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八章(1 / 1)

第138章第一百三十八章

何止是风大。

若是仔细感受,,甚至能捕捉到某些正在空气中流窜着的异样气息。再加上自己内心那层淡淡的、始终未曾消解的不详预感……白桅百分百确定,眼前这家伙,绝对还藏着什么秘密。“心禾。“她试着加重话语间的暗示,“告诉我,你在这里藏了什么?”“…“回应她的,却是对方愈加紧绷的面容。两手都被白桅用细杆架开,她现在已经无法再捂住耳朵。即使如此,她似乎也仍有自己的对抗方式,紧抿着嘴唇,愣是没有给出一句回答。白桅也没死心,加重力道又问了一遍。话音刚落,便见那游魂的身躯微微颤抖起来,像是正努力对抗着某种本能的冲动,僵持片刻,终于放弃似地大喊:“够了,你到底还想问什么?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我被背叛、我被伤害,所以我愤世嫉俗恨毒了这世界,所以我想送它走,这不是很合理吗?你究竟还在纠缠什一一”“不合理哦。"白桅却平静地打断了她的话。她身体微动,转眼便来到了幽魂的旁边,相当松弛地原地坐下,抱着膝盖,眼也不眨地看她。

“因为我见过真正的恶人,只在乎自己的恶人。“她轻声道,“你的眼神,和他们不一样。”

白桅向来很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有些迟钝,也没有常识。但无论如何,披着人类皮囊的非人,和披着非人皮囊的人类,这点她自问还是能分清的。而且,眼前的幽魂,之前还给被引诱的梦旅人留了一条退路一-就像白桅曾说的,这事儿在她这是加分项,尽管对方好像不太乐意承认这事。“……“那幽魂听着她的话,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紧皱的眉头微微松动。“还有就是,你的话有漏洞。"白桅继续道,“你说你是被逻辑经纬的力量滋养出灵体的,然而这个世界的自然怪谈最早于十年前出现,也就是说它在那时就明显失衡了。失衡的经纬是没有办法分出多余的力量的,更别提是塑造灵体这和大工程。所以你至少在十年前就已经醒了。”“而这个世界的怪谈体系是四五年前开始搭建的,也就是说你的时间线里有最多六年的空白。这段空白期,你又在做什么?”……我倒是想问你在做什么,面试吗?

幽魂相当复杂地看了白桅一眼,略显疲态:“收集力量,思考如何复仇,不可以吗?”

白桅:“那为什么你所有的布局全是围绕怪谈体系建立的?难道你之前那六年多都在吃干饭吗?”

幽魂:…“你说话就说话,骂人干什么?

她克制地闭了闭眼:“单纯只是因为之前我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一一我没有种子,没有力量,我能做什么?”

“是你们的到来给了我机会。你们会用自己的力量做道具,而我只要稍加修改,就能让它们为我所用。所以我之前那些年并不是…她本来想说吃干饭,但想想实在不好听,只能换了个措辞:“只是在蛰伏。这难道是很难理解的事吗?”

还好,从白桅的表现来看,应该没有很难。因为白桅听完就开始点头,点着点着,话头却又一转:“那你为什么不直接用那颗种子呢?”“?"幽魂一怔,下意识反驳:“你没听我之前说的吗?它都被人拿走了,拿走了那么久……”

“不。"白桅摇了摇头,语气却很肯定,“如果是你的话,一定的话可以找到的。”

她点了点幽魂的心口:“它曾在你身体里发过芽,所以你们之间必然存在某种特殊的联系。只要你愿意找,总会有所感应的。”幽魂眼神流转,神情愈发微妙:“你凭什么那么笃定?”“因为这是我姐教的。"白桅胸膛一挺,相当理直气壮地给出了一个毫无说服力的理由,“她们怕我哪天死了个大的,所以特意和我说的。”幽鬼:“?”

很好,不止没有说服力,而且还没头没脑,叫人听得一头雾水。“不仅如此一一"没有给幽魂捋清思路的机会,白桅紧跟着道,“如果真像你所说,你是通过收集怪谈的道具来获取力量,那么最开始的那一批道具,你又是怎么拿到的呢?”

