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第九十九章
从那之后的事,就和白桅所知的差不多了。说到这儿,灰信风心情还有点复杂。
他比白桅提早那么多时间来到这个维度,多少也是想好好干一番事业的,万一白桅真的也来了这里,起码重逢时自己的亮相也能好看些。…谁能想到怪谈干得好好的,自己突然就被人给打了。攒下的家底为了养伤差点全赔进去,最后也确实是和白桅重逢了没错,但重逢的契机是自家员工到处违规贩卖小道具给自己赚疗养费,卖火柴卖到白桅怪谈门口了……“总之,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定下心神,灰信风竭力压抑住语气中的酸涩,“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了。”
“哦。"白桅颔首,“行,明白了。”
哦……哦?
灰信风忍不住抬眼:“你就这个反应?”
“不然呢?"白桅不解地看着他,试探地开口,“谢谢?”“没、没别的了?“灰信风轻声道。
那我还能说什么,我就想知道那个快满瓶子后来到底为什么空了,但你这不是也没给我答案吗……
白桅有点想这么说,然而话要出口,又自己咽了回去。或许是因为觉得没必要,又或许是因为灰信风语气里的情绪太过复杂又深重,深重到令人无法忽视,更无法轻视。
在这种深重的影响下,她甚至难得揣摩起灰信风话里的心心思。可惜什么也没揣出来,于是遗憾放弃,虚心求教:“你还希望我说什么?”.……“灰信风的触须徒劳地动了一下。他发现自己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听他低声道::“我不是希望你说什么。就像我说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
知道你曾经关注的和不舍的,知道你的心脏曾经为那样一个人跳动过。那一刻隐秘的心动,是被白桅遗忘的过去,更是悬在他头上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他不知道白桅什么时候会想起这件事,更不知道在她想起后,她会如何选择,会去哪里,又会如何看待自己。
他本以为隐瞒至少能给他换来一阵安心的日子。毕竟那个实习维度已经没了,过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随着它灰飞烟灭;可谁能想到那个叫杜思桅的也来了这个世界呢?还是带着记忆和执着来的。
当曾唤起心动的正主出现,自己所有获得的偏爱便都像是偷的。灰信风从来不敢说,但在拿到那朵血染玫瑰的那一刻也好,在知道白桅为自己偷运材料的那一刻也好,自己的心中除了欣喜,更多的却是忐忑与愧疚。就好像所有的礼物上都被贴着一个看不见的保质期,你不知道它们究竞指向那一个时间点,但你知道,它们迟早有一天会到来。灰信风曾经以为自己能够忍受那种忐忑与愧疚,然而他现在发现,自己其实办不到。
所以他选择自己手动填上那些保质期,选择让悬在头顶的剑落下,仅此而已。
…对,仅此而已。
灰信风仿佛自我肯定般在心里重复一遍,却听白桅再次开口:“我不是问这个哦。”
她轻轻拨开按在肩上的沙发按摩手,身体微微前倾:“我的意思是,当你说出这件事的时候,你在期待着什么呢?
“或者说,你在担心什么?”
什么叫我在担心什么?
灰信风很想这么说,但话语却像石头堵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不是白桅,他了解情绪也擅长拆解情绪。所以他很快就反应过来,白桅其实问对了。
故作豁达的背后堆积如山的不安,主动让剑落下的本质,是他太希望得到一个答案,一个确切的、能够结束一切不安的答案。他漂浮,又沉下,良久才道:“我担心……就算我不说,你自己之后也会想起来。”
然后你会意识到,你其实心有所属,你的目光和关注,根本就不该落在我身上。
然后你会抛下我。就像当时在那个维度,你毫不犹豫地转头走向另一个方向一样。你会去追寻你想要的,而我追不上,也没资格追去。你或许会和那个真正让你心动的人创造更美好的故事,而我拥有的,不过是一份脆弱的配偶契约和一朵血染的玫瑰花。
哦对,现在还多了一缸泥。也不知道用完了能不能密封保存……灰信风很有些沮丧地想到。
毕竟白桅送他的东西说多不多,如果可以,他还是想都好好保存起来的。思及此处,灰信风身体忍不住又往下更沉几分。细密的泡泡咕嘟嘟地冒上来,像是有什么正在水中消融分解。
看得白桅一阵莫名。片刻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说真的,她从以前开始就觉得灰信风的想法一直弯弯绕绕的,绕到她有时都恨不得直接把他大脑皮层熨平了。
像这回也是。虽然他叽里咕噜得很认真,但她真的不太理解他在说什么。而且…
“或许就像你说的,我曾经为其他人心动过吧。"她注视着沉在缸底的生物,突然站起了身,不等灰信风反应过来,面庞已经贴到了缸边。隔着透明的玻璃,灰信风可以清楚看见她那比玻璃更干净的双眼,也清晰听见她的声音:
“可是灰信风,我一直记得的人是你。
“现在认真看着的,也是你哦。”
像是被某个无形的锤子重击,灰信风怔怔地抬头回望。辨不清此刻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分明听见了体内情绪囊再次充满的声音。大
正纠结于个人情感问题的怪物们并不知道,人类的如死论坛里,此刻正呈现着别样的热闹。
只不过这回他们讨论的重点不再是某个具体的怪谈,而是关于整个怪谈游戏的机制。
