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第一百五十章

作为一个正在积极融入人类社会的非人类，锚高能量的一天，从听着闹铃起床开始。

尽管实际上她早就醒了，而且已经醒了有四个小时了，但这不重要。根据她的观察，人类就是应该在第三遍重复的闹铃声中艰难地睁开双眼并在闹铃响过第五遍时缓慢地用前肢将手机拿起看一眼，又闭眼痛苦放下，最后在第七遍闹铃中生无可恋地腾地坐起一一

这是人类起床时特有的仪式感。尽管对其中的含义并不理解，但锚还是很认真地每天照搬。

她现在用的闹铃是特制的。是她最小的妹妹在人类学校上课回答问题的片段。不久前她妹妹的学校组织家长听课，她和其余姐妹协商半天，最终决定通过抽签来和平竞争这次机会，而她运气不错，在其他人都作弊的情况下，反而成功抽到了那唯一的一个听课名额,在教室里规规矩矩地坐了大半天，终于蹲到了自己的妹妹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的瞬间。

怎么说呢，虽然她性格向来平和，也早就知道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妹妹早就已经经历过无数次类似的挑战，但在亲眼见到的那一刻，多少还是有点激动的于是她忍不住悄悄动了手脚，用风把妹妹回答的声音录了下来，又一路带回了家，在其余姐妹的帮助下转录到了手机里，这才有了这么一份宝贵的闹铃。“对不起哦,老师您刚才问的我没听懂。”“对不起哦,老师您刚才问的我没听懂。”“对不起哦,老师您刚才问的我没听懂一一”闹铃的声音反复在耳边回荡，转眼已经响过好几遍。锚在心里默默地计着数，卡着点在第七遍结束后起身，准备下床的刹那，却一不小心摔了一跤，发出一声巨响。

她略显迷茫地转头一看，才发现是自己的下肢不知何时又变回了锚的形状，此刻正裹着被子高高拢起，还卷了不少在翘起的倒钩上。方才摔倒的动静显然也被其他人听到了。卧室门外传来圆圆大声的询问。锚匆匆忙忙地应了一声，赶紧控制着自己的下肢再次变化成人腿的形状，略显狼狈地从被子里挪出来，迅速理了理身上的睡裙，往门边赶去。说是“迅速"，其实也没多速。她的行为是先天的慢，虽说过了这么多年，思维和说话的速度都提上来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别人说一句话，她要半天才能反应过来；但动作上，还是总带着不自觉的温吞。慢悠悠地开门、慢悠悠地走出去。穿过一条窄窄的走道，面前便是餐厅。她最小的妹妹白桅正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吃着早饭，身后的厨房里，则是另一个姐妹圆圆忙碌的身影。

白桅现在正在人类的学校读初一，六点四十五就有早读课，为了能让她每天都吃完早饭上学，她们姐妹几个都是轮流早起做早饭。今天早饭吃的是牛奶泡的谷物片，此刻还剩小半碗。见她出来，白桅立刻放下碗打了声招呼，跟着便看了看自己腕上的天才手表，说了声我该出门啦，说完便拎起书包站起了身。

“咦，这么早呀？“锚有些惊讶地说了一声，也跟着看了眼时间，“才六点钟，还早呢。再多吃点吧。”

“早点去比较好玩。还能看他们抄作业，很有意思的。"白桅说着，已经背着书包在餐桌旁边站定，视线扫过锚尚未换下的睡裙，很快又移开了目光。“舷子姐已经去取车了。拖久了她要不高兴的。"白桅说着，冲着屋里两人挥了挥手，转身便走了。

房门开启又关上，屋里一时只剩下圆圆哗啦啦洗菜的声音。锚无声叹了口气，转身去帮着收拾餐桌，拿起白桅用过的餐具，慢慢朝厨房里走去。碗里的谷物片一一她个人其实更喜欢管这个叫“人粮”一一还剩小半碗，正好可以用来浇白桅的那些蘑菇。她如此想着，人已经来到水池边上，一看圆圆正在冲洗的“蔬菜"，不由一愣。

“你为什么要用水洗一颗仙人掌?“她很奇怪道，“你想把它淹死吗？”“因为我的常识告诉我，我应该装模作样地洗菜。可我搞不清到底哪些植物算′盆栽，哪些算′菜。“圆圆无比诚实地说着，举起手中那连花带盆、被自来水冲到快到断掉还被她磨秃噜皮了的仙人掌，“所以这个是不能吃的吗？”“应该不能吧。等等可以查一下。"锚慢吞吞道，“上次诡异学院送的猪肉还有吗？我们吃那个吧。”

“有啊，在冰箱。不过它太能蹦鞑了，我就把它拴起来了…“圆圆理所当然地说着，放下仙人掌就要去开冰箱，无意中扫了眼锚的睡裙，又微微挑了挑眉。“对了，记得把你膝盖再改改。”

锚：……嗯？”

