏无比,从白桅的角度,甚至可以看到它身上一块又一块的斑秃,以及那挂满脖颈和背脊的,一串串的黑色肉瘤。
随着周围血管的鼓动,那些肉瘤也在小幅度的膨胀收缩,就仿佛其中也正孕育着什么一般;但白桅可以肯定,大部分的“养料”一一无论是通过上方那些黑色根须传来的也好,还是通过血管从旁边的巨大白卵上抽来的也好,最终都是送进了那只黑色猫怪光秃秃的肚子。
“所以,幕后黑手的目的,其实是要它肚子里的东西?"灰信风略显诧异道,"“它怀着的是什么?”
“不知道。反正不可能是小猫怪。"白桅笃定地说着,自顾自地伸手,冲着那个鼓到几乎透明的肚子遥遥做了个瞄准的动作;思索片刻,却还是又将手放了下来。
她不知道那里面孕育的到底是什么,但她有种预感,藏在那肚子里的东西本身就已经到了快到“孵化"的阶段,距离真正的诞生或许就只差一步之遥。在这个节骨眼贸然对它出手一-不论是对它本身还是对它周围的孵化环境-一显然都不是一个好主意。里面那东西真要爬出来,自己未必能妥善处置。对于自己的直觉,白桅还是很信任的。于是她果断放弃了对那玩意儿直接进行攻击,转而冲着对方竖起一根手指,非常认真地重复了三遍“别生哦,就当是大家都各退一步了。
目光下移,视线又落在那一大缸的泥巴上,白桅不禁皱了皱眉。这东西她同样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得出来,那些从四面八方抽来的力量,多多少少也有一部分,是送到了它这边的。“闻着像是诡异学院用来做人偶的材料。"灰信风在意识里道,“你之前见过这种吗?”
“没。但我听说过。"白桅如实说着,思忖着抬头,“这样说起来,这缸好像是对着那个猫怪放的诶…
就像是呼应着她的话一般,上方的黑色猫怪忽然摇晃几下,挂在黑猫脖颈和脊背上的几颗肉瘤忽而裂开,吐出数枚黑色的小球,当着白桅他们的面直直落进了下方的方缸里。
那一缸橡皮泥似的物质立刻起了反应,表面荡起池塘般的涟漪。再下一秒,又见一个个裹满肉泥的轮廓自缸中站起,有头有手有脚一-刚才落下的那些黑色小球,居然转眼就被那些肉泥包裹出了几近完整的人形!或许是因为那些黑色小球本身就不大,以它们为核心堆砌出的躯体也极小,一个个的都不过成人小腿长短,脑袋上没有完整五官,只有一张横贯整个脑袋的大嘴,嘴里是数排鲨鱼似的牙齿,甫一成型便摇摇晃晃地往缸边走;生成的四肢也是又细又长,比普通人体要多出足足两个关节,走到缸边用力一跃,竞又如跳蚤一般高高蹦起,直直便朝着白桅扑来!长着圆脑袋和鲨鱼牙的跳蚤实在说不上可爱,白桅自然也没打算惯着,站在原地动也懒得动一下,直到看它们冲近了,方没好气地抬手,一巴掌一个,统统糊到了墙壁上,再度摔烂成一滩泥状物,抠都抠不下来。甚至还有一些沾到了她的手掌上。她蹲下身让灰信风用触须帮自己搓干净,忍不住小声抱怨:“这都养的什么怪东西。”“很弱。感觉像是自然生成的伴生物。“灰信风轻声猜测着,帮她处理好掌间的污渍,又朝着猫怪的方向看了眼,“肚子里的那个,应该才是大头。”白桅不轻不重地应了声,拍拍手直起身体,目光再次向四周一扫,若有所思地侧了下头。
刚进门时被这铺天盖地的血管和巨大白卵搞得方向感都没了,这会儿缓过劲来,再看四周,这才发现自己所在的,应该是3楼的某个客厅--只是客厅四周的墙壁都没了,空间几乎与其他的房间连在了一起,再加上三楼和四楼之间的天花板也被打通了,这才导致这个区域看上去格外空阔。而之所以确定是客厅,是因为她刚仔细看了看,虽然已经被血污染得面无全非,但依旧能看出自己脚下踩的是大理石地板,视线的尽头,还能看到一个厂乎要被血管缠满的柜子。
“白桅。“灰信风突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低声唤起来,“你往斜前方看,那里有面墙。墙上还有门。”
