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第一百三十七章
心禾,是她给自己起的名字。
说是名字也不太对,人类对“名字"这种东西是很在意的,要讲五行、风水、含义;但“心禾”这两个字其实没什么含义,只是她第一次被人问名字时,随口说出的代号罢了。
至于用这两个字的理由,对外的解释无非就是喜欢,如果非有人要深究其中意义,就答一句“心有禾草,生生不息”,别人听完了往往也会很识相地夸一句“诗意”或是“禅意”,显然都把她的话当成了某种比喻。但只有她自己清楚,这话其实是真的一-至少有一半是真的。在她的胸腔里,跳动的不是心脏,而是一粒种子。一粒总在沉睡,只有在她重伤或是死亡时,才会发芽的种子。
“…等一等。”
危楼之间,用白色细长柱体围成的笼栏顶端,白桅忽然出声,神情不知为何,竞显得有点复杂:“你的意思是,你的身体里有一颗种子?”被她打断的幽魂莫名其妙地抬头:“对啊,怎么了?”白桅:“所以你本来就不是人类?”
“我……不知道。”这话一出,幽魂的脸上竟也浮现出了几分茫然,“我只知道从我有意识起我就是那样了。但我不会老,也没有生长的记忆,所以我……可能确实不是吧。”
“那你是从哪里来的?"白桅再次垂下了头,认真看着她,“听描述你可不像是这个维度的生物。”
“我也不知道。”这一回,幽魂倒是答得无比干脆,干脆又坦然,“我试图找过自己的来处,但从来没找到过。所以我想,或许是从哪个跨维缝隙穿过来的吧。这个乌糟糟的世界,向来不缺这种东西,你是知道的。”这个白桅当然知道。作为一个大量维度有紧密关联的世界,这地方的维度缝隙产生的概率确实是要比其它世界要高出不少。问题在于--不同于那种用符文打开的大型缝隙;这类自然生成的维度缝隙,基本都很小,内里通道也相当狭窄,除了部分极其弱小或有特殊形态的怪物,其它存在几乎不可能从这种缝隙中安然穿过,就算侥幸穿过,往往也会因为缝隙的挤压而面目全非,甚至重伤死亡…
眼前这抹幽魂一一或者说,心禾,她又是怎么过来的?目光转动,白桅的视线再次落在那幽魂胸腔的缺口处。联系起对方之前的话,以及再早之前从孟绣天那儿得到的只言片语,白桅眼神微颤,愈发肯定心中的猜测:
“你胸口的那枚种子,能够保你不死,是吗?“所以哪怕是穿过了极窄的缝隙,你的身体也能够复原,对不对?”“?“回应她的是幽魂略显诧异的一望,在看清白桅那被拉得过长以至于皮肤都变得透明的脖子,以及挂在脖子末端不住摇晃的头颅,却又不忍直视地移开双眼,好一会儿才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白桅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紧跟着又道,“那你心里的那颗种子呢?”
回答她的,却是幽魂的一声嗤笑。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她依旧不愿意直视白桅,却故意向她显露出自己空荡的胸腔,面上的笑意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冷,说出的话,一字一句,都像是沟满了愤怒与恨意:
“不在这儿了,自然是被人挖掉了。”
大
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看,这其实是个再老套不过的故事,老套到写成小说都会让读者觉得无聊。
她在这个世界苏醒,她在这个世界游荡。因为一无所知,所以她一度很迷茫,甚至是在死了好几次后,她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胸腔里有颗神奇种子的事实而以此为起点,她开始一点一点挖掘自己的能力。在她苏醒的那个时代,这世上还是有挺多“法师”和“风水师"的。她为了搞清自己身体的秘密,尝试寻找他们,拜师学艺,却渐渐发现,以常人的标准来看,自己似乎还挺厉害的。