就在几天前,论坛的怪谈公示区突然更新了一条公告,通知全体玩家游戏的进入方式将迎来重大改革,随机匹配将成为玩家进入怪谈的唯一方式一相应的,玩家进入匹配的流程也有了略微修改。原本玩家们只有在耗到死线时才会被强制塞进怪谈,现在则给了玩家一定的主动权,可随时主动申请进入怪谈.…
但不管怎样,对于依赖组队和提前做攻略的玩家来说,这样的改动,无异于变相提高了整个游戏的难度。
短短几天的时间,这一变动带来的冲击便已初步展现。论坛内抱怨改版和辱骂策划的帖子不绝于耳,以几个版主为首的攻略组不得不紧急又出了好几版怪谈通用攻略和类型套路总结,好尽量帮玩家们提高通关率,一些社团甚至因此出现了不小的人员变动一一
毕竟对相当一部分玩家而言,加入社团,甚至与他人交好的目的,就是为了能在组队时抱上靠谱的大腿;现在组队已经成了奢望,有些人际关系自然也没必要继续维系了。
有些玩家干脆将这一变动和之前很流行的的"有爱系列阴谋论”以及“怪谈boss放狠话事件"联系到了一起,认为这是怪谈游戏进一步增加难度的标志……有人甚至信誓旦旦,以这次的变化为论据,反向论证起“有爱之家阴谋论”的真实性一-事实摆在眼前,这次声音尤其浩大,哪怕版主及时下场管理,依旧没能完全控制住风向。
…然而今天论坛的热闹,却与这些讨论无关。当然,也不是完全无关。因为它一来仍然涉及这次改版后的新机制,二来也确实和“有爱之家”依旧扯上了一些联系……简单来说就是,这段时间以来,一直有科研精神爆棚的玩家在努力研究能否通过一些手段,来尽量控制被匹配到的怪谈的难度和类型一一就目前而言,也确实小有成就。
早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有玩家发现,随机匹配到的怪谈往往和本人在现实中的职业、状态以及所处环境有一定关联;此外,某些绑定道具,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实现组队的效果,只是这种道具往往比较难拿,而且有概率失败。而就在昨晚,又有几个玩家,试验出了另一个能够前往指定怪谈的方法一-俗称,祈祷。
拿着"有爱之家"出品的奖券或是小纸条祈祷。而且必须是在正式进入匹配之前就开始祈祷。祈祷时要尽量明确自己想去怪谈的名字,最好能再附上相应的类型和主题……【亲测有效!成功率百分之百!我同社团另一个妹子也试了,成功进本!)【确实,目前试下来只有这个是有效的。前提时用的时候一定要提前确认目标怪谈的开放时间。我昨天就是,特别想去知行中学,结果被稀里糊涂送去了明光职高,混出来了之后才发现原来知行根本没天……,【加一加一,我也试了!真的有用!而且这种用法是不会消耗道具的,真的神器啊啊啊!】
……虽然但是,没有纸条。回帖拿到的祝福有用吗?】……虽然但是,没有纸条。我自己手写一张有用吗?】……虽然但是,没有纸条。我现在求人出货有用吗?】……虽然但是,我有纸条。但是不小心进过洗衣机了,现在只剩一团屑……有用吗?】
(?靠,楼上我大概知道你是谁了。披麻村都过去多久了,你不会一直把那团纸给留着吧?】
【回楼上,留着的。一直没舍得扔[允悲]不过用来挡灾似乎没用,我后面在其它怪谈死了三四次都没见它生效,所以也不知道到底能不能用来祈祷[点烟]【心疼楼上。总之试试吧。万一上面还残留着什么余力呢?】【绷不住了,所以有爱之家什么时候再开啊,知行中学也行啊!好后悔我之前因为觉得恶心心就没坚持刷TAT】
【乐观点,你要想,说不定你当时哪怕坚持下去了也刷不到呢?】【现在知行也不好进了啊……我还是期待一下论坛祝福的威力吧。】【加一!从今天起我将积极走遍每个在凌晨问爱的帖子!】【不是,只有我一个觉得有点怪吗?怪谈游戏突然改革加大难度,偏偏这时候只有出自有爱之家的道具能够破局…这会不会有些太巧了?】【巧啥啊,不巧啊。按某些人的说法,他晚上失眠睡不着都是因为有爱之家呢,何况这么凑巧的事呢?一切肯定都是有爱之家的阴谋啦~】【懂了,这一切都是有爱之家为了推销它们家道具而做的局!朋友们,我们都被怪谈做局了!】
【笑得,创造需求外加饥饿营销是吧?有爱之家真的好会哦,它们家产品经理一定特别通人性吧?】
【什么PM,放尊重点!人家那叫boss!】【有一说一,如果这一切真是有爱之家做的局……那我只能说,这个boss是真的牛,太懂人了!】
【呃,但能说吗?我总觉得这个思路好像哪里不太对。【好像现在论坛流行的思路就是,是有爱之家主导了一切糟糕的变化【但假如,事实并非如此呢?】
作为已经被剥夺玩家权限的人类,王立此刻早已看不了论坛了。也幸亏已经看不到。
如果他能看到此时此刻那些讨论的话,他的脸色必定会比现在更加难看。理由很简单,因为他的手里还持有不止一张写着“祝您平安"的纸条,也曾不止一次尝试过再次进入怪谈一-然而结果显而易见,他哪个怪谈都进不去,更别提靠着纸片挑一个自己喜欢的了。
不得不说,这让他有些焦灼。尤其是在发现同样成为“新夏公寓”怪谈代理人的其他同伴都在无声无息地消失之后,这种焦灼更是逐渐攀至顶峰。也正是因为焦灼,他最终选择来到了这里。定下心神,王立裹紧身上的卫衣,充满警惕地再次抬头。他是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邀请到这里的。一栋被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办公楼,甚至连一个看管的人员都没有;明明不是怪谈,给他的感觉却比怪谈更阴冷他的面前,是一扇虚掩的红色房门。像是察觉到他的到来,房门后面传出笃笃的动静,跟着是一个淡淡的、女性的声音。“是王先生吗?到了就进来吧。
“我是不介意等待的,但王先生你,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