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1 / 1)

第145章第一百四十五章

白桅第一次产生意识,是在一片一望无际的冰川上。说是“产生意识”,似乎也不太对,应该说是“第一次产生了明确的自我意识”一

像是蒙尘的窗户被干净的手一抹,像是混沌中睁开了一只眼。她头一回清晰地感知到“我"的存在,知道自己是谁,好奇自己在哪儿,开始记得昨天的事,开始期待明天的事;通过坚硬的躯体,她能感觉到吹拂在身上的舒服的风;透过由意念投射的视线,她能“看见"四周那一片茫茫的蓝,以及那些逐渐靠近自己、围住自己的陌生轮廓。

对,陌生。因为此前从未见过。但像是身体里存在着某种莫名的感应,白桅只消看她们一眼,就知道她们各自是谁。就像她一醒来就知道自己的名字那样。

当然,那个时候的她还不叫白桅。这个名字是很久很久之后的事儿了。她有一个天生的名讳,或许是神留给她的、又或许是她潜意识里自己取的,总之她一醒来就知道一一

她名逆骨。

又因她是一艘船上的一部分,本体为桅杆,故名"逆骨之桅”。至于那些围在她旁边的、奇奇怪怪的轮廓,她也很快就一一辨认了出来一-那个距离她最近的,体型和旁边冰山差不多大的鲸鱼状生物,叫“吞光之舷”,正是自己所在那艘船的“船舷”。

和普通的鲸鱼不同,她不仅更大,也更怪,身上的鱼鳍都折射着彩色的光辉,呈现出牙齿一般的质感;背脊处的皮肤裂开,露出白森森的脊骨,以脊骨为中轴,背上又生着两排细密的薄齿,游动时会随着她的动作不断舒张开合,以白枪的审美来说,还挺好看。

嗯……但话又说回来,鲸鱼是什么?

白桅念头一转,发现自己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就涌出了相关的形象一一有些认知,似乎早在她产生自我意识之前就已经在她的记忆里沉淀,像是沙子一般,不知不觉间早已积了厚厚一层。

至于站在“吞光之舷”旁边的那个,则是"葬风之锚”。她的身形看上去要小很多,上半身呈现出一个年轻女性的模样,下半身却是章鱼似的四条腕足。不过白桅很清楚,只是看上去像而已。毕竟章鱼的脚可不止有四条,也不会如同倒钩一般向上翘起,更不会生出铁锈和金属的质感。和总是风风火火的“吞光之舷"不同,这位叫“葬风之锚"的姐姐要安静许多,说话也总是轻轻柔柔的。从某种角度来说,她确实也不用大声说话--风是她的玩物,只要借助于风的力量,她能轻松将自己的声音送去任何地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位姐姐的反应似乎总比其他人要慢一些。在白桅模糊的往昔记忆里,她貌似曾不止一次看到这位姐姐和其他人相约一同出去,结果别人都已经窜出去老远了,她还在原地慢慢挪动的场景……也不知道她现在的速度有没有变快一些。

飘在"葬风之锚"上方的,则是一个浮在空中的巨大圆形物一-说是圆形其实也不太贴切,因为在她圆圆的轮廓周围,还均匀分布着六根从中心支出来的黑色骨头,圆形的中间,则是一只巨大的眼珠,眼白里缀满红色的点线,像是装进了整个星空。

永恒正确之舵一一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叫这么名字。最长最长的名字。长到白桅都要花点时间,才能把她的名字一字不差地全想起来。

再旁边,则是又一个非常庞大的轮廓一一当然,没自己高。也没有“吞光之舷”大。尺寸大约介于“吞光之舷"和“永恒正确之舵”之间,外表却和“葬风之锚”般,同样近似人形,而且是一个四肢俱全的人形。只是那人形没有五官,面庞的中间是一扇窗户;躯干的中间则是一扇紧闭的门。

储梦之舱。同样是和自己一条船上出生的同胞。在白桅模糊的记忆里,她似乎也是唯一一个没有固定形态的同胞,有时是一只巨鹿、有时是一匹怪马,有时则也会像现在这样,呈现出巨人的模样。唯一不变的,就是那扇开在脸上的窗户,以及装在她身体上的、不知会通往何处的门。

嗯,舷、锚、舵、舱……白桅体内初萌的自我像是火苗般燃烧着,一点点将她黑黟黟的意识照亮。她饶有兴致地将眼前人一个一个认过去,在看清她们的轮廓时总会有些兴奋,在回忆起她们的名字时却又有点迟疑,总觉得这些名字她其实不是太喜欢,但又说不出来是哪里不喜欢。一一直到过了很久很久之后,她才终于意识到,之所以不太喜欢这些名字,觉得拗口只是一方面,更大的原因可能是因为她生来就是一个拥有审美的怪物,而这些名字,用时髦的话来讲,多少都有些“非主流”。而随着白桅的逐一点数,她忽然又意识到不对了。怎么只有四个呢?

