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第八十六章
坦白讲,白桅看着淡定,实际自己也仍心有余悸。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几乎就在她意识到屋里可能有隐藏机制的那一瞬间,四周忽然就震荡起来一-她一开始还想着可能就和双马尾专员那边差不多,最多就是把自己和灰信风困起来,谁想一转眼逻辑经纬就在自己跟前崩了……而就像她说的,那股促使逻辑经纬变形的外力太强势了。强势到她仓促之间还阻拦不住,夸擦一下一条胳膊就掉了;甚至到现在,她都不得不以自己的身体暂时卡住面前的丝线,以免情况进一步恶化。活动受拘束,连带着她心情也变得不太好。叫灰信风时语气稍微严厉了一点,待对方飘近后,她却觉得有些奇怪。
“为什么你的神经元游得那么快?被吓得这么厉害?”……不是。“灰信风脑子里犹浮现着方才白桅站在门后冲他冷冷发话的模样,触须微蜷,却自己也不太懂自己在心荡个什么劲,只好匆忙开口岔开话题,询问起现在的情况。
白桅正要回答,手机突又传来震荡声响。她让灰信风帮她看了眼收件箱,后者草草读完,很快就变了脸色。
…别问她是怎么从一个脑花上看出“脸色"的,反正她就是看得出来。“是鞋子和袜子发来的消息。“灰信风语气凝重地放下手机,方才还有些飘忽的心情,转眼又重重沉了下来,“刚才的震荡也影响到了他们。他们所在的空间出现了偏转,两个人都被凭空转移到了不同的房子里。看房型应该就是楼里的住房,而且门都被奇怪的血肉封死,根本打不开……”两人的消息几乎是同时发来的,说得都是同一回事。其中,袜子发来的内容要更多一些一一她因为太紧张,在发生转移的那一刻突然就潜力大爆发,一下给自己蹦回了灵体状态,意识到这点后她立刻就想穿墙逃出去。谁想根本穿不过去更令人在意的是,当时和他们在一起的王哥和老朱,竞也随着那轮震荡消失不见。参考他们两人的处境,灰信风有理由怀疑,这俩估计也给单独送到哪间屋里去了。
唯一的例外就是那个“半老玩家”。他之前跟着江铭一起,想把负责打扫楼道的鞋子偷偷处理了,没想到鞋子死而复生,反而把他吓得从楼上滚下去摔死了,现在早成尸首一具。
先前白桅通知鞋子去和袜子汇合的时候,特意叮嘱了让他把那具尸体找到看好。鞋子严格遵守,找到后干脆一直背在自己的背上,这次空间震荡,众人分散,他的尸体倒是跟着鞋子一起转移了……“这样看来,其他还活着的玩家多半也一样被转移走了。"白桅思忖地说着,伸手检查一下周围的经纬线,果不其然,看到了修改空间的痕迹。说来也巧,这一手她自己也用过一一之前在披麻村,她就用过类似的手法,将晚上睡在一起的众人给直接分开……这让白桅的心情一时有些微妙。
“除开我们几个,现在活着的玩家还有七人。“灰信风声音沉了下去,“它想做什么?”
