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二章(1 / 1)

第152章第一百五十二章

今天是周五,学校会比平时早两个小时放学。按照往常的习惯,白桅会乖乖留在教室等阿舷利亚下班来接。但今天放学后好几个男生都没走,凑在一起商量“周末大探险"的事。白桅觉得他们有点吵,便给阿舷利亚发了个短信后,自己步行回家了。本来还有点担心没有阿舷利亚陪着,自己一个普通人,会找不到回家的路。没想到就那样顺着记忆走下去,居然轻而易举就穿过了仿佛明暗交界般十字路口,没多久就看到了熟悉的小区。

这让白桅稍微有点开心,不自觉加快了脚步。浑不知自己的家里,本该还在汽修店"上班"的阿舷利亚正大喇喇坐在卧室的窗台上,一边嚼着骨子,一边和宅家的另外两人闲聊起白桅今天上学时冒出的问题。她自己是无所谓,纯当育儿分享了。锚听了很有些受打击,非常后悔自己当初没有给自己捏一个可以居家工作的身份,搞得现在被妹妹当做无业游民了。“话也不能这么说,全职姐姐也是工作嘛。"阿舷利亚见状立刻安慰,“你要相信杆杆还是最…很喜欢你的!”

本来想说“最喜欢",但想想还是不太乐意将这个称呼让出去。况且根据她的经验,这个词在哪儿都能用就是不能出现在圆圆面前,因为这家伙到现在都认为自己是杆杆最喜欢的能干姐姐,并且坚信自己永恒正确。万万没想到,即使避开了这个词,旁边的圆圆还是不可避免地炸了。“问题是我们确实是有工作的啊!"她忍不住提高了音量,相当憋屈地环臂,“我是这栋楼的楼长呢!而且我们家还兼任诡异学院的入职中转站,每天都要接待和收留那些来投奔诡异学院的怪物,很忙的!”“但这不是不能让杆杆知道吗…“阿舷利亚开始后悔为啥要和她俩说这事了。自己就应该和储梦之舱一起背后蛐蛐并且大声嘲笑的。张口正要再说些什么,她耳朵却忽然一动,神情随即一变:“等等,什么声?谁在开门?”

另外两人也跟着一愣,齐齐噤声,果不其然听到客厅里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是小梦吗?"锚下意识开口,跟着就见旁边人毫不犹豫地点头。“不可能,她去参加临时boss培训了,没十天半个月回不来…“阿舷利亚说着,突然睁大眼,“等等,今天杆杆早放学啊。她不会是没等我自己回来了吧?”

开锁声还在继续,熟悉的气息亦逐渐蔓延过来。三人面面相觑,意识到似乎没有别的可能性了。

这下轮到阿舷利亚不淡定了,毕竞按照常理,这会儿她可能在任何地方,就是不该在家里。

于是把剩下的骨子往嘴里一塞,鼓着腮帮子就开始没头苍蝇般到处找路,耳听着外面的防盗门被彻底打开,心知大概率是没别的地方躲了,索性果断转身,直接从敞开的窗口跳了下去。

楼下传来研的一声,尚在屋内的两人不约而同地缩了缩脖子。顿了会儿,才听锚喃喃道:“其实她可以说自己是请了病假提前回来休息的呀。杆杆能理解的。”

“算了,别管她了。"圆圆抱着胳膊摇了摇头,“她脑子里都是牙齿,本来就不太好使…

说完就要脱下身上的围裙一一这是她工作时专用的工服,因为经常和鬼灵怪物之类的东西打交道,上面早沾满了层层叠叠的血迹,肯定是不能让白桅看到的。

才刚扯开身后的系绳,她却忽似想起什么,动作再次凝住。锚奇怪地看着她:“怎么了?”

“……那个今天刚来我们这儿报到的水鬼!"圆圆倒吸口气,猛地将身上围裙往下一扯,胡乱团了团就往被子下面塞,边塞边压低声音急急道,“我看他太虚弱了就让他在客厅先睡会儿!现在估计还睡着呢!要是让杆杆看到一一”话未说完,锚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扭脸就往外走,动作难得比她还要快。

等来到客厅,果不其然白桅已经进来了。

好消息是,客厅里干干净净的。那个被临时安置在客厅里的水鬼还挺乖觉,这会儿不知躲去了哪儿,半点影子都没露。圆圆和锚这才松了口气,若无其事地与白桅打起招呼。后者身上的书包都还没放下,看着进门也没多久。圆圆视线迅速扫过客厅,犹有些担心那水鬼突然冒出来,嘴里暗示性地提醒了几句,示意对方千万显形,这才转身回屋,打算好好再处理下自己脱下的那件染血围裙;锚则拐进了厨房里面,说离晚饭还有好久,问白桅要不要先吃一点芝麻糊。孩子还在长身体,不多吃点营养品是不行的。早餐里的骨子她一口没吃,只能设法把骨子粉混到其它食物里去喂她了。“好哦。谢谢锚姐。"白桅乖乖应了一声,却依旧没有摘下书包,仍是站在原地。

