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第九十八章
关于在上个实习维度的经历,其实就在两人刚重逢不久的时候,白桅便问过灰信风。
当时灰信风给出的答复是,他那会儿正在养伤,所以一无所知。某种程度上,他其实也不算说谎一-白桅前往实习维度前因为要进行各类测定,所以曾和他短暂分开过几天。也就是在那几天里,他被一个同族找到并重伤,要不是白桅及时赶来,他那个时候就已经凉了。也因此,在实习维度的大部分时间里,他确实是在养伤。昏昏沉沉的、蜷缩在白桅的影子里。
中途偶尔会清醒那么几个小时,和白桅说两句话,因此勉强能搞清当时的状况。
无非就是白桅正常发挥,在刚进入实习维度没多久就已经完成了考核要求的任务。后续的时间便打算自己发挥,尝试着搞一个充满爱的怪谈,好试验一下刚做成的仿制提取瓶的效果。
不过毕竞第一次折腾这种事,既没经验也没头绪。最后不知从哪儿得到了启发,福至心灵地打算去找一个走丢的人类小孩,自己来扮演它的“妈妈”一一俗称,扮家家酒。
以上,便是灰信风陷入沉眠之前,知道的所有。“我的体质你是知道的。一旦进入修复型沉眠,就没再那么容易清醒了。”望着面前白桅平静的注视,灰信风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语音语调,“等我再次醒来,时间已经过去。那个世界都已经快要崩毁了。”事实上,他就是被外界带来的巨大震颤给惊醒的。那震感来得太突然也太吓人,他醒来时整个脑子都是懵的,完全搞不清状况。迷迷糊糊间,只本能地觉得情况不妙。所以他第一反应就是询问白桅的安危,边问边习惯性地从影子里探出头来。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看清了白桅所在的房间。准确来说,是所在的怪谈里的房间。
怪谈的本质是变异的时空,里面什么怪东西都可能出现。更别提白桅本身并不擅长打理空间,对美的见解又很独特--所以一般情况下,白桅的房间是很难说的上“好看"的。
“凌乱"只是基础配置,用人类描述的话,甚至能称得上一句“掉san"。…可出乎灰信风的意料,眼前的房间,惊人的正常。所有的家具都摆在合适的地方,墙角桌上,还有些像模像样的装饰一-虽说有的形态令人费解,但比起白桅以前的审美,确实已经好很多了。在墙角的玻璃柜里,甚至还放着白桅的那个自制提取瓶。粉色的结晶已经堆到了瓶颈处,距离瓶口也就没多远了。
更重要的是,这个房间有一股“人气”。
像是有谁曾在这里认认真真地生活过、设计过、打理过。不是以客人的身份,而是以主人的姿态。
这个认知让灰信风陷入了短暂的迷茫。
人类的小孩……都能干到这个程度了吗?
他脑子里缓缓浮上这个疑问。
相较于他的茫然和紧张,白桅的态度却是惊人的淡定。她甚至还有心情和刚刚苏醒的灰信风打招呼,问他的伤情,顺口告知这个世界好像已经快要嗝屁了的事实一-从头到尾,语气都是一如既往得慢条斯理。大地的震颤已经越来越明显。空气中时不时凭空传来塌陷的动静,也不知是真的有建筑正在崩塌,还是无形的逻辑经纬正在寸寸崩裂。这种情况下,诡异学院那边理应已经开始组织学员撤退了。白桅却一直安安静静地坐在餐桌边,半点要离开的意思都没有,只目光时不时看向门口,像是正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灰信风隐隐觉出不对,出声催促几回,催到第三次时,才听白桅叹息似地回答一句:“可他还没回来诶……
“我答应过他的,要等他回来再见一面的。”…谁﹖
灰信风心头莫名一跳,正要询问,一片此起彼伏的坍塌声中,却突兀地混进了一道钥匙转动的清脆声响一一
紧跟着是开门的声音。玄关处传来了急促的呼吸。他与白桅一同回头,恰见一道破破烂烂的身影,正艰难地扶着门框朝里望,胸口剧烈起伏,双目直直望向白桅所在的位置,目光对上的刹那,却又像是被放了气的充气面条人一般,一边喘息地笑着,一边沿着门框缓缓滑倒在地,背脊在门沿上拉出一道很长的血浪那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至少以人类的标准来说,容貌相当出色。哪怕他现在面色苍白、形容狼狈,脸上还挂着不少伤口…灰信风仍不得不承认,他给人的感觉,依旧是“好看"的。
但灰信风真正在意的不是这个。
他在意的是,那男人的目光始终都紧锁在白桅的身上,哪怕脸色都已经开始灰败,眼神却依旧亮得吓人;同一时间,他听到白桅也在开口,用一种惯用的、甜美的声音对那个人说,欢迎回来。
听上去和平常说话并没有什么区别,语速也仍旧是慢慢的。可灰信风确信自己听到了。
在那个男人出现在门口的刹那,他听到了白桅转头时的细微动静,听到了白桅略显惊喜地吸气,也听到了对方胸口出传来的莫大声响。咚咚咚咚,是再常见不过的心跳。
…可作为早就签订契约的配偶,没有人比灰信风更清楚,白桅本身是没有心脏的。
她的本体只是一根杆子,现在的躯体只是她仿着人类的构造捏出来的;她拥有内脏,却完全不清楚它们的作用;她人类行为学学得那么烂,以至于以人型活动时总是会忘记眨眼、呼吸也时不时就自己停掉,更别提去操控那些功能复杂的脏器……
这样的白桅,为什么在看到男人的那一刻,心脏突然就跳了呢?大
“然后呢?”