“当时的你只是一抹什么都没有的灵体,连怪谈都没法混进去,不管是想要收集人魂还是施加暗示,应该都挺困难的吧。“那当时的你,靠的又是什么东西的力量?”白桅不紧不慢,连着几句,只将那幽魂问得哑口无言;下一秒,又见她抬手,虚虚指了指对方的胸口。

“最后,别当我傻。"她轻声道,“你胸口这伤口,可不像是外人挖出来的。这话一出,那幽魂的神情又是一顿。而就是这么一瞬的怔楞,终于让白桅找到机会,再次沉声开口,无声无息间,已又将力量灌注到了言语之中:“所以,心禾。我再问一遍。

“那颗种子,现在到底在哪里?”

“…“猝不及防被暗示击中。这一回,幽魂的眼神终于出现了几分恍惚。她看上去似乎还想抵抗,嘴巴却已不由自主地张开,给出了一个让白桅都有些意外的答案。

“在这里。"她轻声道,“在这里的地下。我提前布置的符阵里。”“??“白桅微微瞪大眼,神情随即肃然,“什么符阵?做什么用的?具体在哪儿?”

问题有点多了。多到幽魂都貌似有些卡机,卡了好一会儿,才又轻声道:“为了重启用的。”

身后传来大风呼啸而过的声音,就连用来围困的杆子都开始微微摇晃,白桅头也不回地伸手,五指一张,转眼又将其稳固,双眼却仍定定地望着那抹幽动呼号般的风声中,她听到了对方如同梦呓的声音,瞳孔倏然一缩:“这个世界,需要重启。所以我把它埋在这里,就是这样。”大

在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心禾就意识到糟了。注意到白桅略显震惊的神情,她心底更是一沉一一眼前这家伙总是一副听不懂人话的模样,但刚才那一句,毫无疑问,她听懂了。果然,下一秒,便听白桅不敢置信般地开口:“你把那颗种子送给了这个世界,希望它能通过重启存续?“因为′重启'只有在重伤或者死亡后才会触发,所以你才想方设法想要搞乱这个维度的逻辑经纬,想要推着它崩塌…”饶是她向来镇定,此刻也不由倒吸口气:“那……那你欺负孟洪恩做什么?他又怎么招惹你了?”

“他是没招惹我,但他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儿,不是吗?"幽魂只淡淡回了一句,“他早就已经不算人类了,我和他客气什么?况且他们那一帮人看着都不好对付,又在玩家间身居要职,万一日后对上,怕不是会给我添麻烦,不如先下手为强。”

她深深吐出口气:“况且,他们从另一个世界带来的都是好东西。对我来说,可比你们抠抠搜搜弄出来的破烂要好太多了。”本是打算借由孟洪恩感染其他人,再伺机下手,设法将其他人带来的道具也搜刮到手,只可惜被白桅横插一手,本已感染的两个全都被带走,剩下的人,她暂时又没找到机会。

白桅拧眉:“那苦短咖啡馆…”

“那里磁场有变,变成怪谈也是迟早的事。我不过是想赌一把而已。“幽魂乜她一眼,“与其等它自然异化再被你们收编,不如由我一手催化占个先机……只是可惜,没赌赢罢了。”

她说着,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像是真得觉得很可惜。白桅却听傻了:"咖啡馆会变成怪谈?谁告诉你的一-”“自然是我观察到的。“心禾合起双目,理直气壮,“这个世界的活死人都有幻视之症,你不知道?”