“?“白桅忙依言望去,果不其然,看到一处颜色与密度明显与周围不同的血管丛。上前轻轻拨开,掌下明显传来水泥墙的硬度,又顺着往旁边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了一扇木质门以及黏糊糊的门把。门锁是锁着的。白桅本打算强行打开试试,然而再一细看,却发现完全没这个必要一一这堵墙本身似乎也曾遭受过破坏,实际就剩那么半拉了。多走两步绕过去就能看见墙后的东西,从后面把门完全打开,隔着毫无意义的门洞,还能清楚看见那个挂在空中的大肚猫怪,以及它上方那些虬结的黑色根须。至于门后面的空间,同样也是一片起伏堆叠的惨红色。房间原本的格局已然看不出半点,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些层层叠叠的血管下面,分明是埋着仁么东西的。
左边的角落、右侧的空间,以及自己的正前方各埋着一堆。白桅出于好奇,先去掀开了一下右侧的位置,在交叠的血管下面发现了半张诡异学院特产的按摩沙发床,床上是一条已经完全干瘪的虫子状尸首,看着像是某个死了很久的诡异存在。
白桅将它小心翼翼搬出来,找了个相对干净的位置放好;又转头去翻左边的角落。却见这一处的血管堆下,藏着的竟是一个巨大的螺旋形金属架子;而架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赫然是一瓶又一瓶的惊惧骨子!因为架子已然堆满,有的甚至已经堆到了地上,一层又一层地垒起来;饶是白桅这种惊惧瓶盛产户,一眼望去都只觉震撼;哪怕往少里估算,怎么也得有个三位数!
“这些惊惧瓶都是增殖出来的。“灰信风小心上前,用触须触摸了一下,很快做出判断,“因为这个怪谈一直在运行中,所以放在这儿的惊惧瓶也一直在自动运行,提取怪谈里产生的恐惧情绪…
但很显然,随着本地怪谈主的消失,占领这地方的入侵者完全丧失了使用这些瓶子和骨子的权限,拿也拿不走,关也关不掉,只能任由它们待在这儿,隧着怪谈的运转,不断提取增殖。
当然,那个入侵者想来也不会在意这些一一进食过血肉的怪物是很难再看上骨子的,而她自己显然也没这方面的需求。只是可怜了七楼的那些员工,自家怪谈里的骨子早就堆得满溢,偏偏自己还一口都吃不到……
白桅摇了摇头,终于将目光转向前方。上前拨开那交织得仿佛巨大毛线围巾一般的血管群,在看清下方东西的刹那,却没忍住轻轻叫出了声。完全出乎意料。埋在这片血管下面的,居然是一台电脑。还是一台放在办公桌上的电脑。键盘鼠标主机显示器一应俱全,就是看着都脏脏的,全都被那些血管弄得黏黏答答。好在那显示器上是有一层膜的。白桅用两个手指将它轻轻剥下来丢到一旁,好歹显示屏是能看了。
再看了眼放在旁边的主机,试着摁了下开机键,理所当然地没有任何反应;而没等她开口说话,灰信风已经非常自觉地将一根长长的触须探了过来,孩索了一下,颤颤巍巍地插进了主机的一处接口里。原本黑漆漆的屏幕倏然亮起,露出和保安室一模一样的经典款血手印桌面;然而那桌面只闪现般跳出一瞬,转眼便又暗下,等屏幕再次亮起时,界面竟直接切到了监控画面一一
只见屏幕里画面被均匀分割成了十个方格,显然正对应着十个摄像头。然而此刻,只有第一格和第二格的画面是亮着的,其余的方格全是黑着的。“原来如此,这应该就是羊蝎子先生所说的监控设备了吧。"白桅望着眼前的屏幕,若有所思,“但为什么只有两个格子会动?”“多半是其它画面对应的摄像头被人关掉,或是破坏了。“灰信风分出一抹精神体摇摇晃晃地飘上来,同样对着面前的设备陷入沉思,“这样看来,这台机子本身还是好用的…嗯?”