“吃人咯。"白桅念头一转,倒是很快明白过来,“基础规则已经被破坏,现在这里的怪物,可是真的能够杀人的。”
她大概明白那个幕后黑手的盘算了一一
先在这个至关重要的房间里布置好符文和自动触发的陷阱,在察觉到有外人入侵后,先行放出几个小的伴生物进行查探,确认对方有可能造成威胁后,便立刻触发下一步程序,破坏怪谈的基础规则模块,同时调整空间,将楼内剩余的玩家分别送进不同的房间,以最高效率进行捕食,好在胚胎遭受攻击前尽可能多地摄入营养……
说白了,就是让那个黑猫肚子里的胚胎,从慢慢地吃,到紧张地吃。…但不论怎样,还是那句话,不能让它生,也不能让它吃。“你打算怎么做?“灰信风问道。
“还在想。"白桅抿唇,“但至少得先把还困在这里的玩家送出去。”真动起手来,她不保证会不会死人。而现在基础模块受损,人一旦死了那可真就没了。
当然,好消息还是有的。
白桅默默想着,伸手拨弄起旁边的丝线。
第一,虽然这地方的基础规则模块坏了,可因为她的阻拦,这游戏本身的大框架依然生效。换言之,原本的通关路径依然算数,只要这些玩家在这些游戏里活过七天,就能被判定为通关,她再在后台操作一下,就能直接将他们送出。尽管现在按怪谈时间算也才只第三天……但就像之前说的,只要可以动用逻辑经纬,她就可以把时间流速调得比原来快得多得多得多。第二,就是她插进黑影里的那根白杆子上带有她的气息和力量,应该足够压制楼上的怪物片刻,让它们短时间内无法活动。一一但坏消息是,也只有片刻。
白桅也不知道这所谓的“片刻"到底有多久,但可以确定的是,这杆子是绝对撑不到游戏时间第七天的,哪怕她刚时间调快了不行。更糟糕的是,因为还要分神架住当前的经纬线,以免其进一步扭曲,白桅非常确定自己是绝没有精力再支一根杆子出去的。“也就是说,当务之急,是要先帮助那些玩家撑到游戏结束“灰信风触须微动,忽然有了主意,“对了,你的纸片!”“祝你平安的纸片,你还有多的吗?我可以出去帮你送到那些玩家手上。”“还是别了,太危险。"白桅却拒绝得毫不犹疑。灰信风没料到她居然这么在乎自己的安危,心头不由一熨,张口正要说声没关系自己不介意,便听白桅继续道:
“怪物吃人没准儿还要分几餐呢,吃你就一口,嚼都不用嚼,营养成分还比活人高。”
最重要的是,她确实考虑过离婚,但真没准备丧偶。灰信风:"“……“谢谢,谢谢你想这么远。“而且你没听袜子说吗?她已经恢复了非人的状态,却依旧没法穿墙。“没有领会到他沟回间的无语,白桅自顾自地继续补充,“说明这地方的空间法则多半也被改了。”
袜子的本体是灵体,她都穿不了墙,灰信风估计也够呛。而且他们现在连那些玩家掉到哪里了都不知道。气息都太乱了,总不能让灰信风一个个地找过去。
这倒确实是个问题……灰信风思索片刻,触须忽然一动。“如果用贞子快送呢?“他问道,“你之前升到惊惧一,应该有拿到免费赠送的召唤次数吧?”
贞子快送,只要有屏幕的地方就一定能够抵达。而从之前探索的经验来看,每间独立的屋子里都是有标配大电视的,哪怕是不幸被困在了楼道,电梯里也有显示数字的液晶屏……
虽说那些工作人员也未必能准确锁定玩家的所在,可这么一间屋一间屋地找,总能找到人的。
灰信风立刻开始了计算:“我记得惊惧一送的应该是七次,我手头也还攒着五次,加起来免费的次数十二次。叫过来取货是不算次数的,也就是说,我们手头的次数完全够用。”
召唤的方式也很方便,手机下单随叫随到。完全来得及。“?这个好像可以诶。"白桅略一思索,眼睛跟着一亮,“那你觉得我让她们把被困住的玩家直接带到这里来可行吗?
灰信风:”
严格来说,也不是不行。
前提是你不介意被送过来的人类碎到连修都修不好的话。不过白桅的倒是给了他新的启发。
他沉吟着看了眼白桅旁边的电脑一一或许是因为白桅胳膊断裂时就站在它跟前,现在那电脑屏幕上全是鲜血。
“人是带不过来。但你那些黑色小人应该是可以的……前提是你不介意。”“那不行,绝对不行。太危险了。"白桅毫不犹豫地摇头,用实际行动表达了自己的强烈介意,视线同样往电脑的方向一瞟,眉心忽而一动。她大概知道,刚才灰信风为什么要提议将那些黑色小人带过来了。“灰信风。“她向对方确认道,“你之前说,只要是有视力的东西,都可以作为摄像头连到这机器上,对吧?”