“偏偏那地方,不知为何,能安抚人心,抚平幻相……而且我非常确信,它之前并非如此,是近几个月才变成那样的。”而在这个世界,能够让玩家暂时摆脱幻觉困扰的,向来只有一种地方。就是怪谈。

且苦短咖啡馆的变化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缓慢演变,更符合一般怪谈发展的特征规律一一她正是明确了这一点,才大胆下手,打算先将其催化,再暗中布置,这样哪怕日后那些外地来的怪物再次将此处占领,她也能确保那个怪谈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额外多一个基地,她行事也会方便许多。…只可惜,没想到那群怪物反应那么迅速,出事的当天就把她的符文给破了。不仅如此,更是因为这事直接招来了两个相当能打的大家伙,反而给她之后的行动添了不少麻烦……

思及此处,幽魂心;里更是五味杂陈。白桅静静听着,却是更傻了一一她都不知该不该告诉对方,咖啡馆之所以能减轻玩家幻觉,压根儿就没别的理由,纯粹是因为自己一周去那里上三天班……“可……可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搞,差点把店长和几个店员的命都搭进去?"念头一转,想起差点送命的苏英,白桅又有些生气了,“还有新夏公寓,你找那么多杀人的玩家一一”

她之前观察心禾的种种表现,总觉得和龙岩这类轻视人命的家伙大相径庭,加上周围氛围实在不对,这才猜测是不是还另有隐情,甚至琢磨过她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某种更加隐秘的力量作为推手……可“世界重启”这几个字一出,白桅登时不确定了。甚至还冒出了些许不妙的猜想。

而笼子里,彻底放弃隐瞒的心禾只懒散地又看她一眼。“那里是我最重要的培养皿,肯定得找人帮忙看着。“心禾轻声,“而且我说了,我需要你们的道具。那些人类个个都不是东西,但在收集效率上,可比张材然他们高多了。”

唯一讨厌的,就是她这次收割得太慢,再次让白桅钻了空子,直接把新夏公寓一锅端了,连带着那些被收集来的道具也全部收缴,辛苦培养的强大造物也被打包带走,可算损失惨重。

想到这儿,心禾都有些想笑了:“这么说起来,咱俩还真有缘分啊,不是吗?”

白桅这次没再理她,只依旧拧着眉:“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杀人一一”“他们杀的又不是人。是活死人。“她慢慢道,“那些人本来就已经死了。是你们为了自己的计划才将他们复活的。再死一次也不过重归来处而已。”“再说了,现在死又怎样?若是顺利重启,个归来处,大家都重来一次,说不定还能活得更好些。”

当然,前提是重启能顺利进行一一

无声看了眼笼外摇晃的危房,她合起双目,疲惫地仰起了头。“对,就像你说的,那颗种子我其实早就找回来了。我一变成灵体就去找,没费什么劲就找到了,也给自己报了仇………“可之后我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就这么无所事事地一直游荡着,眼看着这个世界变得越来越奇怪、逻辑经纬变得越来越干涸……我试着用自己的力量去养它、矫正它,可都没什么用。它像是一个破了洞的木桶,我怎么样都堵不上。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她微侧过脸,静静望着白桅:“而直到你们来到这里,我才知道,原来这是因为这个世界快不行了。它快死掉了。所以一切才会起来越乱、人也死得越来越快……

“然后我就想到,既然这样,为什么不把这颗种子塞给它试试呢?把我的心,变成它的心。要是能直接让一切重来,从最开始的时候就防微杜渐,在刚出现问题时就亡羊补牢……那不就好了吗?”她勉强抬了抬嘴角:“我知道这很匪夷所思,但这已经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法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话音落下,她在白桅的眼睛里,竟看到了几分无奈和怜悯。

紧接着,就见白桅飞快转过了头。

“它已经开始运转了,对吗?"她望着笼子外面,平静问道。越来越大的风,实际就是符阵逐渐启动的信号,是移植成功的“器官"逐渐开始脉动的声响。白桅猜测对方应当对它也做了遮掩,不然她不会到现在还锁定不了那东西的具体位置。

幽魂虚虚点了点头:“没错。在你赶来之前,我刚将其正式触发。”所谓符阵,其实就是将那种子与世界相连的经脉。符阵启动,她的心脏就会变成这个世界的心脏,世界将拥有重启的力量;而一次彻底的崩塌,将会带求万物重生的希望。

