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第一百四十六章
那一天,吞光之舷和储梦之舱两人看着空荡荡的冰层,是如何面面相觑团团乱转乃至发出尖锐爆鸣的,白桅并不知道。……据说她俩后面还被匆匆赶回的崇高、圆圆以及慢慢赶回的锚狠狠训了一顿。
由于锚自带的延迟效果,简简单单的一场责备,甚至自带了跨越时间的全方位环绕特效。
不过就像前面说的,白桅对这些一无所知,也完全无暇顾及一一她那会儿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没有被吓坏,但也没有多冷静。只是因为还不会动弹,所以看着好像稳得要命;实际上脑子自从被脚底离地后就没关闭过,一直在高速运转,拼命想着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而等到再次被放下来时,她也终于有了思路。…我要诅咒它。
被放在地上的白桅毫无表情地想到。
反正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她现在连自己的手在哪儿都不知道。但咒两句应该还是可以的。而且她莫名有种预感,总觉得自己的诅咒会很灵验。唯一的难点只在于她还不会说话,更别提咒骂。不过真要说起来,她最近其实一直能感到体内力量的涌动,也隐隐有预感,觉得好像自己即将突破某种关窍……
等着吧!她在心里默默地放下狠话。
她可是在枉死者的怨恨和诅咒里萌生出的灵魂,没有人比她更知道该怎么骂人了!没有人一一
“咔吧。”一声脆响突然打断了她的思路。她警觉地抬起视线,正见那株巨树弓着身躯蹲坐在地上,刚从自己的身上掰下一根粗壮的树枝,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从藤蔓上摘下一片手掌,开始慢慢地擦拭。
……它想干嘛?
白桅顿时警觉。
白桅很清楚,它们此刻应该仍在那片冰川上,可放眼四周,能看到的却全是树一一和眼前这株巨树极其相似的、无花无叶、仿若枯死的树。这不像是一个正常的空间。她从没见过类似的东西,但她能猜出来,这应该就是崇高一直希望自家姐妹能研究出来的“独立空间”,一片只属于诡异的领域。储梦之舱自己研究了那么久都不得要领的东西,这棵巨树轻轻松松就搞出来了。白桅甚至都没注意到它是怎么做的。这让她本就紧张的情绪登时更加紧绷,对面却慢慢转向了她,将那截扳下又仔细擦过的树枝朝她递了过来。
“吃。“那巨树缓慢却沉重地发出声音,说的是和姐姐们截然不同的语言,幸运的是白桅居然能听懂个大概。
不过白桅此刻还在一门心思地酝酿着要骂个大的,因此没有给出任何回复一一虽然按她的状态,本来也给不出什么反应。那巨树却似误会了什么,歪着脑袋再次打量起白桅,同时用树枝试探地在她身上戳来戳去:“吃?不吃?”
白桅:……“所以为什么非要给我吃这个啊?“这是营养,好吃的。"巨树竞似读懂了她心里翻涌的困惑,一本正经地给出回复,“你还小,长身体。”
白桅:“……“我不小,我就比你矮几层楼,明白?再说这个看上去也不好吃啊,真论起来还不如那些黑色蘑菇看着有食欲…白桅默默想着,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在那巨树身上徘徊。像是注意到了她移动的视线,巨树却轻轻诶了一声,迟缓又坚定地用手掌护住了身上的黑色蘑菇。
“这些,不行。"它很有耐心地跟白桅解释,“它们不是食物。”白桅:“?”