“嗯。“灰信风点头,“你有这类的东西?”“没。"白桅道,“但我可以有。”
语毕右手微动,下一瞬,便见电脑屏幕上的血液涌动,竞是如同倒流的雨滴一般,一滴滴地向上飘去,最终在电脑的上方,化为了一团红色的雨云。同一时间,相对更加自由的左手则已经接过了灰信风递来的手机,直接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电话依旧是打给那位双马尾专员的。这次白桅开门见山:“你好,请给我那个什么鱼……小吴……呃,就是那个拿着信仰签证的无业游民的联系方式。”“?羡鱼先生吗?他就在我旁边。本来打算今天任务结束就帮他办遣返的。"白桅手机开得免提,手机里传出双马尾专员略显惊讶的声音,“你现在找他做什么?”
“想请他帮忙。"白桅迅速又礼貌道,“请问能帮忙把我这边的声音传过去吗?”
“呃,开免提是吧?知道了。“双马尾专员依旧惊讶,却还是依言照办,似又与旁边人交代了一番。很快,一道柔雅动听的男声跟着从手机里传了出来,听得灰信风心头一紧。
“哈,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啊。这么急着求我是要做…”“给我你的珠子。"白桅懒得听他说话,直接开口,“我要二十个。有眼睛有嘴巴的那种。”
“……“手机那头的男人明显怔了一下,旋即深吸口气,“稍等。请问为什么我要给你一一”
“因为我要。因为你有。"白桅平静且理所当然地说着,说完想了想,又改口道,“算了,你还是给我三十个吧。多一点比较好。等等我让贞子快送来拿。“等一下,我还没答应一一”
“如果珠子不够的话麻烦你再努力下。专员女士你还在吗?可以的话请帮忙试着抽抽他。我会很感激你的。”
“不是,谁跟你说我那个是哭出来的一一”“谢谢。"白桅挂断了电话。
旁边灰信风立刻飘了过来,看上去是想问些什么。白桅却给了他一个请安静的眼神,同时又一个电话打了出去。
这次的电话是打给洛梦来的。她这回连解释的工夫都省了,直接对着手机道:
“小洛你好,现在请去把我的书桌打开。里面有一叠我之前写好的纸条。贞子快送的员工很快就到,你交给她就行……啊对了。那桌子的第二个抽屉里应该还有我之前订的花。”
尽管有些不合时宜,白桅还是突然想起了自己先前关于“兔签"的美妙构思,从刚才起就一直没什么变化的语气终于带上了些微的轻快:“你拿些出来,到时让送货员一起带过来好了。”“啊?哦,好的好的。"手机那头,正忙着拿东西的洛梦来慌忙应着,已经手脚利索地拉开了白桅所说的抽屉。
…然后望着放在里面的,那一堆黄黄白白的花,本能地警铃微作了一下。“小洛?找到了吗?"手机里,白桅还在很积极地关心着她这边的进度,“你找个盒子装起来就行。”
“呃,呃…好。"洛梦来下意识应了一声,配合地迅速找来纸盒打包,想想还是谨慎地问了一句,“不过桅姐,你要这些做什么啊?”“送人。"白桅言简意赅。
洛梦来:“???”
“有人被困住了,我给他们送祝福。"白桅继续言简意赅,“不过我不知道他们具体在哪儿,所以尽量多拿点。”
洛梦来还是没听懂,不过有一件事她必须搞清楚:“所以你要这些不是为了用来收集爱的对吧?”
