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第九十七章
飘在微微摇晃的水缸里,灰信风一时还有点懵。你刚说那女鬼谁?那我就这样空手来是不是不太好?等等是不是最好去拜见一下?哎呀你也不早说,我今天都没怎么收拾,缸里连一点亮片都没有……边说还在那里用触须梳理自己的脑回沟。
对此,白桅只想说,不用拜见,不要拜见,想活你就别拜见,谢谢。她只是文盲,又不是傻。早就私下悄悄找洛梦来打听过“黄毛"的意思一一虽然依旧不太理解为什么一个连毛囊都没有的存在都能被称为“黄毛”,但自己姐姐相当不待见这根毛,这个核心精神白桅还是已经准确把握了的。保险起见,还是尽量别让两人见面比较好……怀着这样的想法,白桅飞快将推车塞进了屋里。
小屋的门被轻轻关上。站在十楼窗口的阿舷利亚却依旧没有收回目光,持续对外发射着阴冷的视线,直到楼下负责送人的长脖子渐渐走远,方冷哼一声,不情不愿地转过了身。
洛梦来恰好也在同一个房间,刚做完一张诡异学院入学考试的模拟卷,正拿着书仔仔细细地给自己批改对答案。听到动静略显警张地抬眼,小声道:“那个.…你看到他了?”
她本来想说“那个黄毛",但一来她和灰信风无冤无仇,二来这个描述和本人差距实在太大,以至于她根本说不出口,所以纠结之下,还是默默咽了回去。不过阿舷利亚显然听懂了她的意思,相当直白地、嫌弃地哼了一声:“是啊,看到啦。
“不过算他识相,在门口和杆杆说了两句话,送了点新鲜食材,送完就自己走了。”
洛梦来:“哦嗯?”
等等,自己走?
怎么走?
鸿强那边给他的水缸底下装轮椅了吗?
洛梦来眉头微皱,突然觉得好像哪里不对;不等细想,便听阿舷利亚继续道:“但不是我说,这长得是不是也太磕惨了一点?长手长脚也就算了,脖子还那么长…他是面条机里长大的吗?”
洛梦来:…
不是,这个描述?姐姐你误会得是不是有点大??“脸怎么样我也没看清,头发长得倒是不错,黑黑密密的。“没有注意到洛梦来一脸的欲言又止,阿舷利亚自顾自继续道,“但我还是觉得不太行…”白桅也是。想要找配偶早和她说不就好了。她以前当邪神的那会儿遇到过好多好看的男孩子呢。都是她的祭司帮忙找的,脸好人也不错,关键人类的寿命也不长,享受完了闭眼睡个百八十年,醒来正好可以换新的。
要不怎么说有的诡异生物千方百计都要给自己搞个神明的标签呢,这祭司严选的,品质就是不一样!
阿舷利亚想到这儿,又不太开心了。洛梦来观察着她的神色,几番纠结,想想还是没把她认错人的事说出口。
长脖子形体再不佳,到底还是个人。要是换成灰信风,她可不确定阿舷利亚的评价是会更高还是更低。
毕竞初印象都直接是食材了……这听着离上桌,可实在是有些远了。大
同一时间,白桅的小屋里。
白桅一进门手机就响了,正在接电话。推车被停在客厅里,新鲜的食材灰信风先生正两根触须搭在缸壁上,故作镇定地向外张望。相较于对面大楼里精装修的两室一厅,白桅这房子还是显得有些潦草了。但在洛梦来持之以恒的努力以及白桅本人从善如流的配合下,好歹已经向人类住宅进化了不少,一眼望去,整整齐齐、布局合理,墙壁雪白,桌角墙边,甚至还装点着些许装饰,相当可爱。
视线扫过搁在桌角的粉色提取瓶,灰信风心情复杂地暗叹口气;再往旁边,注意到堆叠在墙角的几个大篮子,又不由微微收紧了触须。这些篮子他是头一回见,但上面的气息他不会弄错。和白桅之前在新夏公寓里借用的监控用珍珠,分明是一模一样的。恰在此时,白桅打完电话转了回来。灰信风连忙松开触须,悄无声息地又落回水里,非常熟练地让触须以一种闲适的姿态在水中飘荡,仿佛他不是什么脑花,而是一条优雅的水母。
顺便在白桅问他近况时,相当不经意地问了一嘴墙角的那些篮子。“哦,这些呀。"白桅有些烦恼地抱起胳膊,“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前几天一直送过来,里面全是会唱歌的珍珠,烦死了。”要说就这么搁在门口吧,每次路过都有声音,实在有点烦。想要拿去退还给那个什么鱼吧,对方又信誓旦旦表示这些都是他诚意的体现,完全没有接回去的意思。想要直接丢了吧,这种诡异生物捏出来的东西,总也不能乱……最后白桅只能耐着性子,只能托像在新夏公寓时那样,一颗一颗地用自己的力量洗过,设法切断了它们与创造者之间的联系,然后自己留了一篮子给小黑仔们玩,顺便作为工具备用,另外两篮子则分别装了起来,一份打算下次去披麻村的时候分给锈娘,至于另一份……
“喏,你的。"白桅将一个打包好的盒子啪一下放在了茶几上,“走的时候记得带走哦。不会用的话和我说。如果不想用来当工具的话,直接磨成粉当补品应该也可以。”
灰信风:…
依旧维持着优雅的水母似的姿态,他相当得体地向白桅道了声谢,扭头又看了眼那些墙角的篮子,无意识地微抬了下头颅,旋即又自觉失态般地压下。就在此时,又一股异样的气息丝丝缕缕地从某个方向飘来。灰信风顺着看过去,看到了一扇虚掩的浴室门。
心中微动,他刚要发问,白桅却忽然开口,问起他团队里那个卧底的事。“前两天不是说,打算找专员合作把它找出来吗?"白桅好奇道,“所以找出来了吗?是谁呀?”