“它们,是伙伴。"巨树继续缓慢却坚定地说道,“就像你,一样。”“是以后要一起生活的伙伴。”
白桅”
困惑混着奔涌的力量在体内不断转圈翻腾,等她反应过来时,沉重的身体像是骤然被戳破了一层薄膜,她突然就能发出声音了。出于白桅意料的是,她下意识说出的第一句话,却并非先前已经在脑海里盘旋酝酿过几十几百遍的、自万千咒骂中提炼出来的最恶毒的诅咒一一事实上,在那一瞬间,她甚至都已经忘了这回事。
“可我不是你的伙伴啊。"她听到自己慢吞吞地发出声音,“我有家人的。”“才不像你,孤零零的。”
那巨树的动作顿住了。
不知是不是白桅的错觉。它似乎还忽然变得很消沉。连那挂满藤蔓的手掌都垂下来了。
“我不是孤零零的。"它很轻很轻地出声,仿佛正在分辩着什么。身上的藤蔓,却垂得更低了。
大
过了很久很久以后,白桅才明白。原来对某些存在来说,诅咒远算不上是最恶毒的语言。
有的话语,看着平平无奇,出口却像淬了毒的匕首,一刀就能把人捅死了。大
当然,明白归明白。
妨碍她以后用有毒的嘴乱说话吗?
半点也不。
大
好在白桅的捅刀行为也并没持续多久。
一来是因为她就算拥有了声音,词汇量也很有限,能完整憋出两句话已经算是天赋异禀,一时半会儿还真组织不出新的刀子。二来,就是外面好像来人了。
因为那片诡异区域的封闭性,白桅并没怎么听到外面的动静。但那巨树明显是感觉到了什么,旋动着枝干往后看了看,跟着便长长叹了口气,拖着枯瘦的身体慢慢走出去了。
白桅也不知道外面究竞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没过多久,那巨树又满身冰碴地回来,苦大仇深地再次用藤蔓把她卷住,并更加苦大仇深地搬了出去。以崇高为首的几个姐姐早就等在了外面,见状立刻迎了上来一一不过因为场地有限,其余人没走几步就很明智地停下了动作,只剩下身形最为宏伟的崇高,如巨山一般冲到了白桅的跟前。
她甚至都没等那巨树将白桅完全放下,直接就把她拎到了眼前不住打量。说来惭愧,但因为一直以来的身高差距,白桅竟是直到今天才真正看清她的五官一一她过去一直以为崇高的五官形状和人类是完全一样的,可今天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
人类有两个眼睛,每只眼睛里是一个瞳仁,这点常识白桅还是有的。而崇高,同样是两个眼睛,眼珠里面却是无数的黑色瞳仁,仔细一看,就会发现那些瞳仁还都是人类形状的:
有着人类一般的轮廓,却都是倒着的,背后还都背着一个十字型的、仿佛支架般的东西,也不知是什么意思。
大
无论如何,随着崇高她们的到来,白桅这回被意外带走的事件总算安然结束。
听说当时两边的交涉也挺和平的一一崇高她们浩浩荡荡地找上门、浩浩荡荡地说明情况、浩浩荡荡地提出接崽儿诉求……那棵巨树显然也是棵明事理的好树。所以在搞清情况后就立刻把白桅还回去了。
一一不过以上,都是白桅从锚那里听来的版本。但有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就是,锚的移动速度,比起其余人来总是要慢很多的。
这也就意味着,她描述的很可能仅仅只是自己看到的那部分场景。考虑到这点,白桅对她描述的情况一直暗戳戳地打了个问号;而直到不久之后,因为曾经弄丢白桅而被迫剥夺幼崽看护权的吞光之舷终于有机会再次和白桅单独相处,白桅方从她嘴里知道当时完整的情况一一简单来说就是,她的猜测没错。
在锚赶到现场前,崇高她们和那株巨树确实已经吵过一轮了。准确来说,两轮。
吵的内容也很简单,因为巨树信誓旦旦,白桅是它在路边捡的,而且坚称是当时白桅并没有拒绝跟它回家。
崇高当场就怒了。你把我家崽当孤儿捡走就算了,毕竞确实是我们没有看好,这后半句鬼话你是怎么说得出口的?你看她像是会说话的样子吗?没想话音落下那巨树立刻诚恳点头:“她会啊。她刚才还在和我说话。“虽然说得很难听。