似是注意到什么,他话语忽然一顿,跟着便朝着主机飘了过去。白桅不解转头,正见灰信风的精神体停在主机跟前,端详片刻后,突然抬起一根触须,在主机的某处轻轻一敲一一跟着就听"嘎"的一声,主机上豁然裂开一道长条形的小口,一截薄薄的舌头,倏然弹出!“嚅。“跟着就听灰信风一声感叹,“居然是这种古早机型。我就觉得看着像,没想到还真是!”
“?“白桅微微挑眉,“什么畸形?”
“影鬼98,很少见的型号。“完全没意识到某人的理解从一开始就已经跑偏,灰信风很有兴致地向她介绍道,“这是专门用于监控而开发的设备,本身其它功能都平平无奇,唯一特别的就是搭载了′标记连接′的功能一-无论是什么东西,死的活的,只要有眼睛,且被这根舌头舔一下,就视为和主机完成连接,之后它所看到的一切都能直接呈现在这个屏幕上…如果连接的存在还有嘴的话,甚至能直接当喇叭用。可方便了。”
说起来,这功能还是一项专利,是由某个高维研究所独立开发的。开发出来没多久,这项专利就被一个无限流大厂高价买走,而且还是买断。因此诡异学院这边,除了在这项功能刚面世时曾短暂上架过一批设备外,后续再也没有采购和售卖过相关产品。灰信风也只是听说过而已……没想到在这儿居然看到了。
“哦。"白桅听完只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盯着屏幕上空无一人的画面看了会儿,转头正打算再去其它地方看看,却听口袋里一阵震动声响一一又有人给她发短信了。
拿出一看,是专员发来的,询问她这边的状况。白桅手刚摸过脏东西,不是很想打字,估摸着横竖现在周围也没人,索性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去。电话很快被接通。手机那头传来了双马尾专员略显焦急的询问声。灰信风见状,自觉地先往外飘去,替白桅观察起这个巨大空间里的其它角落;至于白机自己,则一边将一张空白便利贴覆盖在鼠标上,试着用它操控屏幕,一边认认真真又言简意赅地和对方描述了下自己此刻的所在。说完又好奇地问了下马尾专员那边的状况,本是想问问它们什么时候能过来,没成想换来一声颇显无奈的叹息。
“我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之前这个维度有人在怪谈里重伤,出来后不治身亡。"她直白道,“我们这次过来本来也是为了调查那个出事的怪谈,费了好大的劲,终于找到了。”
“那是好事啊。"白桅试了好一会儿才发现这鼠标早就坏了,遗憾放弃,顿了顿又问道,“你们那儿很棘手吗?”
“算是吧。一时不慎被困住了。不过好在最致命的威胁已经解除,现在正在等怪谈自然结束。"双马尾专员道。
“?“白桅戳键盘的手指微微一顿,“困住?是有陷阱吗?”“差不多。“手机那头的专员答道,“我们找到了一个画满符文的房间,进去调查时遭遇了一波微弱的攻击。本以为这是某种警告,没想到是试探,解决那波攻击后,反而触发了符文里的某种机制,将我们困在了那个房间里……那专员后面还有再说什么,白桅却没再听进去了。她只下意识地咂摸起对方刚才的话,视线不由自主地瞟向自己的手背。就在不久前,这里的皮肤上还覆着一小团肉泥。那是她在拍打那些跳蚤似的小怪物时,不小心蹭到的。
…微弱的攻击。试探。某种机制……
似是意识到什么,白桅瞳孔蓦地一缩。
几乎是同一时间,重新飘回方缸之前的灰信风茫然驻足,缓缓扬起头颅。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刚才似乎看到上方那些血管的后面,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闪过一一
等等。藏在血管的后面那些,难道是字吗?还是说……符号?灰信风触须一顿,下意识就转身,想叫白桅来看。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整个躯体忽又僵住。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好像就是眼前花了一下,耳朵边也出现的嗡地一声。脚下的地面像是短暂地摇晃了几瞬,给他带来片刻的怔楞;而还没等他从那瞬时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地板也好、四周的血管障壁也好,所处的整个空间,竟是又剧烈地摇晃起来!