在她的记忆里,明明还应该有一个来着……白桅的心头浮上一个问号,立刻艰难地转动视线寻找。就在此时,一只大手忽然从上方垂下,她感到自己的顶端传来被轻轻按压的感觉。她顺着这股力道抬起视线,恰好与那个站在她身后的硕大人影对上了视线。后者正在冲她微微地笑,按在她顶端的手掌轻轻转动着,像是在轻揉一个小孩的脑袋。

“你好啊,逆骨。欢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我是崇高。龙骨崇高。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大

说来微妙,在听到这个名字时,白桅其实是懵了一瞬的。因为在她的潜意识里,这个姐姐似乎并不叫这个名字。至少她自带的名字不该是这个。

这让她的心里忍不住又开始狂冒问号。但也就只能停留在狂冒问号了。因为现在的她,根本就不会说话。

嗯,没错,不会说话。

不仅不会说话,还不会动。身体就像是个死物一样半点也动弹不得,更别提像其他人那样捏来捏去、变大变小。

这也就意味着,她无法分享和表达任何想法。她知道有些强大的诡异存在能够通过心灵感应等方式传达自己的意志,但很显然,她没那个本事。至少现在没有。

坚硬的身体成了禁锢着她灵魂的笼子,自我萌发带来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她就察觉到,自己比起一个活着的独立存在,其实更像是一具有着意识的巨大尸体。

好在作为一条船上诞生的同胞,那些姐姐们似乎还是能感应到她的一些情绪的。在感知到她的迷茫与慌乱后,很快便有人来安慰,告诉她一切都是暂时的,她们也都是这么过来的。只是因为某些原因,她的生长进度要比她们落后一些,以至于到现在才来到这个阶段而已。

至于那个所谓的“某些原因",说穿了也很简单:就是白桅的躯体,其实曾经毁坏过。

没人知道这事儿发生的具体事件,只知道在她们中的第一人萌发意识时,白桅的躯体就已经不完整了一一

作为一根桅杆,她的构造本不该只有一根主杆而已,起码还得有一根用来挂帆的横杆才对;身后也该有一面配套的、非常威武的风帆。然而等她们注意到时,白桅已经变成像现在这样,光秃秃地就剩一根杆子了。那面很威武气派的帆,也早已不知去了哪里。崇高她们都猜测,可能是她们被神明丢弃时撞到了哪里,白桅运气不好,直接被撞断了。

这种伤害远算不上致命,因此没能触发藏在她体内的那颗种子;她当时又没觉醒,没法主动调动自愈的能力,因此缺失的部分也没能及时长回来,就这么一直缺着了。

事实上,也正是因为白桅的帆和横杆始终没有长出来,导致她们曾一度认为这个同胞是个死胎一一尤其是在所有人都萌发了自我意识,却唯独白桅迟迟没有动静后,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

据说其余人的自我意识都是在一片大海上先后萌发的。前后最多的也不过就差半个月。那里也是她们被神明抛弃后,坠入的第一个世界一一那个世界的秩序很平衡,逻辑经纬也很有力,因此直接压制了作为外来者的她们。导致她们连身体都无法完全舒展,只能一直维持着普通船只的大小,在无垠的大海上飘荡。

也因此,她们在那个世界留下了流传甚广的幽灵船传说。从人类的角度来说,至少也传了有几个世纪。

而在某一次的世纪交替之间,血月当空,那个世界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神秘复苏。

大量的诡异力量从黑夜的缝隙中涌出,催化着一切可以捕捉的事物。她们也趁着那股势头,先后完成了最初的萌发和蜕变一一当然,除了白桅。全世界都在变异。就只有她,跟根没事杆一样,依旧安稳地杵在原地,没有半点变化。

