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1 / 1)

第135章第一百三十五章

怪谈是什么?

是藏在现实背面的蛀洞。

正常来说,怪谈内部的局部经纬变化是不会明显影响到世界整体平衡的;就像牙齿一样,偶尔的姐齿和不齐并不会影响整口牙齿的使用,虽然有时也会造成疼痛和困扰,但只要及时处理和治疗,依旧可以将一切都维持在一个健康的表象。

可如果一一因为某些原因,所有的龈齿和炎症都在同一时间爆发了呢?再假如一一同样因为某些原因,除了原有的病症,又有大量新生蛀点跟着一起爆发了呢?

白桅不知晓这些问题的答案。因为在她的记忆里,自己从没真正直面过类似的情况一一可现在,她知道了。

接二连三的力量震荡,像是接连引爆的炸」弹,而差不多就在这震荡停下的刹那,成片的逻辑经纬线随即弹现,纵横交错、极尽舒展,宛如分隔天地的鲜艳血线,将整个世界都切割成大小分明的方块,明明来得悄无声响,却又声势浩大而就在这庞大经纬结构呈现的下一秒一一它开始塌了。先是一根线开始颤抖、松动,紧跟着又是第二根、第三根,宛如被抽掉了关键部件的积木塔,在一片寂静中迅速又惊人的塌陷。一切都发生得太快,等白桅反应过来时,一切已经直接推进到崩解的流程。她唯一来得及做的,就是飞快甩出那根本为对面幽魂准备的白色长杆,将它险险夹在崩塌经纬线的最下方;又一点点地让其生长、膨胀,从主干里密密匝匝地长出不同方向的枝丫,愣是将业已塌下的经纬线,又一层层地扶回原位。“?可以啊。"方才还狼狈不堪的幽魂,这会儿却已一派闲适,轻飘飘地落在白桅身后的不远处。

“居然能直接将崩塌的经纬线稳住,你还真挺厉害的。”““白桅没说话,只无声抿了抿唇。

能不可以吗?这根杆子可是她费了好大工夫搓出来的顶配!担心心那幽魂会突然被背后攻击,她不得不分出一些心神警惕着后背。出乎意料的是,那幽魂却没任何动作,只好整以暇地原地蹲下,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看她。

“你认真的吗?"她懒洋洋道,“这个世界的逻辑经纬本就已经失去平衡,靠着你们那些大费周章又自欺欺人的制度才勉强维持。就像是一棵本该折断却被引行扶正的树,看着依然活着,但实际早该死了。”“现在这样看着兵荒马乱,其实只不过是在走它的必经之路而已。最基础的根系都已经不稳,崩坏失衡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像这样硬撑,你觉得你又能撑多…?!”话未说完,忽听咔咔一声,那幽魂话语一顿,瞠目望着面前将整张脸都直接扭到身后瞪她的白桅,惊讶之外,居然连后面要说什么都忘了。白桅却没理她,只维持那猫头鹰一般的扭头姿势冷冷望她,过了一会儿,却突然又笑起来。

“不用撑多久啊。"她慢声细语道。

语毕,不等对面幽魂做出反应,浑身上下又是咔咔几声响,竞是将手脚关节也都一并转了过来一一

“只要撑到我先弄死你就可以啦。”

她理所当然又慢条斯理地说完最后半句,下一秒,整个人又猛地往前一扑一一竞是就维持着关节反转的模样,就这样直直朝着那幽魂冲了过去!诶,不是……诶?诶?诶??!

完全没想到此时此刻的白桅居然还有攻击的余力,更别提还有那关节反折全速爬行带来的震撼,那幽魂一时之间竞愣在原地,直到白桅都爬到跟前了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慌忙向后一跃,

同一时间,却又听身后传来簌簌几声破空声响,骇然转动目光,这才发现自己身后两侧居然又凭空多出了好几根笔直白杆一一不是,这家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怨念深重的白杆杆成精吗?!

那幽魂在心底暗骂一句,匆忙收回目光,却见那有爱之家的负责人已经案案窣窣地爬至身前,反折的脑袋定定朝着她,眼见就要避无可避!想要自保,偏偏身边又没任何可用的道具一一意识到这点,那幽魂的脸色登时铁青一片。她布局愚善眼镜在前,潜伏新夏加码在后,为了达成心中目的,早已倾尽所有,在通过袜子得知那些怪物专员的动向后,更是清楚自己已经被彻底盯上无路可退,索性便孤注一掷,将几乎所有家当都投入到了那个为专员准备的陷阱里,就为了多困它们一些时间;因为知道爱之家有个强大的负责人,怕她出手干涉,还特意埋了一手,将一个梦中人引去她的怪谈添乱……都做到了这份上,谁能料到这家伙居然还有本事能找过来?更别提自己来到这个地方,本就是奔着计划的最后一步去的,为了避免磁场干扰,身上也没有带着太多东西。

能在白桅眼皮子底下按照计划完成引爆已经是她的极限,本想着等经纬开始崩塌,对方便再没余力管她,谁想这家伙强得简直下人……实在是,烦死了!