只是这样一来,她自己的力量就不够用了。连设法自戕都做不到,只能静静坐在这儿,听着周围狂风呼号。

早知道多带一个自|爆的符文了…她有些懊丧地想着,听见白桅再次出声:“那你又为什么,一定要赶在今天呢?”幽鬼有些诧异地看她一眼。

说来也怪。明明刚知道她的目的时,这家伙还一脸震惊的样子,这会儿却又相当平静了。甚至还有心心情低下头,开始左一下右一下地摸自己的口袋。幽魂不知道她在摸什么,因此只瞟了一眼便草草收回视线。“三十五年。“她给出自己的答案,“因为我无论怎么努力,这颗种子重启后能倒回的时间都很有限。至多也就只能倒回三十五年。”“而就像你说的,这里的逻辑经纬在十年前就开始干枯了,至于开始失衡的事件,则要更早。”

如果按照现有的怪谈体系运营下去,这个世界确实能够继续延续下去没错,或许还能延续很久;可已经流失的力量,无论如何都不会回来。以今天为起始时间,假设这颗种子在二十五年后再发芽,那即使顺利触发重启,能回到的,也只是逻辑经纬已经干涸的过去。那样的重启有什么意义呢?无非只是重新走一遍衰败的道路而已。

可如果能直接回到它力量充沛的时代,那就不一样了。她见过这个世界最富活力的模样。每一条经纬线都是闪着光的,像是无数星光汇成的轨迹、流淌着灵力的河。

只有这样的世界,才有改变未来走向的可能。所以她必须确保这次重启能一次就回到合适的时间,换言之,在符阵启动后,她最慢也得在二十五年内制造一次世界末日。这个时间听上去很充裕。然而心禾心里清楚,所谓“二十五年"只是一个极限数字。失衡是一个持续的,不断加深恶化的过程,仿佛一场漫长的绝症;而生病,肯定是越早干预越好。

况且那些从外面来的怪物都有组织有体系,自己动作再怎么隐蔽,被发现也是迟早的事。而自己一旦被抓到,大概率是没什么反抗机会的一-要是被直接杀了还好,毕竟就像白桅说的,自己和那种子只见有特殊的联系,自己的消亡反而能大大增加种子重启的进度;就怕没有被杀,而是被直接带走……按照这些怪物的作风,肯定不会如她所愿进行重启。若是就这么半死不活地拖过了二十五年,那和她心血白费有什么区别?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着它们还没把握全部情况,直接主动出击,一次性把剩下的牌全打出去,就当搏一把了。

说到这儿,想起自己的全盘皆输,那幽魂不由又是一抹苦笑。白桅却还在忙着掏口袋,把摸出来的零碎物件都小心放在地上。听到这儿,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那能停吗?”“?“幽魂一愣。

“这个符阵,能停吗?"白桅头也不抬地问道。幽魂古怪地看她一眼,想也不想:“自然不能。”这倒是实话。她为了这个符阵耗尽心血,还费了不少劲设下防护。设计的时候更是一点命门都没留。哪怕是她自己,现在也没法让这阵停下了。“嗯……"白桅眨眨眼,想了想,又把身上洛梦来买的外套和鞋子给脱了下来,同样仔仔细细地放好。

“既然如此,那你的目的和我们其实是一样的。你为什么不来找我们沟通?"她边摆边随口道,语气随意得像聊天,“你都潜伏这么久了,应该知道我们的真实目的吧?”