考虑到她身体的残缺以及周围的环境,也不怪崇高她们当时深刻怀疑她已经死了。

糟糕的是,同样因为神秘复苏,她们的生存环境变得不再安全。各种各样的诡异存在层出不穷,又有强大的外来者虎视眈眈,她们虽然人多还有天分,但毕竞严格来说都算“刚出生",指不定哪天就真被人给吞了。为了自保,她们几乎是一拥有行动能力就开始寻找跑路的法门。最后险之又险,终于找到一条能用的维度通道,本来都打算抛下白桅这个“死胎”走了,临行前又不知是谁提议,说白桅体内的那颗种子或许还能用,拿在手里,也算是多一重保障;这才又集体浩浩荡荡地回去,打算把白桅体内的那颗种子剖出来带走也直到这时,她们才惊讶地发现,这根光秃秃的杆子居然不是“死胎”一尽管很微弱,但如果仔细感应的话,是能从她的体内捕捉到一丝力量的脉动的。于是事情一下子变得很微妙。

因为有脉动,并不意味着这个最小的妹妹一定会像她们那样孵化觉醒;但反过来说,她又确实还算"活着”。

…一番纠结。最后到底是没选择没管。

几个人想方设法把白桅扛到了另一个世界,特意找了个无人的地方安置,等着她静静生长。

嗯,说扛也不确切。毕竞储梦之舱的能力就是收容万物,再加上其余姐妹的辅助,要搬动一根巨型桅杆也不是那么困难的。就这么到了第二个世界,却也没能久待。因为那里的逻辑经纬同样非常强势,根本不接纳她们这种外来的存在,再加上她们那时都还没长开,打又打不过,气又气得狠,被整个世界百般排斥压制了良久,被逼到无计可施,最后只能抄起白桅,再次气鼓鼓地匆匆离开。

这一回,她们想办法自己打开了一个维度通道,通过它随机到了第三个世界,谁想运气不好,又抽中了下下签一一

那个世界已经濒临毁灭,以至于目及之处都死气沉沉。她们却都还太小,都没有相关的识别经验,不仅没有赶紧离开,反而还觉得这地方清清静静的,人少怪也少,世界意识也不来驱逐她们,真好。跟着就傻乎乎地找了一个看着还行的地方安家,安完后立刻就把收在船舱里的白桅掏出来种上,种完后还跟那儿心满意足地拍手掸灰呢,一转头,诶,我家桅杆怎么比之前还要矮了两层楼?

仔细一看,哦,不是矮了。是地陷下去了。再抬头一看,豁,天也跟着塌了。

……不是来这儿之前也没人说这是危房啊??于是几个小崽子都傻眼了。愣愣地看着头顶的天空跟碎掉的天花板似的一片一片往下掉。最后还是吞光之舷最先反应过来,晃着两片大牙鳍就冲上去,快地把才种进地里没多久的白桅掰下来,揣进舱里,再度狼狈逃离。如此在维度通道里兜兜转转良久,这才来到第四个世界。也就是她们现在所在的这个世界。

相较而言,也是她们目前待过的、最舒适的一个世界。通过那些姐姐们有意无意的闲聊,白桅对这个世界,也算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一一

逻辑经纬干涸无力,但至少还在;所有的一切迟早会毁灭,但不是现在。据说是因为人类的某次作死,天灾降临,过去的文明被轰得只剩废墟遗迹。由于极端天气的影响,大部分幸存的人类都龟缩到了地底,只有一些名为”猎人"的能干人类,会冒险重新回到地表,搜寻废墟里的物资,或是收集一些怪物的掉落物,拿回地下研究。

至于地表,由于天灾引起的经纬失衡,已经完全成了各类诡异生物的主场。和她们这种外来物不同,这些诡异生物基本都是本土自然变异的,大多不太聪明,纯靠本能驱动,少有智慧。但因为没有外来存在干涉,所以势力维持得还算均衡,暂时也并没有出现那种神挡杀神的棘手家伙,因此姑且算是宜居。崇高她们一方面出于警觉,另一方面,也是不想和这种低智存在有太多牵扯,因此特意选了这一片人迹罕至怪迹也很罕至的冰川定居,至今已有二十年。而也就是在她们在这个世界定居的第二十年。那根被她们大费周章地搬来搬去、却异常顽强地再没断过一次的小桅杆,终于如同一颗迟萌的种子一般,睁开双眼,看到了世界。也看到了她们。