那些法师想要玩什么新奇花样,都得老老实实地"向天借力”一一当然,而且她看得清楚,借给那些人力量的,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天”,而是时不时浮现于空中的、紧罗密布的红色纵横线。
能借到的多,就算是有天份。每次也不一定都能借到,所以那些人每次用什么花样都得战战兢兢。
可她不一样。
她的身体自己就有力量,她想用多少就用多少,不需要向任何存在借取;而且也根本不必担心用完,就算感到枯竭了,多睡一阵、多吃一点总能恢复。她最终也没搞清自己的身世,但所谓“术法"却学了不少,还越玩越感兴趣,凭着这得天独厚的天赋,也很快混成了一个相当有名的“大师”一一请一次要花很多很多钱的那种。
不过她对钱不是很感兴趣,她只对术法本身着迷,刚巧这个世界里有不少缝隙,偶尔也会有奇形怪状的怪物穿过来瞎折腾,又或是一些土地不健康,会孕育出一些强大的怪物。她为了练手与实践,每次遇到这种事都积极帮忙,渐渐地,倒真成了颇具经验的"大师"了。
这样的生活还挺有意思。反正她也不会死,每次重伤后身体就自动重启。就这样,一面学习收集、一面随手撒播善意,就这么一年年过下来了。直到有一天,她在一次重启后,翻看以前的记录,发现有一家人府上的封印快松动了。
之所以会有记录,是因为她每次重启后都会失去最近一段时间的记忆。但有些封印,总需要定期检查的,她怕自己忘了,所以每完成一个封印,就要记在专门的本子上,春去秋来,记录的纸张都不知攒了有多厚。刚巧,那家人就住在附近的镇子里,她也空闲,就按照习惯,打算过去帮他们加固一下。
然而就是这一回,出了大事一一
“我帮人做过不少封印怪物的活。因为很多封印需要加固,所以总会告诉他们,记住我的名字,我到时间了自会上门,有些处得好的,还会送他们一些我自己收集研究的术法。想着万一培养出来那么一两个精通此道的后人,见面的时候没准儿还能和我切磋切磋。"笼子里,苍白的幽魂依靠着栏杆,慢悠悠地说着,语气仿佛谈论天气般淡漠,“可我怎么也没想到,正是我传下的那些术法,反而变成了捅向我自己的刀。”
她被暗算了。被用改良过的、出自自己之手的术法,直接一击毙命。若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偏偏这家人也不知从哪里得到了她身体的秘密。而很显然,对于人类而言,一个能够长生不老的偏方,绝对比一个每隔十几年就会主动回来检修一次的大师值钱。
所以他们剖开了她的胸腔,拿走了那颗种子。“拿走了?"白桅眨了眨眼,视线又落在幽魂胸口的血洞上,“可你还活着。“活着?"那幽魂闻言,却克制不住地冷笑出声,抬起一条胳膊,给白桅看她半透明的身体,“你看我这样,还算活着吗?”“你变成了灵体。"白桅若有所思地点头,“可照理说,失去了种子的躯壳,应该连变成灵体的力量也没有了。”
“是吗?那我不知道。我只是运气好罢了。“幽魂淡淡道,“他们估计觉得我死透了,也没烧,直接埋了。而这个世界的逻辑经纬一一你们是这么叫它没错吧?”
她说着,求证地看了眼白桅。见她点头,方继续道:“这个世界的逻辑经纬,当时还没这么死气沉沉。瞧着还是很有活力的。”正是这么有活力的逻辑经纬,凭借自己的意志,选择悄悄帮了她一把。它分给了她一些力量,让她变成了灵体。
只是失去种子的后果太严重了。即使变成灵体,她也浑浑噩噩,动弹不得,一直在逻辑经纬的滋养下缓慢地养着,不知过了多少年,才终于彻底清醒过来。
醒来却发现,沧海桑田,当初恩将仇报的那一家人早就已经不在了,连个后人都找不到。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啊。"幽魂慢悠悠地说着,低头玩起垂到肩上的头发,表情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语气里却渐渐带上了几分咬牙切齿,“怎么咽得下呢?我活了那么多年,做了那么多事,从未害过一个人,凭什么我什么都不做,别人就能来害我?”