“知道又怎样?”幽魂摇头,“道不同,不相为……我是说,我的想法和你们不是一个路子。更何况我本来就不喜欢和邪祟打交道。”“何况那颗种子贵重。说我多心也好、小心眼也罢,可我怎么知道,对你们而言,一颗能带来长生不老的种子,和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哪个更重要呢?白桅整理东西的动作顿了下。

不得不承认,从某种程度来说,对方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一-至少以她对诡异学院的理解,在得知有一颗可使用的种子后,大概率是要先拿回去做研究的。

她拍拍手直起身:“那你呢?你又为什么会觉得,这个世界更重要?”重要到愿意把胸口的伤口再次剖开,重要到赔上自己的未来。“哼。"幽魂闻言只发出一声鼻音,缓缓向后靠在栏杆上,抬头看到头顶的天空。

天气不好,夜空都显得脏兮兮的。无星无月,只有浑浊又厚重的云,在风的驱赶下,仿佛一群急急奔走的灰绵羊。

又过一会儿,才听她轻笑一声。

“谁知道呢。"她轻声道,“或许是因为这里的逻辑经纬曾救过我,有恩必报是我的习惯;又或许是……我到底还是舍不得这个乱七八糟的世界吧。”语毕,再次看向白桅,只是这一回,神情变得轻松许多:“你要真不想杀我,也行。反正法阵已成,种子也已与这个世界真正融合,时机到了自会触发。还是那句话,这阵我撤不了,也不想撤。你们要真是为了这个世界的存续而来,那留着这东西反而只有好处,不是吗?“只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们能记住我所说的时限。我知道,只要你们愿意,想要激发重启也只是随手的事而已。“我想,比起一个摇摇欲坠的世界,一个仍有活力的逻辑经纬,总要好管理些吧?”

“不行哦。"令她没想到的是,白桅拒绝得飞快,“毁灭世界不在业务范围里的哦。”

幽鬼微扬的嘴角顿时有些僵住。

“而且,谁和你说需要等二十几年了?“白桅旋即又道,朝着外面指了指,“你没发现这风已经大到有些不正常了吗?”幽魂不解,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正见天空的乌云被狂风吹散。奇怪的是,明明黎明将近,从那撕开的云层里,却分明漏出几分晚霞似的红光。

表情一怔,幽魂当即坐起了身子。下一瞬,又听嗡嗡轻响,愕然回头,正见架在四面八方的逻辑经纬线又开始小幅颤抖。…这可不是符阵启动该有的现象。

幽魂愣住,定定看了片时,心中竟隐隐涌出几分不妙的预感:“这阵法……似乎比我想得要活跃……”

“不是活跃,是它活了。"白桅却意味不明地来了一句,叹了口气,顺着杆子三两下爬到顶端,又利落跳了下去。

“你知道吗?曾经有一个由世界意识孕育出的神明,袍的世界快死掉了。为了拯救自己的世界,袍想了很多办法,也曾外出流浪,后来,在茫茫的宇宙里,他也找到了几颗′种子’一一和你身上一模一样的种子。”她背对着笼子里的心禾,以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到,微微侧过了头:“你猜,他为什么不像你一样,直接用这些种子去救世呢?”“…“像是意识到白桅要说什么,心禾渐渐敛了神色。“因为他发现,首先,几乎每个维度的逻辑经纬,都是有自己意识的。或许懵懂、混沌、沉默,但该有的本能它都有。会有自己的好恶,也会有求生的本能;会主动帮助自己喜欢的存在,在穷途末路时,也会不顾一切地设法自救、寻找生机。

“其次,就是他意识到一一

“世界是世界,人间是人间。”

白桅深深地看了那幽魂一眼:

“如果把世界比作一个杯子,人类充其量也只是盛放在里面的泥浆水。可当一切重启,杯子还是那个杯子,里面的水,还会是原来的水吗?“心心禾,我承认你的想法很有意思,也觉得它大概率是有用的。可每一个生命都是很了不起的意外,每一条人生的轨迹,也都是无法复刻的。有些东西,一旦被抹消,就再也不会有了。

“而你真正想救的、真正舍不得的,到底是这个世界,还是这世界所承载的,无数人的喜怒哀乐呢?”

“…″幽魂没有说话。

怔怔坐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

白桅却没再等她思索,只认真嘱咐了一句,请她帮忙看好自己留下的东西,便自顾自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幽魂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见她朝着狂风的中心越走越深,才惊觉不对:“喂,你要干什么?”