暗暗咬牙,又实在不愿坐以待毙,眼看白桅已经近在咫尺,索性耍赖般脱下外套,兜头便朝着白桅罩了过去!

外套顺风展开,因为动作剧烈,口袋里装着的一堆零碎物件都甩了出来,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下一瞬,却见展开的外套又软软塌下;衣服下方,居然空无一物。幽魂的动作一顿,面上诧异一闪而过。

紧跟着,便见她又像是意识到什么似地,慌忙回头。然而已经晚了。

只见身后落下的那根白杆轮廓舒展,不过转眼,就化为了白桅的模样。跟着毫不客气地直接抬腿,狠狠一脚,直直瑞在了自己身上。幽魂猝不及防,完整吃下一击,五官几乎是瞬间扭曲,不受控制地便往地上摔去;

快要落地的刹那,却又见面前土层颤动,福至心灵地急急扭身往旁边一躲,落地刹那,果见一根白杆从刚才的位置穿地而出,直直立于半空。好险……

想到自己刚才如果不闪,怕不是直接要被那杆子捅一个对穿,幽魂的脸色愈发难看;惊恐之余,心头又难免浮上几分庆幸。只可惜她并没有庆幸多久。

因为基本就在她站定的刹那,四周却又传来齐刷刷的破土声响。无数白杆整齐划一地从拔地而起,环绕成圈,如同鸟笼的栏杆一般,将她彻底围住。…栏杆之间倒是有缝隙,然而缝隙间力量涌动,显然是出不去的。无奈之下,她只能考虑从上方逃窜。然而抬头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已经逃不掉了

因为此时此刻,那来自有爱之家的负责人正立在她旁边长杆的顶端,居高临下地、静静看着她。

与头顶的白桅对视片刻,那幽魂终于放弃似地叹了口气。“行吧,你厉害,我认输。"她耸了耸肩,“接下去是要怎样?把我捆起来带走吗?抑或是直接杀了我?”

白桅不答,只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根细细短笛,拿在手里端详片刻,忽然甩手扔了下来。

那幽魂下意识接住,定睛一看,有些诧异地挑了挑眉,又往笼子的外面扫了一眼。

只见笼子的不远处,正落着从她外套里掉出的一地零散杂物。而这根短笛,本也该在它们之间。

幽魂不知道白桅是什么时候注意并捡走这根短笛的,正如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白桅会在这时选择将这玩意儿交还给自己。微微挑眉,她一脸莫名地再次抬头:“喂,你什么意思?”“有事问你。"白桅却只咕哝,自顾自地蹲下身,“这把笛子上,有杨静怡的名字。”

“这是你用来呼唤她的笛子吗?”

““幽魂眼神微闪,移开目光,没有回答。“你是准备再次利用她吗?"白桅却不依不饶地继续问道,“还是说,你其实也考虑过,她有被困在外面回不去身体的可能性?”如果怪谈结束,梦旅人却没能及时脱离,她就会变成无家的游魂,一直在外徘徊。

可若在此之前,能用同样的方式将那梦旅人引出怪谈,那对方大概率还是能够回家的。

白桅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她只是觉得,自己很想将这事问得清楚一些。

幽魂叹了口气,瞧着却像是不太想回答这个问题:“绕来绕去,你到底想问什么?”

“我在确认你是不是真的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讨人厌。"白桅歪了歪头,“你要不还是考虑解释一下。这在我这儿是加分项哦。”“?“那半透明的幽魂失笑,“你认真的?我做了那么多事,给你们添了那么多麻烦。你第一个想问的,居然是这种小事?”“不是哦,这是大事。"白桅却慢慢道,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对于杨静怡′来说,这可是非常重要的大事。”

鬼:……”

“可你从没见过她。"她默了一下,轻声开口,“你甚至都没怎么见过真正的她。”

“那又怎么样?"白桅听了却只奇怪地看她一眼,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费解的事情一般,“她生命的贵重程度,和我是不是认识她有什么关系?”“…“幽魂再次沉默了。

好一会儿,才见她再次抬眼看向白桅,却依旧没有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你……应该不是怪物吧?