“你膝盖好像反了。"圆圆一边开冰箱拿猪肉一边道，“裙子的弧度有点怪。锚一愣，忙撩起裙摆看了眼。果不其然，只见自己的两处本该是膝盖骨的位置都凹下去，变成了本该在后面的膝弯。“啊呀？…啊呀！"她估摸着应该自己起床时有点急，变形时出了岔子，忙低呼一声，急匆匆地开始矫正。矫正到一半，忽又想起另一件事，微微皱了皱盾“刚才杆杆上学的时候，盯着我的裙子看了一会儿…”她小声咕哝着，抬眼看向圆圆，“她不会也看出来了吧？”

“应该……不会吧？“圆圆闻言也是一愣，手中动作不觉缓了下来，任凭挂着链子的猪五花在她跟前不住蹦鞑。

“在她眼里……我们都是人类。而人类的膝盖是不会长反的。“她若有所思道，“反过来说，如果她看出来了，应该会觉得很奇怪才对。不会一点反应都没有的。”

听着好像有道理。锚缓缓点了点头，又低头看看自己长好的膝盖，索性也不再纠结这事了。

大

要说为什么白桅会以为她们都是人类，理由说来也简单。因为白桅的记忆被她们托人封住了。

严格来说，是身为怪物的记忆和认知，被封住了。按照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速来算的话，记忆是一年前被封的，入学是两个月前办的，而所有的决定，则是大约一年半前定下的一一差不多也就是她们被诡异学院招生办的老师找上，认真询问日后发展规划的时间点。那时她们和长姐崇高分开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虽说一路走来也算各有成长，但要说未来规划的话，这东西还真没有。于是那诡异学院招生办的老师便开始诚心邀请她们来和诡异学院合作，说就算不打算读书的话，走学院的路子考些证，日后再谋生路也会方便许多。听着确实是很不错，姐妹几人也都很心动。然而在进行初步的资质评估的时候，却出现了一个小意外一一

“这个，是你们的妹妹吧？"那老师拿着白杆杆的检测报告，微微拧起了眉，“她在社交方面很有些缺陷……这样日后可能会有些麻烦啊。”负责交涉的吞光之舷立刻坐直了身体：“能有多麻烦？”“她这样的话，直接考证肯定很悬，最好是现在诡异学院读几年。"老师如实道，“有些科目还不一定过得了。比如《人类行为学》之类的……这门课还是很重要的。”

吞光之舷她们不知道为什么对于怪物来说《人类行为学》会很重要，但那招生办老师的话确实戳中了她们的心事--毕竞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她们也能感觉到，自家妹妹在某些方面是有些缺陷的；当初在那片冰川上时，负责一对一幼教的巨树也曾提醒过，说她们的教育方式有很大问题…“那请问，有什么方法可以弥补吗？"长久的纠结后，吞光之舷终于下定决心，问出了这个问题。

那老师也是怪好，参考以前的案例，很快就给她们想了个法子：把白桅送到一堆幼崽间待一段时间。弥补童年缺失的社会化训练。考虑到这个维度成群的怪物幼崽非常难找，而且白桅实际也没那么幼了，能力基本吊打同年龄小怪；相较而言，人类幼崽就成了不错的选择。而根据白变成人形时的模样，她们最终选定了一所初中来给她当练习场。同样是根据那老师的建议，她们还特意托人封印了白桅的部分记忆，确保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人类，她们也是。

又花了些时间把身份、学籍、工作、衣食住行种种问题逐个解决，终于，在两个月前，通过诡异学院的帮助，她们成功在现在的住处落脚，并将白桅走正规路子送进了同一学区的初中。

至于有没有效果，暂时是看不出来，姑且先等到杆杆毕业再说吧……锚默默地想着，开始清洗手里的餐具。顿了顿，却又有些好奇：“说起来，杆杆要读到什么时候才算毕业啊？”

“不太清楚。但以人类的节奏来算，应该是要蛮多年的。"圆圆已经动手料理起了那块过分新鲜的猪肉，闻言面露思索。“她现在的年级是初一…怎么也得念到十五吧？”“诶呀，那确实是好多年呢。“锚微微咋舌，又抿了抿唇，“那吃的方面，更得注意了。”

“她现在以为自己是人类，不太会有意识地去补充能量了。那些人类的食物对她来说又没用.…

“安啦，一直维持人类的状态又不会造成多大消耗。她本人又不熬夜，一直乖乖早睡…再说了，我们还有诡异学院给的骨子呢。”圆圆说着，随手往储物柜一指：“招生办老师前天刚送来的，好大一袋。我怕杆杆不吃，早上给她拌在谷物片里，还特意把每一颗都捏成了爱心的形状，可可爱了一”

锚：…？””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白桅剩下的半碗谷物片。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圆圆。"她出声。

“嗯？”

锚：“下次还是别搞了。”

圆圆：“害，没事儿，不麻烦一一”

“不是。"锚将手中的碗递过去，“你自己看嘛。”“她剩下没吃的人粮，全是爱心形状的。”圆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