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1 / 1)

第108章第一百零八章

对于现在的情况,翁虹霓也是无奈。

她能有什么办法?她是被白桅叫来代班的,代班前根本没料到这个怪谈会出问题,带的卷子和幻觉火柴也都是一天的份量,早早就用完了。唯一还有剩的就是白桅给的那一箱装着"祝您平安”奖券的箱子……但只有这个有什么用?她总不能直接一人一张发出去吧?翁虹霓一开始还考虑过要不要利用学校里的打印机,临时加印几套卷子。然而很快她就发现,这根本行不通一-因为故障原因,这个怪谈现在等于24小时都处在运营状态,且玩家入口无法关闭。即无论何时,只要有玩家想要进入怪谈,他就有可能进入知行中学,然后在其中一直待到自己通关,或是被淘汰。又由于白桅祝福纸片的存在,这个怪谈现在在玩家间可谓相当热门。这就意味着,同样是全天候的运营,志学601要接待的玩家,比起其它关卡来,只多不少。

玩家一批批地来……还有许多反复来刷的。这种情况下,别说出卷子了,她连批卷子都来不及。

因此,在被困这个怪谈的第三天,翁虹霓就彻底放弃了,索性远程和白桅打了声招呼,在征得对方同意后,原地把志学601从考场爆改成了自习室。如果想要争取纸片,那就做黑板上的题。如果不想,那就自己安安静静坐着,放过她,也放过自己,多好。

至于答题辅导的机制,这则完全出自另一个乌龙一一或者说,巧合。因为现行怪谈匹配机制的特性,能随机匹配到这个怪谈的,大多不是老师就是学生。又因为玩家的年龄普遍集中在18到35岁,所以进入这里的学生中,又以大学生居多。

大学生嘛,好多都要学高数,或是准备考研的。偏就那么巧,在她第一次尝试自习室模式的时候,进来的玩家里就有一个学霸。学霸不仅顺利解出了她留在黑板上的题,还在交卷后兴致勃勃地嗨瑟起自己想到的两种不同解法。翁虹霓一时职业病上线,就和她好好讨论了一下各个解法的优缺点……

或许正是这个行为,让教室里的大学生们看到了免费补课的曙光一一所以在翁虹霓送走那个学霸后,当即便有人小心翼翼地举手,同样在交卷后,问起了黑板上题目的变体。

再之后……莫名其妙的,这种答题辅导的模式就发展起来了。不仅会有人在交卷后主动留下询问考题,甚至还有人会自己带题过来做,遇到不懂的就直接问。翁虹霓想想问题也不大,就由着他们去了。不过话说回来,这日子到底什么时候到头啊…老这样加班也不是办法啊,怪物也是要休息的嘛。

翁虹霓漫不经心地想着,冲着刚刚举手的学生点点头,缓步走了过去。“哦,这题啊,你这个思路其实也行,但不够高效……你们傅里叶级数变换学了吗?学了是吧,行,那看我给你写…”仔仔细细把题讲完,课桌前的女生若有所思地点头,咕哝了一句“谢谢老师”便垂下头去,继续琢磨起眼前的题。

翁虹霓也是没想到自己死后还能听到这种话,尽管这两天已经听过了不知多少遍,在女生话音落下的刹那,却还是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又努力压下,板着面孔,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

恰好此时有人交卷,顺便换了借走的草稿纸和笔。翁虹霓接过对方的答题本认真看了看,就这几个错误的点详细讲了一遍,跟着抬手示意对方自己去箱子里抽奖券,抬眼的刹那,嘴角又不由一抽。只见教室的窗户外面,赫然站着两个不似人型的身影。一个脸上寄生着一只鼓鼓的章鱼,另一个脑袋有车牯辘大。两个怪物的手里还都拿着个杯子,对上目光的刹那,特意冲着翁虹霓举了举手里的空杯,又努力朝身后努了努嘴。

不想干活了,喝酒去不咯?

翁虹霓遗憾叹息,以目光指了指班里还在自习的学生,无奈摇头。我这边还没下班,去不了的噻。

于是两个怪物齐齐耸肩,拿着手里的酒杯,勾肩搭背地走了。剩下翁虹霓一个,缓缓收回目光,又无声在心里叹了口气。她不知道这个的事故到底是怎么回事,不过她有从其它的怪物那里听到不少小道消息一一这次被困在知行中学里的怪谈团队很多,而它们都在传,说这个世界大概率是撑不了多久了。

世界越失衡,末日越临近。而世界失衡的一个标志之一,就是各种异象的出现。

对人类而言,异象可以是极端天气,可以是突然大规模爆发的精神疾病;而对于非人而言,现有秩序的混乱、莫名其妙又无法解决的道具故障,同样也算是异象之一。

因此不少怪物团队都准备撤离了,打算在这次事故解决后就赶紧走。或也因为如此,现在各个团队间的氛围缓和很多,不像以前进竞争激烈彼此防备,甚至在发现中学本地的怪谈员工因为连轴转而快累到涣散时,还会有支线员工好心地过去帮忙顶班……