“……“这话一出,崇高却微妙地沉默了。不仅是她。旁边除锚以外的一众同伴也都沉默了。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从自己还是个崽时就一直养着的、连着搬了几个世界都一直带着的、在这片冰川川上勤勤恳恳看顾了几十年的崽人儿……好不容易发出的第一声叫唤,被你听去啦?于是崇高更怒了。
旁边除了锚之外的一众同伴也都怒了。
该死的绑架犯!给我把我崽儿的第一声啼哭还回来啊!大
尽管对崇高她们的二阶怒火莫名其妙,但就像锚说的,树还是棵好树。明确是自己弄错了,也没含糊。直接就把白桅还回来了。倒是崇高她们,带着白桅回到自己的地盘后,突然有些后怕。听她们的意思,那家伙似乎还挺厉害的。虽然只有一个,但真打起来,还指不定谁能讨到好。
“它的模样倒是让我想起之前从人类开荒者那儿听说的八卦。“那天回去后,白桅听见吞光之舷跟崇高窃窃私语,“人类之前不是一直不敢往南边去吗?就是因为南边有一大群异变的植物,聚集成了一大片森林……可就上个月,我再去,那森林面积明显小了,散发的气息也弱了很多。林子里多了人类的营地,还有可供通过的安全通道……”
“我知道。“崇高声音淡淡的,“好像是人类研究出了某种针对性武器吧。”“阿……那那个家伙不会是逃难来的吧?居然逃这么远?”“或许是迷路了也说不定……
“就它一个吗?”
大家一起小声蛐蛐着,奇形怪状的躯体聚在一起,再配上充当背景杆的白桅,那画面怎么看怎么像是世界末日。
白桅安安静静地立在那儿,脑子里却莫名又想起了那棵巨树压得低低的声音。
它说,它不是孤零零的。
…骗谁呢。她理所当然地想。
它就是啊。
大
大
相关的讨论也没持续多久。
比起那个新来的古怪邻居,大家明显更在意刚被找回的白桅。崇高还一直试图逗白桅再说话。不过白桅始终不吭声,她也没有勉强,仔细巡视过周围后,便再次往人类的活动范围去了,打算再仔细观察观察。白桅倒不是不想说。只是这事儿对她来说貌似还是有点艰难一一在面对巨树的那一句完整表达简直像是灵光乍现一样。等到离开那片诡异领域后,她反而又很难说出一句囫囵话了。
能发出声音是一回事,能掌握语言又是另一回事。她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表达权,下定决心自己回家后第一句话一定要振聋发聩充满力道充满自我意志,绝不能浪费在什么叫姐姐叫名字的无意义嚎叫里。所以她一直在思索。顺带组织语言。顺带积攒力量。而等到其他人也各自去忙,只剩储梦之舱一个还守在她的旁边时,白桅终于准备好了。
她说,不要白杆杆。
她旁边的储梦之舱吓了一跳,尚未来得及对白桅终于说话一事表示出适当的惊喜,就立刻因为白桅说出的话而愣在原地。短暂的怔楞,她方回过神来,赶紧表示没有没有啊,绝对没有不要你啊,杆杆你别多想啊一一
白桅耐着性子继续表达:“我说,名、名一-名!不要白杆杆!”储梦之舱更慌了,甚至难得萌生出几分心心疼的情绪,简直都快要赌咒发誓:“杆杆信我,真的没有抛弃你,这次真的是意外一-”白桅默了一下,只恨自己不能摇头或是伸手比划:“不是、不是你说的那个.……我说名、名字……”
她确信自己最后是有把“名字”这个关键词说出来的。然而点儿用没有。
因为她眼前的储梦之舱显然已经沉浸在自己的情绪中,晕头转向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并在短暂的纠结后,果断起身,把白杆杆的看护权转交给慢慢赶来的锚;至于她自己,则在问明了吞光之舷现在所在的位置后就匆匆离开了。片刻后,远处传来了吞光之舷莫名其妙的痛呼。又过良久,才听锚刚反应过来似地“啊”了一声:“舷子挨打了啊。”…“白桅深深看一眼安静守在自己旁边的锚,默默按下了再次开口的冲动。说话太难了。她疲惫地想。
自己好像还是先学会动弹比较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