“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这架势看着像是这个世界在自救,搞不好会干出自己把自己震碎来换重启的麻烦事。所以我要把你那个法阵给停掉,不然就太晚了。”

幽魂傻眼,好一会儿才道:“可我也说了,停不下来的!它现在已经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就像心脏一样一-”

“那就往它心上捅一刀咯。"白桅轻飘飘地说着,不断感应着周围的风。得亏现在风大了,符阵的动静也大了,找起来反而比较容易。最终,她在一个地方停下,用只穿着袜子的脚往下踩了踩:“是这个位置吧?”

她这一问来得有些突然,幽魂完全没留意防备,等到反应过来时,已经轻轻点了下头。

她有些懊丧地拧眉,白桅却是笑了起来,蹲下身,将手掌轻轻贴在了那处地面上。

掌下漫开白色的水汽,迅速洗去所有伪装。不多时,脚下的土地赫然已经变了个模样一一

扎实的水泥地呈现出奇异的半透明的状态,而透过那半透明的地面,分明可以看到,白桅的脚下,一个庞大又古怪的法阵正在运转。各种各样的符文、图案交织在一起,像是彼此相嵌的齿轮;符文的缝隙间,又填充着大量细碎的、五颜六色的材料,想来应该是心禾用怪谈道具改制而成,用来增加符阵力量的。

白桅一寸寸地认真看过去,想找出那枚种子的所在,可惜这里摆放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而且不知是不是心禾故意防备,还把许多材料都刻意打磨成了相似的模样,气息混杂,又隔着层层地面,实在没法一眼辨认。她索性也不费那个时间了。缓缓起身,转了转脖子,又扭了扭腰。“别乱来。“幽魂忍不住再次开口,也不知是在心疼白桅,还是在心疼那个法阵,“我认真的。你搞不好会死的。”

“没关系哦。"白桅道,“我很硬的。”

她姿态轻松,在心禾的眼里却更像是不知轻重。眼见白桅转眼做完热身运动,又站回了那法阵之上,她的神情越发复杂。“不是你,到底为什么…我说过了,若是你们真是为了世界的存续而来,这法阵留着对你们只有好处,不是吗?就算它会自行触发又怎样?你们并非此界中人,根本不会受到影响……”

“我是不会受影响啊,可这样我老板就没了诶。"出乎意料的,白桅这次倒是答得特别认真,边说还边回头,掰着指头给她算。“你说这个阵能倒退三十五年对吧?我老板今天才三十二,你这么一退她就没啦,我的同事也都没啦,我老板的未婚老公也要没哦不对,这个好像已经没了。划掉。

白桅微妙地顿了下,又一本正经地点着指头数起来:“还有小洛、袜子、鞋子、翁老师家的孩子、孟洪恩的妹妹……他们都没有满三十五的。”她想说的其实更多,比如曾经在咖啡馆里问她要联系方式的传媒学生、比如上班经常遇到的公交司机、比如那些曾在论坛帖子里认真回答她问题的好心人有些她很熟、有些她不熟。有些过期了、有些还新鲜。但无论如何,都是很让她喜欢的好人。

每个人的存在都是意外,是概率几乎奇迹的意外。这样让人喜欢的奇迹没了,难免会让人觉得遗憾的。

但这些名字,一个个报下来可太长了。白桅抬头看了看泛着血色的天光,又看了看颤动更加剧烈的经纬线,觉得自己还是抓紧点时间比较好。所以她没有再继续报名字了。

而是选择用一句更简短的话来向对面的幽魂表达自己的意思。她说:“因为之前的那个问题,你没有答案,我有。“我其实不太爱喝泥浆水。它们味道太差劲了,只有拉花好看。可如果非要取舍的话……

“比起杯子,我还是更喜欢泥浆水的。”