一切都是那么和谐。只是代入现下这个场景,又莫名叫人有点心酸。尚在感慨,又有人上来交卷了。翁虹霓收拾好对方交还的纸笔,打算和之前的一起塞回自己的包里,放笔的时候顺手在包里一扒拉,却又不禁轻轻“诶”了一尸。

这声动静似乎引起了部分玩家的注意,有人故作无意地抬眼看过来。翁虹霓见状忙咳了一声,厉声训斥一句,跟着便隐去身形,同时从包里小心拿出两个东西。

那是两个瓶子。透明的、不过拇指大的瓶子。同样的瓶子,她包里还有许多,没记错的话,足有七八个一一全是灰信风准备陷入沉睡前,特意交给自己保管。

据说都是新研发的提取瓶样本,但因为缺少试验,尚不确定有没有用。也正因如此,他暂时不希望这东西被白桅发现,所以专门嘱咐翁虹霓好好保管,外进入怪谈工作的时候最好带着,帮他观察一下这些瓶子在怪谈里的反应……但这些不是重点。

重点是,翁虹霓记得很清楚。这些瓶子里,本来该是有东西的。不知是什么时候突然冒出来的,一种很特别的粉色结晶。每个瓶子里都生出了一些,随着她在这个怪谈里越呆越久,数量还在不断增多。而上一堂自习课的时候,她还特意检查过,没记错的话,这些瓶子里的粉色结晶基本都已经快堆到瓶口……

然而现在再看,却有好几个瓶子又莫名空了。瓶子里空荡荡的,连个屑屑都没有。

……这又是什么情况?

翁虹霓几不可查地挑了挑眉,怀着淡淡的困惑,缓缓拉上了面前的托特包。大

另一头。白桅的怪谈内。

数个小时转瞬即逝,新一轮的“有爱之家"宣告结束。十名玩家,中途因为受惊而摔死两名、心脏病发作死亡一名,另有一名陷入昏迷,直至游戏结束都未曾清醒。

余下六人,其中两个在游戏推进到一半时便选择将自己关在房间,不再进行任何游戏推进;另有两人明显错误理解了游戏导向,选择拿起砍刀,开启了杀模式,最终因为杀无可杀而拔剑四顾心茫然;一人试图完全端水,导致所有苏戏角色互杀至团灭;剩下最后一个,也是所有人里唯一一个搞明白正确游戏玩法和通关路径的,使劲浑身解数,终于成功攻略了邻居之一,完成爱的绑定,最终却因为实在无法接收抽卡和养卡时的骇人场景而放弃培养自己的绑定好的“恋人”,导致恋人被杀,自己也没能成功通关。游戏关闭,所有存活的玩家被强制弹出游戏。压力成功转移到了今晚值班的论坛版主身上。

又几分钟后,作为怪谈运行中枢的白桅慢慢睁开双眼,摇摇晃晃地走出了藏身的房间。

大楼里,刚刚下班的黑色小人们已经开心地玩开了,正三五成群在各个角落跑来蹦去一一这回它们的主要任务是躲在柜子里扮演各个待抽的角色。然而因为玩家的避如蛇蝎,它们中的大部分从头到尾都没有机会钻出出水口,更别提彻底离开柜子……

可把仔憋坏了!

相较而言,从头到尾都在默默提供场地和部分技术支持的楼崽就要低调安静许多,哪怕怪谈已经结束,也没有一丝一毫地放纵,最多也就是在看到白桅出来时,亮两下灯光表示开心,又不知从哪儿调出一个扫地机器人,围着白桅的脚直打转。

正在旁边玩耍的几个黑色小人注意到这点,当即呼啦一声扑过去,围着扫地机器人跑个不停。白桅好笑地叹了口气,用手将它们一个个拎上去坐好,这才缓步走开,走向另一扇房门。

那扇门后,便是专门用来放置惊惧瓶和爱意瓶的空间。白桅懒洋洋地上前,刚拉开门,便听眶当一声,一个被填得满满的惊惧瓶从门后滚了出来。微微蹙眉,她伸手扶正瓶子,又缓缓抬眼。跟着抿了抿唇,一句话没说,默默后退一步,打算直接把门关上了。门刚关一半,却又像是注意到什么似地,又猛地把门推开。片刻后,难言惊喜地"哇"了一声,快步向前,精准地跨越一地的黑色惊惧瓶,径自从中拎出那仅有的一个粉色爱意瓶,捧在手间,不敢相信地笑了一下,眼睛都似迸出了光。

恰在此时,口袋中有震动声响起。是她的手机响了。白桅两眼仍是紧盯着手里的瓶子,片刻都不愿移开,愣是从肋骨里又临时生出一只手,探进口袋,拿出手机。

“你好。"白桅目不斜视。

“老天,终于打通了!“手机那头却传来洛梦来的声音,重重吐出口气,像是刚完成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一样,“桅姐,是这样的,关于你那个新的怪谈,我仔细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是需要一一”“哦,那个!我正要和你说呢!"白桅愉快地打断了她的话,“那个方案我刚试着运营一次,真的涨了哦!”