她的面前,是摆放在客厅角落的装饰柜。或许是出于姐姐们的审美偏好,那柜子里总是放着各种各样的船舶模型,晚上灯带一开,所有的船只都仿佛淌游星海,显得浪漫又好看。

而今天……

柜子里的模型,明显多了一个。

一个有点旧旧的模型,缩在柜子的最角落,不是姐姐们偏爱的那种带桅杆的帆船款,反而显得很现代,像一条有棱有角的机械鱼。白桅视线缓缓下移。只见那模型的下面,赫然还有一大片蔓开的水迹。旋即撇了撇嘴,很小声咕哝了一句“又糊弄我",转身若无其事地走了。大

锚的芝麻糊准备得很快。没过多久,阿舷利亚也跟个没事人儿似地从外面回来了。

就在当晚,圆圆借着出门丢垃圾,顺手将那前来报到的水鬼转移到了下一个站点,一个充满意外的周五,就这么落下帷幕。周末阿舷利亚再次自告奋勇地要带白桅出去玩,白桅却实在懒得出门,借口要做作业婉言谢绝,默默在家宅过了两天,终于熬到了周一。照例一大早赶去学校,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人忙碌。等到预备铃正式响起后,白桅却陡然意识到了几分不对一一

教室角落里的座位空着。本该坐那儿的数学课代表迟迟没有到校。忍不住找同桌打听了下,这才知道,是请病假了。“不过病假只是明面上的说法啦。"同桌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和白桅不一样,她是从对口小学直升上来的,学校里有不少她小学的校友,因此消息也要比别人更灵通些。

“反正我听到的版本是,他是周末晚上跑去明光老校区探险…”同桌说到这儿,还特意停了一下,似是在思考措辞,“结果被吓生病了。”“?!“白桅却是一愣,“被吓到了?被什么吓到了?”同桌诶呀一声,轻轻用胳膊推她一下:“都去明光了,还能是被什么吓到?当然是……那种脏东西了。”

说完,似是觉得这样会显得自己神神叨叨的,忙又补上一句:“不过这不是我说的啊。是其他人说的。”

“其他人?"白桅更是困惑,“是那些和他一起去的人吗?”“什么一起去?都没人和他一起去,就口嗨而已。“同桌啧了一声,“听说他们约的是周六晚上,但真到点儿了反而没什么人去,就隔壁班一个男生陪他进去看了看,今天也请假了。”

至于被吓生病的消息,严格来说,也是从那男生那边透出来的一-但更详细的情况,却是不得而知了。

白桅微蹙起眉,只觉得古怪:“明光中学那边吗?但不应该………“我也觉得。估计是心理作用吧。"同桌努力维护着自己唯物主义好少年的人设,闻言也跟着立刻道,“要么就是看错了,自己吓自己。总不能真的有鬼吧。”

说完,自我肯定地点点头,正好听到上课铃响,忙整了整桌上的课本,正襟危坐地坐好,不说话了。

剩下白桅一个,不知想到什么,微一抿唇,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大

而让白桅也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两节课后,那原本请了一天病假的前任数学课代表,居然又出现了。

……出现的场合还非常不正式。

上午第三节课是体育课。他们才初一,所以体育老师的身体也比较健康,带着他们在操场上自由活动。

白桅领了一个铁圈自己滚着玩儿,一个不小心,铁圈滚出老远,她小跑着去捡,一路追到露天篮球场的角落,这才发现这边还站着两人。一个就是那请了病假的前任数学课代表,另一个则是不久前刚被自己揍了一小下的刺儿头一一也就是最近一直要求小弟别和自己说话的那个。露天篮球场的周围全是铁丝网,铁丝网外面就是人行道。此刻,那个前任数学课代表正站在铁丝网外,脸色苍白、一脸虚弱,手上则拿着一张红通通的铉票,透过铁丝网,小心翼翼地递进来。

刺儿头站在铁丝网的里面,相当利索地接过那张钱,扁着嘴扫了眼,草草冲着外面一点头,跟着便将钱收进了自己口袋。前任数学课代表收回光秃秃的右手,恳求似地又冲对方说了什么,这才转身,钻进了早就等在旁边的计程车里。

剩下刺儿头一个,趁着四下无人,又拿出那张钞票来看了看。美滋滋地转身刚要离开,一抬头,却正对上阴影里白桅那瓦亮瓦亮的目光。刺儿头明显一怔,还没等反应过来,白桅已经慢吞吞地开口:“勒索同学是不对的哦。”

“你不还回去的话,我就告老师了。”

“动不动就告老师,小学生啊你!"刺儿头啐了一句,转身就走,一副懒得搭理的模样。

没走几步,却又转过身来,没好气地盯着白桅。“再说谁勒索他了?是那家伙自己笨,把他爸的大金表丢在明光了,特意求我去帮他拿的。“他恶声恶气地说着,冲着白桅夸张地抬了抬下巴,“这叫定金,懂?”

