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第八十八章
灰信风其实一开始都没跟上白桅的话。
他注意力全在那朵花上。那朵血染的玫瑰。怔怔地用触须捧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白桅方才似乎好像是说了一句狠话。一一她说"杀气是海绵里的水”,又说要去"挤干海绵里的水”,接下去想做什么,不言而喻。
这让灰信风微微有点紧张,毕竞在以前同行的那段时间里,他其实不乏被杀上头的白桅顺带放倒的糟糕经历;出于某种经验堆出的谨慎,他甚至第一时间就把那朵玫瑰转移到了本体的触须里,方便等等被波及的时候直接用本体护着一-白桅却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不太高兴地撇了撇嘴。“放心啦,我已经想到了一个好方法。不会影响到你的。“她相当有底气地说着,抬头往上看了眼。
跟着轻轻斜后退了一步。
又一步。
一边退,一边不时又抬头看看天花板,像是正在估算着什么,过程中顺便把旁边的墙给敲了,似乎是嫌它有些碍事。灰信风一头雾水,本能地要跟着她一起行动,却被白桅要求继续维持给电脑供能的状态。无奈之下,他只能暂时先与白桅的影子分开;再看白桅,不过一会儿工夫,已然退到了十几步外。
距离灰信风有点远,眼睛却还是紧盯着他这边的。跟着就见她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自我肯定地点了点头,旋即就那样大喇喇在布满血管的地面上直接坐了下来,肩颈很放松地微微塌下。
灰信风不解。灰信风困惑,而就在他准备再次出声时,颞叶突然捕捉到了一种奇怪的声响。
咔咔的声响。
像是骨骼在转动,又像是某种植物在生长。他茫然抬头寻找了片刻,这才终于锁定声音的来源。
是白桅,准确来说,是白桅的后颈。
在她的脑后,一根雪白的柱状物正以惊人的速度,如同竹子一般笔直向上生长着,那种清脆的咔咔的声响,正是由此而来。……不,不对。
灰信风怔了下,突然反应过来。
什么白色柱状物,那分明是骨头。
是白桅这具人形的脊骨,就这么被她自己弄断,又洋洋得意地从身体里拨拉出来,任凭它不断向上向上--不过几息,赫然已经顶到了天花板上!白桅显然是仔细算过位置的。尽管天花板上同样血管密布,那根生长的脊骨却没有戳中它们中的任何一根,而是精准地从它们的缝隙中穿了过去;紧跟着又是一声破裂声响,天花板上簌簌掉下石块,那根看着再脆弱不过的脊骨,竞是直接从天花板里穿过去了!
之后短短几秒里,同样的轰然碎裂声更是接二连三传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远;直至响了大约六次才终于止歇一一灰信风有理由怀疑,白桅绝对是直接一杆子捅到十楼那边了。跟着就见她深深吸了口气,又浅浅说了声“砰”。说完依旧没有动弹,像是一株一动不动的盆栽。原本还在一头雾水的灰信风却蓦地僵在了空中。隔着天花板,自然看不到楼上发生了什么;甚至上方传来的声音都是那么隐隐约约;然而通过电脑上的监控画面,却能看得清清楚楚一一几乎就在白桅话语落下的刹那,画面上所有的客厅门都被从外部重重攻破;白色的长杆就那样大摇大摆地破门而入,明明只细细一根,气势却宛如千军万马;下一瞬又挟着凌厉的破风声响,直直朝着那些被吓呆的怪物冲去,有一个算一个,全都穿进杆子,又一下钉在墙上……长杆穿过血肉,爆开一团团薄薄的血雾。来不及挣扎、来不及反抗、来不及惨叫;有的怪物甚至明显连情况都没搞清楚,素来被当做猎手的它们,眨眼就成为了连跑都不知道的猎物。
不过转瞬的工夫,一眼望去,电脑上已然全是钉在墙上不住摇晃的诡异身躯。
仿佛小商品商店里,被挂在架子上任人拿捏的玩偶。灰信风几乎都看呆了。这一切发生的速度都太快,以至于他的大脑愣是缓了几秒才再次信息处理的能力;也直到此时,他才意识到一些之前都没注意到的问题。
比如那些自己本该无法听见的破风声;再比如同时出现的杆子……前者还好解释,作为一颗大脑,没有人比他更懂脑补;可第二个问题呢?那些杆子,到底是哪里来的?
“哦,你说那些吗?"白桅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表情却明显已经轻快了许多,直接从一株普通的盆栽变成了一株快乐的盆栽,仿佛她身上顶着的是一朵漂亮的白色小花花;而不是什么能贯穿五六层楼的白色脊椎骨。“就是从这根主干上长出去的呀。"下一秒,灰信风又听她说道,“按照人类的标准,这种应该叫什么来着……哦对,肋骨对吧?”她满意地打了个响指:“这还是我之前折叠身体的时候想到的呢。我当时就觉得肋骨这个发明真的太棒了,能支撑身体、保护内脏,遇到事情了还能直接拔下来攻击,真的太万能了!”