因为还无法表达,所以大多数时候,白桅都只是站在原地,静静地听着崇高她们说话。

只是她还不太聪明,很多东西听了也听不懂,甚至会听得昏昏欲睡;然而今天,她却难得来了兴致。

她听到吞光之舷她们,在商量另取新名字的事。起因是吞光之舷待不住,给自己捏了个人类的模样,独自跑到人类城市的遗迹里去玩了。

过程中恰好遇到一批被怪物追杀的猎人,一时兴起,就把人救下了。救完了还不算,在发现那伙人的目的是废墟中央一座废弃的实验室时,她更是出于好奇,一路陪伴,最后成功帮那伙人拿到了实验室里残存的样本和资料虽然不知道这些东西到底有什么用,但过程还是挺有意思的。到这儿都还没什么问题。问题在于,那群被救的人类非常感激,出于礼貌问了吞光之舷的名字。

“……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只能说我叫′丽莎。“茫茫冰川上,吞光之舷维持着人类的形态,靠在白桅身上叹气,“可我根本不喜欢这个名字。一点都不特别。随便抓一把人类,里面就有好多个丽莎。”“那你报你本来的名字不就好了?“永恒正确之舵正在空中飘来飘去,很积极地帮白桅量身高,闻言相当大声地回了一句。她的声音实在是有些太大了。吓得白桅的意识都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跟着就听见吞光之舷同样大声地回道:“就是觉得本来的名字说出来更奇怪,所以才管自己叫′丽莎'啊。”

“哪里奇怪了,很好听啊。“永恒正确之舵回答道。“那换做是你被问名字,你会直接说自己叫永恒正确之舵'吗?"吞光之舷不太高兴地反问。

这个问题成功让永恒正确之舵静默了几息。旋即便见她晃悠悠地从空中沉了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吞光之舷。

“我为什么要让人类知道我的名讳?"她略显倨傲地转动着身体,“他们有何资格?”

“所以说就是不会,对吧?"吞光之舷顺着她话说下去,“那你看,一个合适的代号,是不是就显得很必要了?”

永恒正确之舵”

吞光之舷:“不然你打算怎么称呼你自己?难道就叫永恒正确'吗?”永恒正确之舵”

吞光之舷:“这点我觉得崇高就很聪明。你看,她是我们中间最早知道假名重要性的一个。”

永恒正确之舵”

“我觉得这名字还挺好听的呀。”一直在旁默默听着她们说话的葬风之锚终于开口,声音顺着风递出来,听得白桅很舒服。不过她是再说哪个名字好听?崇高吗?

白桅想当然地猜测着,听见身旁的永恒正确之舵和吞光之舷再次就名字问题展开讨论,不知说了多少句,才听葬风之锚又轻柔而缓慢地吐出一句:“我是说丽莎这个名字。”

白桅……”

有一说一,她觉得自己的这个姐姐,或许也有必要好好重新发育一下。她可以睡自己旁边,自己不介意的。还有好大一片位置呢。大

回到名字这个话题。

随着永恒正确之舵和吞光之舷的讨论,储梦之舱和崇高不知怎么也加入了进来。

储梦之舱也早就想另外取个名字了。除了吞光之舷外,她是所有姐妹里和人类打交道最多的,早就觉得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像是某种人类的科技造物;至于崇高,更不用说,她现在用的就是另取的新名儿。于是所有人一一除了当时还无法说话的白桅之外一一全都认真思索起“自己该叫什么"这个莫名其妙又好像非常重要的问题。吞光之舷暂时没有明确思路,但她非常确定自己以后的名字里都要带个“舷"字,她觉得这是她独一无二的特色;而受她启发,储梦之舱也决定保留自己名字里的“舱"字,却换来崇高一个一言难尽的眼神。“有没有一种可能,你现在的称呼之所以听着像是科技造物,就是因为带了一个′舱'′字呢?″她好心地提醒对方。储梦之舱呆呆地“阿”了一声,低头又默默试了几个词组。安眠之舱、安梦之舱、大舱小舱……

好像还真是诶。

“那我保留一个′梦’好了。“她小声咕哝着,手指在空中划来划去,带出银色的光尘,“就是这样一来好像没那么特别了……”“舵呢?"吞光之舷不住往旁边看。永恒正确之舵的名字太长,她平时都懒得念,“你想好了吗?”