安静的小屋里,不知过多久,终于响起白桅追问的声音。或许是觉得灰信风的叙述太磨叽,她早在对方讲到“你打算给自己找个孩子”时,就已经将推车与水缸又拖回了客厅,自己也坐在了按摩沙发上,这会儿正单手托腮,一本正经地发问。
灰信风沉在水缸的角落里,声音很闷,却很清晰:“然后那个男人就昏过去了。”
白桅:?“这么菜?
“那个世界已经要完蛋了,而且他明显刚和什么东西打过,浑身是伤。“灰信风出于道义为杜思桅辩解了一句,旋即又缩了回去,“差不多就这个时候,诡异学院的撤离通知也来了,催你赶紧去和其他人汇合离开。”不仅是诡异学院,所有在这个世界有分部的跨维度组织都在紧急安排撤离。据说是因为这次的崩毁来得太突然了,导致大家都没什么准备一一而就在白桅带着灰信风准备上撤离班车的时候,她动作却蓦地停住了。跟着就见她转头往后看了看,片刻后,突然又说自己还有其它打算,先不走了。
带队的导师对她的能力有所了解,非常清楚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在她跟前崩了,她也有办法自己脱身,便也没管她。
灰信风却有些坐不住了。
他知道现在不是想东想西的时候,可他还是止不住地想起那个突然出现在门口的男人、想起他缱绻的目光,以及白桅刹那间的心跳。出于某种自己也不愿意承认的复杂情绪,他问白桅,你是要回去找那个男的吗?
“嗯,算是吧。"白桅当时一边回答,还一边不住回头看,“总觉得就这样结束,有些太可惜了。”
…果然,她还打算再续前缘。
灰信风只觉自己左右脑都快裂开了。默了两秒,方强撑着开口:“好,那你去吧。”
本来还想再说一句“祝你幸福”,但实在说不出口,因此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我走了”,边说还很自觉地从白桅的影子里脱离了出来。如果这个时候她叫住我,那我包容一些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人类寿命都很短,青春更短,也蹦鞑不了多久。再说,万一她相处一阵子后就不喜欢了呢?说来荒谬,但当时的自己确实是这么想的。然而白桅没有。她嫌灰信风爬得慢,还手动帮他拽了下,拽出来后整个儿塞进了旁边带队导师的怀里。
“那你自己注意安全,最好走远些。"她只扔下这么一句,就直接从车门跑开了。
剩下灰信风一个,几乎是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头也不回的背影一-而在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一度以为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再后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缸里,灰信风一边喃喃着,一边无法自控地用几根触须按住了前额:“我以为你救下那个男人后就和他在一起了,所以之后也没好意思再找你……只给你寄了封信。”
那封信其实也是有些试探的意思的。谁想白桅一觉醒来,直接把和实习维度相关的事都忘得一干二净,连带着看那封信都觉得莫名其妙,再加上灰信风的措辞太过书面,导致她根本没仔细看,更别提回信了。灰信风没有等到回音,直接从灰信风变成灰心风,索性自己抽空打了份申请,打算离开诡异学院这个伤心的地方,到别的维度生活一阵子。只是出于某种微妙的心理,在选择外派的维度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这个维度。
对外的说法是因为觉得这里更安全更适合躲避同族,同时还能刷怪谈主等级一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做最后的勾选时,思绪不知道转了多少圈,最后想到的,却是白桅那个奇奇怪怪的自制瓶子。虽说当时看情况,那个瓶子已经快满了……但假如白桅攒了一瓶还不够呢?假如她还需要攒更多的呢?万一她一个野心勃勃,打算攒个四五瓶,一瓶自己吃,一瓶用来装饰,剩下几瓶再拿去送人呢?他不知道那个瓶子具体是用来提取什么的。但他知道,这瓶子需要的,必然是某种正面的情感,而且它只能在怪谈中发挥作用……也就是说,白桅如果需要重新积攒那种粉色结晶,她最有可能选择的,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