?白桅有些困惑地看了眼手机,她有和洛梦来说过自己在收集爱吗?不过现在也不是深究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嗯。当然不是。这又不是我的怪谈。我也没带瓶子。”
哦……也是。洛梦来望了眼放在桌角的粉色瓶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
那就好那就好。既然不是白桅的怪谈,那想必里面的惊惧骨子也和她没什么关系一一洛梦来举一反三,顿感一阵轻松,和白桅又简单交流了两句,很快便挂断了电话。
所有东西都装好,正要去找胶带封箱,转头对上阿舷利亚好奇的双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没和白桅说过她姐姐来找她的事。好在阿舷利亚也没在意这点,只饶有兴致地望着她手里的纸箱:“杆杆找你做什么?”
杆杆……是桅姐的小名吗?
洛梦来眉心一跳,不过也没多问,只简单和她转述了下白桅那边的情况。“噢哟,救人啊?"她随手拿起白桅写的那些祝福纸条,神情微妙地挑了挑眉,“会想到用这些东西来拖时间,看来是有点棘手了。”“?!什么?“洛梦来一惊,“天哪,我都不知道,桅姐什么都没说…”她就说怎么白桅的语速听着要比平时快很多,她是不是直接该直接去找人帮忙比较好?
“安啦安啦,没事的。只是棘手,又不是要砍手。"阿舷利亚优哉游哉地说着,手指拨拉一下那厚厚一沓纸条,话头忽而一转,“你刚才说,白桅不知道那些人类在哪儿?”
“嗯……嗯。“洛梦来还在担心白桅那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所以她让我多拿些,让贞子快送邮过去。”
“搞那么麻烦啊。"阿舷利亚轻声说着,眸光一转,忽而笑起来,“算了,来都来了,也省得她回头说过我不帮忙。”
语毕,突然抬起左手手掌,牙齿在掌缘轻轻一扯,硬生生撕咬出一道血淋答滴的伤口,旋即便在洛梦来愕然的目光中,用沾了血的手掌在那些纸片上匆匆一抹,一边抹,还一边念诵起洛梦来听不懂的、抑扬顿挫的咒语一一“搞定。“不过片刻,又见她收回了手,分外自然地在伤口处舔了一舔,“你等等另外写张条,和白桅说,她只要在这些纸片上写上那些人类的名字,它们就能自动指引方位……算了,不写也行。她看到应该就知道了。”“好、好的。“洛梦来恍恍惚惚地应了,接过那些便条再度放回箱子,忍不住又往里面扫了一眼。
带血的纸片、黄色的花。明确的名字、送货的她。…算了管它呢,反正不是自家的怪谈,涨得也不是自己的骨子,吓人就吓人吧,白桅别想不开在上面写自己大名儿就行。洛梦来如此想着,迅速完成了最后的封口,并将盒子交给了刚刚从电脑屏幕里爬出的长发鬼影。
一-同一时间,被白桅叫去双马尾专员那里拿"珍珠"的另一个快送员工也已经成功送货上门,送来的是一个用头发编织而成的扎手方盒,盒子打开,里面是满当当的紫色珍珠,每个都足有拇指大小,表面是一道扭曲的裂缝。尺寸比白桅想得要大一些。不过白桅也没在意,从中抓了一把,又从上方的红色雨云中接了一点的血,挨个儿涂在那些珍珠上,又让灰信风帮着将那些珍珠依次送到主机的舌头跟前蹭一蹭,一批可供她直接驱使的、能同时充当监控投头和广播小喇叭的远程设备便算做好了。
才做好这一切,恰好洛梦来那边的送货员也从显示器里爬出来了。白桅忙让灰信风对方送来的盒子,开始检点其中的纸条和花,匆忙间并没有注意,那被她放到地上的黑发盒子里,一枚小到几乎只有指甲缝大的珍珠,正如同活物般从盒子的边角往外挤,没费什么劲,就轻松从那些头发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悄无声息地一阵滚动,滚进了旁边的桌底。
跟着又悠然地调整起姿势,光滑的表面上,霍然睁开了一只冰蓝色的眼睛。抱着戏谑的、仿佛看热闹一般的眼神,开始不住向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