灰信风:”
撇开对于功能的误解不谈,有没有一种可能,人类的肋骨其实不长这样?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晚了。灰信风只能暗自祈祷她没有波及到七楼的员工。刚凑过去想再说些什么,却见白桅神情突然一顿,突又皱了皱眉,轻轻叹了口气旋即单手托腮,像是被触了霉头似地,没头没脑地忽然来了句:“真是的…她扭脸朝着斜前方看去,无机质般的眼珠转动,宛如正在看什么令人烦心的东西,声音也冷了下来:
“不是和你说了,先别生吗?”
灰信风:”
满满的问号再次爬上大脑皮层;下一秒,他却猛地反应过来,匆忙转头,看向身后一一
果不其然,那个挂在空中的大肚猫怪,它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双眼。浑浊的猫眼里满是浑浊的白色,脑袋下面那个大到吓人的腹部,更是正在不停蠕动,从他们的角度,还能看见那肚子上不时鼓出的诡奇轮廓一一就在此时,忽听一声撕裂声响。
被撑到几乎透明的腹部被从内部重重扯开,一颗湿漉漉的古怪脑袋,就这么迫不及待地从里面钻了出来。
那是真正意义上的古怪。灰信风一时甚至找不到合适的词语去描述它。它的形状看上去介于长方形和椭圆形之间,上面根本看不出任何五官的起伏与轮廓;脑袋后面的脖子更是细得可怜,脖子的周围,似乎还长满了肉色的小手……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玩意儿绝对不是猫怪。和猫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然而比起它那古怪的形态,另一个问题显然更加重要一一“白桅!“眼看着那幼小的怪物已然爬出小半身体,灰信风终于忍不住出声,“它快要出来了!”
他记得可清楚,白桅曾经说过,这东西出生绝对不是什么好事。和白桅一样,他同样对她的直觉深信不疑。有些时候,甚至比白桅本人更相信。
这让他的语气里不由多了几分焦急;白桅却还是坐在原地没有动弹,只再次叹了口气。
“知道的,我看着呢……不得不说,这小东西还挺顽强。”她轻声说着,忽而抬手,突然又打了个响指。只听一阵簌簌声响,那猫怪的下方竞突然窜出无数白杆,从两个方向成排地斜斜刺出,没有冲着那猫怪直接扎去,反而在它下方整齐交叠,宛如屋顶一般,将它下方的那口方形大缸遮得严严实实。看得灰信风又是一怔:“你不杀它?”
“杀了等等和专员那边不好交代呀。我都没有走流程问它话。"白桅淡声,“就像你说的,我可是很尊重规则的。”
事实上,不仅是这个猫怪,楼上那些她也没有下完全的死手一-至少不是十成十的死手。
充其量也就九成九吧。嗯。
况且有的东西死了比活着更麻烦。如果这玩意儿真的能一杀了事,她在进门那一刻就已经一杆子把它戳死了。
灰信风心中一紧:“那现在……
“先控着。"白桅依旧语气平静,“放心,没有下面那口缸,它不敢脱离母体。”
果然,见到下方的方缸被遮掩,那刚爬出猫怪肚子的怪物怪叫两声,竞是又慢慢地缩了回去。
瞧着似乎是好事。可不知为什么,灰信风总觉得有些不安。白桅显然也产生了相同的预感,微微蹙眉,忽而抬手,用拇指和食指往脖子后面一掐,跟掐一根花茎似的,轻轻松松就把那截从她身体里长出的脊骨给拉腰掐断,俯身将它支到了地上。
就给灰信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躲回影子里去--白桅都这么说,灰信风自然没打算和她犟,直接脱离了电脑,抱着那朵玫瑰花就迅速缩了回去。而几乎就在他缩回去的一瞬间,空中忽然炸开一声尖锐的猫叫,四周的血管突然爆裂,腥臭的血水宛如喷泉一般,一股股地直朝他们泼来!白桅猝不及防,被泼了个满脸,没忍住抱怨了一声;几乎是同一时间,那本该已经死去的猫怪却从空中跳了下来,在破碎的血管上来回纵跃,拖着已经破裂的大肚子,宛如拖着个破袋子般,急急朝着门口冲去!白桅诶呀一声,慌忙想要动手,不想周围的血管却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在有限的空间内不住交织腾扭,竟是把她的视野遮得严严实实;仓促之间,她侧过脑袋,却分明听见门锁打开的声响。
绝对不能让这家伙逃出去!
这个念头倏然袭上脑海,白桅心头一顿,近乎本能地张开了嘴,声音不大,话语间却仿佛有万千声线重叠一一
“不许动,给我躺!!”
话音落下,四周忽显诡异的寂静。
“咚”的一声,即将出门的大肚猫怪宛如石化,一头撞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桅眨了眨眼睛,无声地暗松口气。正要上前,突然感觉自己周围好像哪里不对,警觉地扫了遍四周,却没觉出任何问题。不解地歪了歪头,顺便在意识里叫了声灰信风。叫了半天却没等到回应,方后知后觉地瞪大眼睛,又忙以意识在影子里打捞了一下。又过片刻,果听“噗"的一声,一动不动的灰信风缓缓从影子里浮了出来。完全僵掉的触须里,还紧紧攥着她送的那朵血色玫瑰。白桅:…
不好意思哦。
刚才喊话的时候又忘了把你排除出影响范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