“正常的怪物不该是你这样的。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白桅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但毫无疑问,这个问题让她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你呢?"她有些不高兴地反问道,“正常的人魂也不该是你这样,你又是什么鬼东西??″

一模一样的语句反弹,是最简单有力的回击方式。苏英教的。为了增加这句话的攻击力,她甚至加重了句末的语气。那幽魂听了,却只微微瞪大眼。数息后,又意味不明地笑起来。“问得好。"她淡声道,我也想知道我现在算是个什么鬼东西。”“我本来以为我是颗死不掉的草,可现在,我已经连种子都没有了。”她仿若自言自语般喃喃着,说完后,又轻轻瞟了白桅一眼。“至于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对,我认识杨静怡。她和我在现实中曾有一面之缘,不然我也没法将那个护身符塞给她。从这个角度说,她无疑是一个珍稀资源。再说了,凭我这种身份,要取得一个活人信任有多难,要哄骗对方戴上一个古怪护符又有多难?当象得为她留一条后路,就当是为长远打算。”她说得随意,白桅却听得认真。

听完后,眉头也毫不意外地拧得更紧。

并在沉思片时后,沉声开口:“我再给你一次组织语言的机会。”“怎么?“那幽魂乐了,“不满意你所听到的?”“不,是有点没听懂。"白桅直言不讳,“请你说得再简单点,也不要用长句子和比喻句,谢谢。”

鬼:……”

这个怪东西……她是不是在霸凌我?

她不太确定地想着,迟疑地朝上看了一眼。几番纠结,最后还是在白桅的要求下,一句一句地重复了一遍自己之前的话。一一当然,是中译中的少儿读物版本。

白桅却像是听爽了,长长地“哦"了一声后,竟又再次笑了起来。“所以你确实是因为怕她迷路才准备这个笛子的。“她语气略显轻快道,“还挺有…行吧,看来你人还不错。”

“???“那幽魂像看怪物般直直望着她,默然片时,竟是又乐了。“我说了那么长一段话,你就只听到了这个?“她不可置信道,“我做了那么多事,你看到的,你没看到的……我甚至还亲手催动了一个异界来客的变异。“只因为我对一个工具人产生了一点点没派上用场的慈悲,你就觉得我是个好人?”

她好笑地摇摇头:“收回前言。看来你真的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怪物。”“我本来就是怪物,我可从没否认这点。"白桅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像只麻雀似地在几根栏杆间跳来跳去,目光依旧紧紧锁在那抹幽魂的身上,“而且我也没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只是觉得你相对没那么讨厌罢了一一不过托你刚才那番话的福,我现在又开始讨厌你了。”

她歪头俯视着被困在笼子里的幽魂,像是一只俯视着米粒的鸟:“行,那我们再来谈谈其他的事吧。

“关于你做的那些,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根据相关条例,配合坦白的话会有宽大处理哦。”

“……“那幽魂却又不说话了,只冷冷朝她身后看了一眼。短暂的停顿后,又皮笑肉不笑地勾起了唇角。“你确定要在这种问题上浪费时间吗?“她冲着上方的白桅挑了挑眉,“我倒是不介意陪你玩这种′假装自己很懂人类′的小游戏,只是你真的确定还有这种闲暇吗?”

“你身后的支撑,看上去可快要撑不住了哦。”“…“话音落下,白桅蹦跳的动作倏然一顿。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硬物断裂的声响。她猛地回头,双眼圆睁。玻璃珠般的眼瞳里,清晰倒映出不远处那根正支在逻辑经纬下的白色枝干--裂缝正如蛛网般在上面蔓延,几根较细的分支,已然支撑不住地开始折断凋零。

白桅缓慢眨了眨眼,又侧了侧头,像是在倾听着什么动静。两秒后,却见她眉心舒展,又缓缓转回脑袋,竟似完全没将身后那截枝干的崩塌放在眼里。

“有两件事情,我得先和你说清楚。"她再度低头望向笼子里的幽魂,慢吞吞道,“首先,我从没觉得我很懂人类…”“恰恰相反,我觉得它们难懂死了。不管是新鲜的还是过期的都是一样难懂。

“其次,我好像忘记和你说了一一”

话未说完,身后勉强支撑的白色枝干终于再撑不住,彻底崩裂、倒下、粉碎。

被它扶正托举的那些经纬线已跟着开始摇晃塌落一-然而才刚塌到一半,却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住似的,竟又再次自动腾起,慢慢回到了原位。笼子里,幽魂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的头顶,白桅终于慢慢悠悠地说完了后半句话:“在我家里,像我这样能干的鬼东西,可还有好几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