“……诶?“洛梦来明显愣了一下,仿佛没有听懂她的话,“什么涨了?惊惧骨子吗?”

“那个确实也有涨来着……不过不重要。"白桅不是很想谈这事,视线在地上三十多瓶惊惧骨子上一扫而过,很快又转回手中捧着的瓶子上,连带着话语都跟着一转,尾音翘起老高,“是爱的结晶哦,涨了好多的!”说完,似是觉得自己这番描述还不够有说服力,还特地用手量了一下,信誓旦旦:“涨了六分之一呢!”

二分之一减三分之一,嗯,应该没算错。

手机那头的洛梦来却似是愣住了,老半天都没出声。只有咔咔嘎嘎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听着像是骨头在摩擦。

这让白桅有些困惑。不过她向来很有耐心,也没催,就安静在手机这头等着一一不知等了多久,伴随着"咔"的一声,才听洛梦来的声音飘飘忽忽地再次传来:

“你是说,你按照自己的思路,一个人运营了一遍那个以恋爱游戏'为蓝本的怪谈……

“而在运营结束后,那个瓶子里的粉色结晶多了……“还多了整整六分之一?!”

嗯嗯!白桅不假思索地点头,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得意。当然,作为一个礼貌的怪物,她没有忘记专门向洛梦来致谢:“说起来,还得谢谢你呢。你给的建议都太有用了,还有关于'病娇′属性的提议,真的给了我很大的启发一一”

“?“电话那头的洛梦来更懵了,“我什么时候提议过′病娇了?”“就在车上的时候啊,你忘了吗?"白桅爱不释手地将那粉色瓶子拿在手里把玩,仗着周围没有别人在,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你问我这个游戏里有没有“病娇′之类的设计,我当时说没有来着…”或许是考虑到这个概念太过时髦,她理解起来可能会有困难,当时的洛梦来并没有特意解释。

不过白桅还是留了个心眼,回来继续自己的设计时,顺便去自己找的几个游戏顾问那儿打听了一下,又特意在工作群里问了问,总算勉勉强强地搞清了“病娇"的意思。

然后就一边感慨着"原来这就是人类喜欢的调调",一边按照自己理解的病娇概念,修改了一下几个NPC的行为模式。还好,现在看来,这个决策完全没有问题一-不,应该说,这整个怪谈的设计,都相当得没有问题!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搞出来这么多骨子……但没关系,这不是重点。毕竟自己现在也是惊惧三的怪谈主了,自带的恐惧buff挂在那里,进她怪谈的玩家本来就相对更容易受惊,会产出一些惊惧骨子也正常。再说了,吊桥效应吊桥效应,没有吊桥,哪里来的效应?那六分之一的结晶,就是最好的证明!

白桅暗自琢磨着,下巴都不由越抬越高,又和洛梦来简单交流了两句,问过她那边的状况,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便充满干劲地挂了电话。旗开得胜,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进行第二、乃至第三波的复刻了一-她之前筹备得急,还有好些想法没有放进去呢!攻略角色的外表也没有做出差异化,正好可以在新一轮的游戏里再好好优化一下……浑不知远在另一个城市的洛梦来,仍茫然飘在黝黑的小区楼下。不知过多久,才终于回魂似地,缓缓向旁边的长脖子投去一个难以置信的眼神。后者正蹲在地上逗一只刚变成灵体的流浪猫。见状神情一敛,忙站起身:“怎么,大佬真翻车了?”

“…没”洛梦来神情恍惚地喃喃着,“不仅没翻,收到的爱还挺多。”“啊?“不出所料地,长脖子也傻了,“不是一一啊?”为啥啊?

“别问我,我也想知道。“洛梦来低声说着,再次抬手扶了扶下巴,“是我天真了。我单知道人类的爱好是多样的,恋爱观更是五花八门的,但我从没想到居然有人真吃桅姐那一口……”

洛梦来说不下去了。

说来可笑,尽管她已经以这副模样在人世间飘荡了很久,但她心里始终以为,自己还是更像个人的。

她会在意未来的就业,会害怕反常的东西,会时不时刷刷在世时看过的电影…

除了形态变化,她和活人真有什么区别吗?洛梦来内心的答案始终是否定的。

一一然而在这一刻,只在这一刻。

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自己距离人类,好像真的很远、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