摇晃的同时,视野里更是不断用奇异的红光闪过,他这回终于看清了一一那藏在层叠血管之下的,果然是符文,用红笔书写的,整墙整墙的符文!那些符文正在闪光,闪着令人不安的光,仿佛是有什么东西骤然从其中苏醒;醒来的却又远不止是那些符文而已。
头顶的黑根涌动,发出活物般的恋窣声响,如蛇一般扭动着向上钻去;不等他反应过来,余光里又有数根细线悄无声息地浮现,竟是赤色的逻辑经纬线,就这么突兀出现在四面八方。
只是转瞬之间,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翻天覆地地发生改变,像是一个巨大的山石,义无反顾地滚下山脚,发出隆隆的巨响。灰信风只觉自己的神经元都快要尖叫了。
直到他注意到自己旁边的数根丝线,突然开始自顾自地靠近、打结。““这回他确信,自己躯体内的神经元肯定已经叫出声了。逻辑经纬在改变。正在某种他无法察知、也无法理解的外力下改变。扭曲、交织、断裂。明明只是丝线的变化,他却仿佛听到什么东西轰然崩塌的声响。
想象中的大石几乎快要滚到山脚,就在此时,他却又听到“咔”的一声一一不响。但很清晰。
再次抬头,却见那些还在不断扭曲的逻辑经纬线,突然又不动了。再下一瞬,他听见白桅略显无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可以回来了吗?你站那么远,真的让我有点提心吊胆。”“哦我……哦。“灰信风这才彻底回神,正要飘回去,忽又觉出一丝不对。从他的视角,白桅依旧是站在墙后的。因为墙上的门正大开着,所以他正好能看到白桅的身影一一站的姿势有点怪,脚下像正踩着什么东西,右边小半身体都掩在门框后面,即使刚刚才看到那么大的变故,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和平常也无任何不同。但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哪里不对。再往下看,灰信风大脑忽然空白一瞬。
隔着大开的门扉,他看到了半截手臂。就那样躺在地上的、白桅的手臂。“白、白桅?"他声音不觉高了起来,“你的手一一”“?你说这个吗?"白桅顺着他的话语低头,慢吞吞地哦了一声,捡起地上的那只手臂。
“刚才被切掉的。"她漫不经心道,“我看到逻辑经纬线突然开始变化,有点着急,就想直接去掰。没想到那股扭曲规则的力道还挺大,我一时没注意,胳膊就被经纬线绞掉了。”
她说着,缓缓挪动身体,露出自己断裂的右臂一一只见平滑的切口上,肉芽蠕动,丝丝缕缕的肌肉与神经正在不断向外延伸,编织在一处。白桅显然又忘记肌肉里面有骨头这回事了。不过现在这种情况,这明显也不是重点一-只见她拿着自己的断肢,深深吸了口气,跟着猛地往外一掼,断肢如同标枪般划过空中,不过眨眼的工夫,竞有化为白色的长杆,稳稳扎进上方正在骚动的黑色根须之中!
那些不安的扭动瞬间停滞。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的震荡也都消失了。只有四周的符文还在诡异的闪烁,频率和亮度,却都比之前弱了很多。…那颗不停往山下滚落的大石,终于停住了。以白桅的一条胳膊为代价。“情况好像比我想得更糟一点,我们需要重新梳理下思路。"紧跟着,在灰信风担忧的目光中,白桅的声音再次响起。语速仍旧是慢慢的,只是语气明显要严肃许多。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里的基础规则模块应该已经被废了。我要卡着这边的经纬线,暂时走不开。所以……
“灰信风,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