她抬眼看向白桅,嘴角在笑,眼神却是空荡荡:“既然找不到仇人,那就把所有人都当成仇人好了。
“把所有人都杀了,就不用再计较当初是谁害我了,不是吗?”话音落下,她嘴角的笑意扩大了些。印在苍白的脸上,像是一个充满恶意的印章。
.……“白桅却只定定地看着她,过了会儿,才轻轻地、略显艰难地晃了下脑袋。
“哦。"她说。
“…“这下,轮到对面的幽魂愣住了。
“哦……哦?“她忍不住重复道,“我说了那么多,你就想说这个?”“因为我还在缓慢地理解。"白桅不急不缓地说着,倒悬在空中的脑袋像个晴天娃娃似地转了一圈,连带着押长的脖子都跟着拧了起来,“而且我还是觉得有点奇怪……
“那是你的事。”幽魂眼神一动,却是飞快说了一句。跟着又向后一靠,摆出一副彻底放弃的表情,“好了,该说的我都说完了。你杀了我吧。”说到最后五个字时,一字一顿,明明声音不大,不知为何,却给人一种很用力的错觉。
“??“白桅正在慢慢旋转的脑袋立刻停住,紧跟着一下转了回来。“杀你?“她不解道,“为什么要杀你?”幽魂一怔,不敢相信地看她一眼,顿了片刻,又忍不住似地笑出了声。“还能为什么,因为我做了很多事啊。我收集人魂,洗脑他们、哄骗他们为我所用,帮我盗窃你们的道具,还贩卖藏有符文的愚善眼镜和怪物用具,故意破坏经纬平衡,制造怪物、制造怪谈,把一切都搞得乱七八…她好笑地看着白桅:“都做到这份儿上了,该录的口供也录了,你们还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呀,你乖乖的就好。别再搞事就可以了。"白桅幽幽说着,“另外,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哦,事后会如实提交的。至于结果,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说完,顿了顿,又往左右看了看:“对了,那些被你骗走的人魂呢?”幽魂嗤了一声:“要困住你那么多同事,总需要人手。他们大多资质平平,但数量多了,总有效果的。”
白桅……”
白桅不语。白桅皱起了眉。
幽魂深吸口气:“我的意思是它们现在都留在我困住你同事的陷阱里。”哦,那就好。
白桅点了点头,也没再多说什么。只低头一言不发地望着那抹幽魂,片刻后,忽又抬首,再次打量起四周。
风好像更大了。地上的碎石都被吹得翻了个身。白桅眼也不眨地盯着那石头,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幽魂一直悄悄观察着她的神情,见状神色微微一变,略一迟疑,再次开口,语速放缓,那种用力的感觉又再次出现:“如果你是在等你同事的话,我建议你还是死心吧。我用作陷阱的,都是压箱底的大阵,我不死它们出不来的。还是说,你以为我都走到这一步了,还会主动放它们出来?”
“哦,没事,这个不要紧。"白桅看她一眼,很快又转开目光,继续观察起四周,随口道,“本来也不用你放。能进诡异学院当专员的,多少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要死困它们,你还不够格。”
虽然被困到现在还没出来,多少有些傻就是了。比起这个,她倒是有些更在意的事……
“你刚才是不是想我杀你?"白桅突然道。幽魂一愣,下意识绷紧了嘴角。张口刚想说些什么,脑袋却已经不由自主地点了一下。
鬼:……”
大意了。她后知后觉忙捂住耳朵,然而已经晚了。“果然,我刚才听你说话就有些奇怪,突然就变个调调。"白桅咕哝道,“言语暗示…你就是用这招洗脑袜子,还有其他人的吧。”白桅本来都没发觉不对,毕竟对方的暗示对她来说都没力道,太过轻飘飘以至于她都没意识到对方在干嘛。直到对方方才又尝试了一次,她才觉出不对一那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为什么这家伙那么想让自己杀了她?明明之前还一直很积极地在躲来躲去。
她到底还在隐瞒些什么?
还有……
白桅眯了眯眼,忽然抬手,又有两个极细的白色长杆从地面窜出,恰恰好从那幽魂手掌下穿过,径自打开了对方捂着耳朵的双手。跟着缓缓站直身体,深深看了一眼浑身紧绷的幽魂一眼,又旋开目光,望向不远处的、骷髅般的危房群。
危房结构松动,屋顶和墙壁都被风刮得嘎嘎只响,像是晃动的牙齿。白桅伸手往上方一捞,在幽魂逐渐焦躁的目光中,仿佛自语般喃喃出声:“说起来,这里的风,好像越来越大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