“没有。“后者宛如一轮小太阳似地飘在空中,用自己硕大的眼珠翻了个白眼,“我还是觉得我的没必要另取…”

她已经想通了。为什么要顾及其他存在的想法?如果一群人觉得自己的名字古怪,那是它们自己的问题,该自省的是它们;如果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名字古怪,那依旧是它们自己的问题,只是它们人多!

当然,这个世界也有问题,它没能养育出一批见多识广的人类,它应该自我检讨,但考虑到这已经是个行将就木的世界,她决定大方地原谅它。反正她自己肯定是没问题的,她的名字更没问题。这点毋庸置疑,因为她永恒正确!

“你要不就叫圆圆吧。“吞光之舷冷静地打断了她的思路,“因为你看上去正好圆圆的,多适合。”

“?!!“永恒正确的永恒正确之舵感觉自己的永恒正确受到了挑衅,“不要我说了,我喜欢现在的名字一一”

“诶呀,不改你大名。就私底下叫叫嘛,你本名那长…”“不要。”

“圆圆?圆圆!多形象啊……或者盘盘?”“……说了不要!”

“可真的很顺口啊。就圆圆吧!”

“……你烦死了,我要打你了啊!”

对于葬风之锚的新称呼,决定起来就更快了。因为她从头到尾都没说话,也没有发表任何看法。热心的吞光之舷和储梦之舱怕她觉得受冷落,便主动拿着自己的意见去问她。吞光之舷问,你想要直接用“葬风”作为新名字吗?葬风之锚没有说话。

吞光之舷又问,那你想单独保留“葬"字或者"风"字吗?葬风之锚依旧没说话。

储梦之舱若有所思地开口:“嗯……那总不能我们以后就叫你′锚'吧?”“好的呀。”葬风之锚终于微笑着回了一句,“我觉得这个就挺好的。”没有人知道她这回应的哪一句问话。没有人。反正从那以后,大家就直接管她叫“锚"了。大

让白桅深感不安的是,在决定了锚的新称呼后,所有人的目光,忽然又聚到了自己身上。

她有些想缩,却缩不起来。只能直挺挺地立在那儿,听着下面的讨论声跟蚂蚁似地一点点攀上来。

“说起来,逆骨之桅也该有个新名字吧?”白桅:…不用哦,我觉得现在这个就挺好的。“也是。不然大家都有了,就她没有,说不定会觉得我们在欺负她。”白桅:我觉得你们现在就在欺负我。

“小白怎么样?正好她看上去就很白。全身都白。”白桅:拒绝。我明明很高。

“恩……可我觉得杆杆比较好听?而且和圆圆还正好能凑一对。”白桅:…小白其实挺好的。要小白。要小白。“那干脆结合一下吧。把小白'和杆杆拼一……”白桅:杆小白。杆小白。杆小白。

“白杆杆一一怎么样?又形象,又顺口!”生平第一次,白桅开始懊丧自己过于缓慢的生长进度。没长嘴,真的是一件好麻烦的事啊。

无论如何,也不管白桅愿不愿意,从那一天起,她就正式被命名为“白杆杆"了。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名字也成为了她拼命生长的动力之一。只可惜事实证明,主观的急躁懊丧对客观的生长进度影响有限,任凭她如何努力,长不出的嘴依旧长不出。

腿也一样。

一一相比起她的生长,人类那边的变化却是快到有些可怕了。崇高和吞光之舷依旧时不时就会跑到人类出没的荒原里去溜达两圈,也总能带回来一些关于人类的新情报:

据她们所说,现在地下人类的“科学"似乎有了很大的进展,已经研制出了能对抗诡异生物的防具和武器。而且他们中的一部分还产生了,嗯,叫什么基因进化,已经能够抵抗地表的极端气候了。

也因此,从地下出来探索的人类越来越多。不同于以前的"拾荒”,他们现在的行为更类似于“开荒",已经陆续在一些城市的周围建立起新的基地了。“所以那个所谓的′基因'到底是什么?"储梦之舱很困惑道,“怎么能够变得那么快的?杆杆萌发自我意识的时候他们还得戴着头盔出来走呢,这才过了多久!”