“……嗯。“灰信风蓦地回神,低声给白桅报了个名字,后者略显惊讶地诶了一尸。
“怎么确定的?肯定没错吗?"她追问道,“那另一个呢?不是说两个人的表现都不太对劲?”
“接收此事的是梦之黾专员……就是体型巨大,外形肖似水蜘蛛的那位,你应该见过。"灰信风解释道,“她在梦境和催眠方面的能力很强,据说以前在原生世界时,还持有过相关的权柄。”
不过后来撕正神之位没撕过同期,支离破碎地跑出来,机缘巧合在诡异学院"上岸”,就这么成了学院的外勤专员。但能力好歹还是在的,只消两次催眠加入梦,困扰灰信风很久的问题,便自然而然解决了。
至于那同样曾被严重怀疑的另一个卧底预备役……“一样被催眠过,动机也摸清楚了。“灰信风说到这儿就忍不住叹气,“恋爱脑罢了。”
因为恋爱脑,所以反而是所有人里第一个发现那卧底的反常的;但同时因为情报不足,一直以为那个卧底只是在偷偷贩卖自家怪谈里的道具材料和情报,以至于完全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所以不仅没有告发,反而还帮着偷偷打掩护,甚至会拿自己的工资另外去买道具和材料来帮着填补窟窿。
要是两人真就是情侣也就罢了,关键那厮还是暗恋……暗恋!被恋的那个还一点都不知道!
灰信风捋清这情况的时候差点没一脑浆喷出来。有一说一还不如两个都是二五仔呢!
鬼晓得他的生活到底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总是让他遇到这种扶不上墙的恋爱脑!
“]……那还挺有爱的嘛。“完全没有在意灰信风的无语,白桅只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那那个卧底呢?打算怎么处置?”“放置。“灰信风也平静下来,认真回答了一句。这是那位他和那位梦之黾专员仔细商议过后做出的决定。因为从催眠获得的情报来看,那个卧底所知的情况,其实也极其有限一一正如其暗恋者所观察到的那样,那卧底主要负责的,就是根据其"上线"的需要,从仓库里时不时偷拿一些材料出去,并定期上交自己所知的一切情报。最初出现在灰信风怪谈里的那个、因为被怪物寄生而对着人类大打出手的玩家,这事儿和那卧底其实没有关系,纯粹是灰信风运气不好;后来的伤口恶化倒确实是因为对方在水中加了东西,但那家伙实际上只是按照其"上线"的吩咐将被加工的药品拿了回来,并未直接投毒,甚至那家伙到现在都没意识到灰信风当时情况的恶化和自己有关系……
“听着好像不太聪明啊。"白桅斟酌一会儿,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看法。“可不是。“灰信风叹气,“最重要的是,那家伙对自己'上线′的认知也极其模糊。不知道正脸、不知道名字、甚至没见过几次面。”唯一令人有些在意的,就是在被催眠时,那个失去意识的卧底曾反反复复念叨两句话。
一句是,“我知道不对,但没办法,我是人类,人类要自己拯救人类”。另一句是,“我很喜欢大家,可我和他们不一样。我迟早是要回家的”。意味不明。又像是另有深意。
再加上那卧底所知情报实在是不多,怎么看都像是被利用的临时工……所以最后灰信风拿了主意,请梦之黾-一也就是水蜘蛛专员帮忙再次催眠,掩藏了那卧底的部分记忆,打算让其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继续和那位“上线”接触,试着放长线钓大鱼。
“这样啊。"白桅了然地点头,回想起灰信风去新夏公寓前的严阵以待,仔细布置,又不由有些感慨,“所以你新夏公寓那一趟完全没必要嘛。早知道直接请专员来帮忙不就好了。”
“……“灰信风想起那两个空荡荡的拇指瓶,默默往下沉了几分。跟着又听白桅问道:“那这事你急着在最近解决吗?”“这不是我急不急的问题,得看情况吧。反正现在我已经嘱咐其他人盯着,怪谈里的库存也都做好了标记……“灰信风下意识回了句,话说一半,忽似意识到什么,脑花微抬,“你问这个做什么?”“没什么哦,只是想确定下你最近的日程。"白桅继续问道,“别的急事呢?最近有吗?”