白桅说着,又最后摸了摸自己的身体,确认没有任何一个黑色小人趁她不注意趴在她身上。

而后方闭眼深吸口气。

下一瞬,在幽魂愕然的注视中,骤然拉长了身形。大

同一时间。

白桅的大楼里。

洛梦来正拎着新一批出产的小珍珠快步往大堂走。白桅先前准备的纸条、灰信风特制的小瓶子,以及孟绣天画好的符文,此刻也全都放在那里。作为后勤,洛梦来现在的任务就是随时确认剩下库存的数量,并把它们都组装到一起,方便出外勤的员工拿了就走。不得不说,有经验的工作人员就是不一样。距离计划制定完成明明也没过去多久,不管是来自披麻村的锈娘组也好,还是写字楼的长脖子他们也好,竞者都飞快地进入了状态,不过转眼,整个流程就成功跑了起来。现在一群人在外面,负责统筹的统筹、负责联系的联系、负责救人的救人、负责哭的哭……搞得洛梦来都有些热血沸腾的,拼装道具的动作都越来越快了。杜思桅和侯佳音这会儿也出去了,只剩下孟洪恩留下来负责和人类一方的沟通事宜。此刻正坐在大楼外面敲电脑-一尽管孟绣天信誓旦旦她精通幻术,但为了尽量避免被人类看到,洛梦来还是专门给他找了一身皮肤穿。杜思桅和侯佳音也是出去救人的。因为觉得有人类陪同,前往救人的怪物或许更能获取被救者的信任,所以杜思桅不仅自己找了个怪物搭子一起奔波,据说还联系了他原来的同伴那边,让他们在论坛里动员目前仍在怪谈内的玩家,试图说服他们陪着前往营救的怪物进入那些黑色区域;至于动员的效果怎么样,这个洛梦来就不知道了。

…她只知道行动目前应该是挺顺利的。

因为白桅留下的那个用来收集爱的大瓶子,这会儿眼瞅着都快满了。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人多力量大吧。在存放着粉色大瓶的保安室前停留片刻,洛梦来不知第几次忙里偷闲地悄悄探头进去张望。尽管知道很不合适,在看到那堆积得越来越接近瓶口的粉色结晶时,还是忍不住弯了弯唇角,连思绪都不由稍稍飘远,不由自主地想象起白检回来看到这瓶子的模样,脚步都更轻快了些。就在此时,只听一阵脚步声响,阿舷利亚风风火火地从外面走进来,一边甩着手一边东张西望,见灰信风不在,微微拧起了眉:“那个长得还行的小哥呢?又跑哪儿去了?”“啊,那个羡鱼先生刚才在产出珍珠方面遇到了一些困难,灰信风先生去帮忙了!“洛梦来赶紧道,三两步上去,放下了手里东西,“我现在去把他叫过来吧。”

“那倒不用,我等着就行,歇歇正好。"阿舷利亚随意回了一句,径自席地而坐,又取了杯爪子早就准备好的骨子茶,仰头咕咕牛饮起来。洛梦来小心观察着她的神情,心里浮起些担忧:“请问,逻辑经纬的问题,现在还是很严重吗?”

“其实还好,就是一直扶着太累了。"阿舷利亚叹了口气,“进来就是想托那小哥打个电话,把我那两个姐妹叫回来换班。没道理一直让我做最累的话吧。”她略显抱怨地说着,将茶水一饮而尽。

洛梦来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一一在解救人类这方面,他们人手勉强还够,毕竟锈娘手里还有一村子的员工,不少其他怪谈的员工也乐意帮忙;但在矫正逻辑经纬这件事情上,他们的人手还是太不够了。白桅不在,有能力做这事的本来就只剩梦之黾。阿舷利亚她们三个算是天降神兵,可现在同时出现问题的怪谈太多,一个个解决仍要费不少时间,同时还得分出至少一人,时刻维系着逻辑经纬整体的平衡……很不幸,阿舷利亚就是那个被分出来的人。至于另外两位姐姐,已经在灰信风的请求和安排下,前往不同的怪谈去做局部手术了。洛梦来不太清楚她们姐妹间的相处模式,对此也不好多说什么,面对阿舷利亚半真半假的抱怨,也只能配合地笑笑。顿了两秒,又有些好奇:“可我记得,不是有一位姐姐,是可以用风传音的吗?直接用那种方式联系她们,不可以吗?”