“不知道啊。可能是人类独有的种子吧。"吞光之舷不太确定道,“而且有没有一种可能,不是人类进化得太快了,而是杆杆长得太慢了?”胡说哦。白桅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在心里予以否定。圆圆每天都有帮她量。她一直在长高的。

“不管怎样,还是继续留心吧。“崇高最后下了结论,“按照他们这个开荒速度,只怕过不了多久,这个世界的情况又要变了……”“阿梦的独立空间呢?还是没能做出来?”“没有。"储梦之舱有些尴尬地转了转脑袋,脸上的窗户开合,“我还在琢磨该怎么弄。”

“尽快完成,可以吗?"崇高认真地看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白桅,“大海是拦不住人类的脚步的。冰川川也拦不住。如果没有一个安全空间的话,我们怕不是又得带着杆杆换个地方住。”

她说到这儿,难得地叹了口气。一边摸着白桅的顶端一边朝远方看,声音隆隆的,像是包含着感叹的雷鸣:“人类啊,真是怪厉害,又怪可怕的。”大

对于她们所描述的场景,白桅倒是没有什么实感。毕竟她们所在的地方离人类的聚落实在太远了。这里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资源,在连基础开荒都没完成的情况下,没什么人会跑到这里来的。然而随着时间流逝,哪怕是梆硬如她,也渐渐意识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无声地改变。

最明显的一点就是,她们所在的冰川,变得没那么安静了。这片茫茫不见边际的冰川上,原本就只有她们一家在的。此外最多就是有一些变异的海洋生物会路过此处,偶尔在冰层下面游来游去,轻盈、迅捷、闪闪发光,既不吵闹,也不烦人。

然而现在,陌生的声音和气息明显越来越多了。不像是原地异变而生的,倒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一路迁徙过来的。或许是忌惮着崇高她们的气息,那些迁徙而来的诡异生物们都没敢靠得太近。从气息来看,能打过崇高她们的也没多少。只是白桅还在生长期,动也动不了,正遇到什么事连跑都跑不掉,这难免让她有点担忧。虽说从她的坚硬程度来看,被吃掉的可能性真的很小很小,但万一真有不长眼的来找麻烦,留下点齿痕抓痕什么的,也怪叫人不高兴的。相比起白桅的担心,几个姐姐的担忧则要实际许多。被驱赶而来的怪物已经越来越多了,现在还都是些不足为惧的平庸货色,可是以后呢?谁知道以后会不会又有什么棘手的家伙过来?

白桅没有经历过那段弱肉强食、被逼得四处逃窜的狼狈岁月,可崇高她们对此都记得一清二楚。哪怕现在现在实力都已经有了极大的飞跃,她们依旧一致认为,留一个靠谱的退路是非常有必要的。以前,她们的退路是合力开一个维度通道跑路。但现在,她们希望能多一个选择。

那就是一个能主动与外界隔绝、且又能长期存在的独立空间。一一过了很久之后,久到白桅都已经跑去诡异学院读书之后,她才知道,这种空间其实很常见,有的世界还会自然生成。不过他们一般都叫它“怪谈”或者“副本”。

但对于当时的她们来说,这可真算得上是一个极大的技术难题。这种技能也是要看天赋的,她们之中唯一有相关天分的,就只有储梦之舱;然而那时的她还远算不上成熟,也没有长者引导,空有力量却不知该如何合理运用一一

要只是拼蛮力也就算了,偏偏遇上的是搓空间这种精细活,饶是储梦之舱在这方面颇有天赋,也不知兜兜转转走了多少弯路。而就在她还在那儿拼命走弯路的时候,变故出现了。白桅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极昼。

那天刚好崇高外出去观察人类的情况,锚则注意到风里传来了强烈的血腥气,独自追了过去,想去探探情况。

圆圆后知后觉意识到这事儿,怕她反应慢吃亏,便也跟了过去;剩下吞光之舷以及储梦之舱留在原地,白桅打了个盹儿醒来,正好听见储梦之舱开口,说自己的琢磨好像有进展了,像实践一下试试。但因为没把握,怕影响到逆骨之桅,她想走远一些试。