“要说急事,那确实是没有了。“灰信风说着,躯体不由自主往缸壁上靠了靠,“到底怎么了?”
白桅琢磨了一下,终于没再卖关子。
“因为我有东西要给你。"白桅说着,起身开始将他往浴室推去,“不过根据我的估测,你要妥善使用那玩意儿的话,可能需要一段时间来磨合。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请到那么长的假一一”
说话间,虚掩的浴室门被轻轻推开。
灰信风飘荡的动作一滞。
只见浴室里,是一个用木板拼成的、长两米宽一米的长方形容器。俗称,棺材。
正帮他推着推车的白桅还在兴致勃勃地和他说,看,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合适吧?
灰信风:…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但如果我死了且没有被吃的话,我的躯体应该会直接化成液体,用一个瓶子装就够了。”短暂的沉默后,他对白桅说道。
说话的同时,目光却始终牢牢黏在那口“棺材"上一一他当然不认为白桅是真的打算把他埋了,只是这里面泄露出的气息,让他实在有点不敢相信。回应他的,却是白桅一击刻意的摇晃。
“又在说什么奇怪的话。“她小声咕哝着,当着灰信风的面走到那口"棺材”前,轻轻推开了上面的盖子。
沼泽般的肉色泥状物映入视野。和先前在新夏公寓看到的那种几乎一模一样。
之所以说是“几乎”,是因为灰信风感觉得出来一-眼前的甚至比那口方缸里的要好上许多,气息更纯粹,涌动的力量也更为充沛。…这也让他更加呆滞,好一会儿才道:“这个是,新夏公寓的那个”“嗯,就是那个。"白桅非常直白地点头,“我走的时候悄悄装了一些出来,又按自己的方法养了几天。”
“你不是说,有时也会想要一个身体吗?不如就用这个试试咯。虽说不一定有你打架换来的好,但基础功能应该还是全的…”可以跑、可以跳、可以伸手触摸任何东西。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拿什么就拿什么,想一直注视谁,就能一直注视谁。虽然白桅也不知道他想去哪儿,想拿什么,想一直注视谁。但既然他想要,自己也有法子,那总要试一试的。
“最重要的是,如果这个合用的话,你就不用去找同族打架了。”白桅轻快地拍了拍手掌,“这样就没那么纠结了吧。”灰信风缓缓移开目光,定定望着她的脸,良久,才轻轻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以更轻的声音,梦呓般道:“所以,你是为了我,才设法搞来这东西的。”
“对啊,不然呢?"白桅觉得他又说了一句废话。不然还能是因为什么?她自己用不上,洛梦来和黑色小人们也不需要这个。灰信风却又不说话了,只有飘在身体下面的触须,几乎是无法自控地绞拧在一起。
一一按照规定,他们是不可以拿走那个怪谈里的东西的。不论出于任何理由,任何东西都不可以。
白桅是走正规途径外派来的,再加上她那有些较真且尊重规则的性子,灰信风不相信她会不知道这条规定。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为了他。只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灰信风几乎说不出话来,迅速分泌的多巴胺如风暴般席卷过每一个传递的神经细胞,他只觉整个人都仿佛掉进了软乎乎的美梦里。……梦。
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关键词,灰信风绞紧的触须突然僵住。他当然知道眼下这一切都不是梦。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是比梦更脆弱的。
下一瞬,一个更刺骨的疑问,近乎本能地扎进脑海。这一切,这样的偏爱,真的是我可以享有的吗?真的,本该就是给我的吗?
于是,片刻后,又仿佛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那些触须又在在白桅不解的目光中缓缓松开。
跟着就见他又往缸壁上靠了靠。身体亲昵地贴在了玻璃上。“谢谢你,我特别喜欢。"白桅听见他温声道,用的是她最喜欢的那种声线,“但在接受这个礼物前,我有些事想先告诉你。”“嗯?"白桅配合地转头,一副“你说,我在听"的耐心表情。这反而让灰信风更加难受。即使努力控制,声线中仍不由带上了几分艰涩:“是…关于你在实习维度的事情。
“很抱歉,之前对你撒了谎。关于那时候的状况,我其实并非完全不知情。“我知道的确实不多。但至少我看到的那些……我觉得你应该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