“哦,你说锚啊?那是她的独有能力啦,就像言灵是杆杆独有的一样。“阿舷利亚摆了摆手,“我可没那个本事。”

“诶?“洛梦来一怔,“是因为材料不同吗?”她们一船所有的姐妹,都有一颗相同的种子作为核心。然而各自所用的具体材料却各不相同,因此除了一些通用技能外,还有各自的独有能力一-没记错的话,以前白桅她们是这么说的来着。

“对啊。"阿舷利亚不假思索地点头,“锚的身体里有风的骸骨,所以她在控制气流方面很有一手。我可没这个本事。”“哦……这样。″洛梦来似懂非懂地点头。其实大部分内容还是听懂了的,主要是某些名词太抽象,她实在有点难以想象。

转身将手中的珍珠放在地上,她心不在焉地开始将它们与经过加工的小瓶子拼在一起,思来想去,终于还是没有忍住自己的好奇一一“那个,舷姐。"“她扭头小声道,“那么组成桅姐的材料,又到底是…话未说完,却见周围正在帮忙搬东西的黑色小人们纷纷停住,齐齐转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紧跟着,阿舷利亚也皱起了眉。再下一瞬,便听外面一声惊呼响起,孟洪恩舞着一身小短腿,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我天!外面!"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说道,“天柱一一不是,白桅老师一一大概是,又长起来啦!”

“?!“洛梦来一愣,忙快步赶了出去。

说来也怪,明明天还没亮,不知为何,东边的云却已染上了一层红色霞光。那霞光鲜艳得吓人,像是打翻的血。洛梦来猝不及防,连眼睛都被晃了下。她忙遮了遮眼,挣扎着往前看去,才刚抬眼,便听到旁边的阿舷利亚似是低低骂了一声什么。

她没在意。也无暇在意。因为她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那一圈红色霞光的下方。

那里立着一根柱子。

白色的、巨大的、几乎顶破天空的柱子。

瞧着距离似乎并不是太远。也因此,瞧着更是大得惊心动魄。若只是这样就算了,但更令洛梦来惊讶的是,借着那鲜艳的霞光,她看得清清楚楚一一

那巨型柱体的表面,分明是有东西的。

无数骸骨、狰狞的奇形怪状的庞大骸骨,一层层地扒在那柱体的表面,一眼望去,宛如融化得凹凸不平的蜡油,又像是地狱里顺着一根蛛丝,争先恐后向上攀爬的恶鬼。

“那、那些都是什么?怪物吗?"洛梦来克制不住地捂住嘴,“那是桅姐吧?那应该就是桅姐吧?有怪物爬到桅姐身上去了?!”“不。“阿舷利亚骂完了脏话,这会儿倒是显得十分冷静,“那些就是她自己。”

“?!!“洛梦来难以置信地转头,瞬间瞪大了眼睛。“准确来说,是组成她的材料。"阿舷利亚继续淡声,“枉死者的怨恨、怨恨者的不甘、不甘者的诅咒……将这些熔炼进怪物的尸骨,再将尸骨堆砌,堆得高了,就成了杆。”

她耸了耸肩:“因为桅杆易折,必须尽量延长使用寿命。所以我们的造物主,就用了他能想到的、最持久的东西来打造她。“但说真的,我敢打赌,袍在造这傻子的时候,绝对忘记放智商了…”她似乎还说了些什么,但洛梦来没再听下去。她只缓缓转头,震惊地、长久地望着那远远立在地平线上的巨大柱状物。原来如此。她默默想到。

难怪白桅擅长言灵和祝福。因为她的构成里全是诅咒。难怪她有时候死犟。因为她的心脏里全是连绵的恨与不甘。难怪她好像很难很难理解爱……

因为她的骨子里,从一开始,就没有这个东西。洛梦来缓缓眨眼,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清脆声响。那是一个瓶子装满后,另一个空瓶落在地上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