吞光之舷也没多想,挥挥大牙鳍就让她去了。独自守着白桅待了一会儿,却又感到一股强烈的咸腥气息扑面而来,定睛一看,却见不知从哪儿游来了一变异虎鲸,正从水里齐齐探出大半个脑袋,围着她俩不住转圈圈。那些变异虎鲸的个头比寻常同类大出许多,外形也越发狰狞崎岖,那种骨子里的欠揍却很好地保留了下来,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一直对着吞光之舷摇头喷水,发出挑衅的声音。

吞光之舷也不负众望地成功被挑衅到了,一个猛子扎进水里,怒吼着便冲了过去。转眼便咬死一个,见那些变异虎鲸四散而逃,犹不解气,尾巴一甩,立刻又追了上去。

…剩下动弹不得的白桅一人,继续在寒风中昂然挺立。她估摸着储梦之舱的尝试应该是已经成功了,因为从她的视角,已经完全看不到储梦之舱的影子了,连气息都捕捉不到;耳畔一时也只剩下吞光之舷骂号咧咧的声音,以及某种此起彼伏的刺耳惨叫。而随着吞光之舷越游越远,渐渐地,她连那些骂骂咧咧的声音和惨叫也听不见了。

世界突然变得好安静。只有各种腥气,一阵一阵地被风吹过来,熏得她好不舒服。

而就在她琢磨着要不就这么睡上一觉时,却听呼啦啦一阵声响,有什么东西从不远处的海水里走了出来。

那东西很高,还很大。白桅一开始还以为那是个和崇高差不多大小的巨人,等到对方走近了她才发现,对方的外形比起人,更像一棵树。一棵干巴巴的树。

身上的叶子几乎掉完了,只剩光秃秃的枝丫,枝丫上缠满枯萎的藤条,藤条上面挂满了人手。那些人手的手指全都向内蜷缩着,像是正抓握着什么,手指的缝隙间,隐约能看见一排排黑色的蘑菇。白桅其实不知道自己有多高,但从崇高她们日常的描述来看,她知道自己绝对不矮一-而这棵树,它就这么佝偻着,居然还要比自己高上许多许多,从她旁边走过时,投下的阴影几乎能把她完全笼罩。身高差距带来的压迫感让白桅难得感到些紧张。她在原地动也不动地等那棵大树过去,紧张的同时,却又莫名有些不服气。而还没等她搞清这种不服气的来源究竞为何,那已经从她身边路过的巨树却又停住了。

停了片刻,竟又折返回来。庞大的阴影再次将白桅完全笼罩。似是意识到什么,白桅的意识僵了一瞬。短暂的心惊后,她缓缓将视线调到头顶,小心翼翼地向上看去。

正好对上对方弯着腰,从上方投下来的视线。白桅……”

巨树……”

白桅…??”

巨树…!!”

白桅不知该怎么形容当时的感受,但她可以确定,在那一刻,她确实从一棵没有五官的树上,捕捉到了某种类似于“眼前一亮"的表情。下一瞬,她便感到身上传来些微的摩擦感。她慌忙将视线下调,这才发现对方身上藤蔓窜动,竟是直接用那些长着人手的枯藤缠住了自己。紧跟着,枯藤收紧,身体随即一晃一-不等她反应过来,整根杆子,居然已经被原地拔起。随着躯体的摇晃,她甚至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失重感一无法挣扎,也无法求救。

藏在躯壳的意识发出无声爆鸣,白桅只能就这么维持着意识的清醒,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那棵巨树扛在身上,颠儿颠儿地带走……就这么越扛越远。

又不知过多久。

实验成功的储梦之舱难掩兴奋地从新制的空间里走出,正好看到吞光之舷哼哼唧唧地破水而出,爬上冰层。

“那种黑白鱼真的是……无论在哪儿都那么贱!"吞光之舷不客气地说着,用力甩了甩头,“最烦这种黑白鱼了,见一次我打一次。”“虎鲸吗?我倒觉得它们挺可爱的。就是说话真的不好听。"储梦之舱随口应着,人已经走到了平时休息的地方,坐下后习惯性地往后一靠一一身后空落落的。她差点摔在地上。

心头咯噔一下,她不解地回头。在看清身后空荡的地面后,又瞬间僵在原地。紧跟着,又迅速和同样刚反应过来的吞光之舷交换了一个惊恐的眼神。……不是,我杆杆呢?

我们一直放在这儿的、那么大一根杆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