“明白的话,你最好就别乱说话一一”

白桅……”

嗯,意思是这钱是对方自愿给的意思吗?

白桅仔细体会了一下他的意思,爽快地点头:“好的。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告老师了。”

“?“那刺儿头显然也没想到白桅居然这么好说话,硬是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咕哝了一句"算你识相",便再次旋过身去。正抬脚要走,却听白桅再次出声:“但我觉得你最好别去。”刺头儿一怔,猛然回头:“哈?”

“那地方不对劲。"白桅好脾气地重复一遍,语气认真,“所以你最好不要去。”

说完,似是觉得自己强调得还不够到位,歪着脑袋思索一秒,又学着刺头儿的样子,也用力抬了抬自己的下巴。

“这叫建议,懂?“她惟妙惟肖地模仿道。刺儿头”

我怀疑她在挑衅我。而且我有证据。

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张口正想再说些什么,远处又有女生拿着球拍跑来,遥遥喊着白桅去打羽毛球。

白桅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又深深看了他一眼。“反正我是觉得你不该去。那钱也不要收。"她慢吞吞道,“如果你真想要那块金表的话,我这周可能会去那里看看。我可以帮你找的。”说完,转身将手里拎着的铁圈往地上一丢,就这么滚着铁圈,咕噜噜地走了。

剩下那刺儿头一人站在原地,沉默片刻,忍不住重重"靠"了一声。不是……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望着白桅离开的背影,他恨恨踢了一脚地上的枯草,一脸的莫名其妙,以及因为那几分莫名其妙,而延伸出的薄薄怒意。大

尽管被白桅这么一警告,心里更是毛毛的,但事已至此,要说不去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一来,他钱都已经收了。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这是江湖规矩;二来,这事儿都答应了,却因为胆怯而半途反悔,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他面子往哪儿搁?因此,纠结了几天,刺儿头哥还是下定决心,打算去明光看看了。时间特意定的周五。这天早放学,一下课就去,到那儿也才三点不到,阳气正盛,总比晚上安全。

为了壮胆,他还拉了两个小弟陪自己,许诺事成之后一人发三十块,也算是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了。

明光旧址早已无人看顾,连个保安都没有。学校大门被一把大铁锁锁着,操场那边却又一个隐蔽的入口一-明光的篮球场边缘用的同样是铁丝网,底下早就被人偷偷绞了一个洞,刚够一人钻过去。关于这个入口的位置,刺儿头早就打听清楚了,一放学就带着人直冲过去,为做表率,一马当先地从洞里钻过,等着另外两人也陆续钻进来后,方带着他们,在这所废弃的校园里小心转了起来。“我们等等先去人工湖。那倒霉蛋说,他曾在那儿摔倒过一次,那块金表很可能就丢在了那里。”

刺儿头边找路边叮嘱道:“到时候你们都看仔细些,别管那些有的没的,我们找到东西就走。”

“好一一"身后传来小弟们略显紧绷的回应声,混着略显凌乱的脚步,种种声音落进刺儿头耳朵里,反而叫他一阵安心。…直到他带着人,一路穿过操场,来到了教学楼前的空地上。教学楼的正前方,就是那扇落着重锁的大门。刺儿头只听那边隐隐有动静传来,下意识循声看去,瞳孔倏然一缩:

只见那大门外面,正站着两道满脸慌乱的人影,不住冲着他招手喊叫,神情满是惊恐一一

赫然便是他找来作伴的那两个小弟。

……可他们为什么会在门外?他们没有跟着自己进来吗?既然他们没有进来……那从一开始就跟在自己身后的那两个,又是谁?刺儿头的心脏重重一跳。

天色正明亮。亮到足以让他看清大门外那两人越发恐惧的神情,声音却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只够他听清那么零星几个字。他们在喊,快跑。

老大,快跑。

…可他跑不掉。

一阵寒意后知后觉地在头皮炸开,又沿着脊椎一路窜向脚底,直将他整个人都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偏在此时,一股带着潮湿的冰凉又迅速从后面逼近,一只湿漉漉的手从后面搭上他的肩,他下意识地移动视线,余光里是肿胀到不可思议的关节。“同学,怎么不走了啊?”

一道陌生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一股大力,几乎是推着他朝与大门相反的方向转身。

“你不是要去人工湖吗?

“人工湖,要往这边走一一”

‖‖

不,不对,我不要去,不能去……

放开我,放开我!

强烈的恐惧骤然在心底炸开,竞让他一下又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几乎是不管不顾地大叫着,甩开身后的湿手就往大门的方向冲,不知绊到了什么东西,咚一下摔倒在地。

就这么一耽搁,那股阴冷的感觉又出现在了身后。吓得他又是一阵大叫,转身便是一阵拳打脚踢的扑腾,混乱之中,甚至没注意到又一道声线在旁边若有似无地响起一一

“冷静、冷静.……”

“请清醒一点可以吗……

“清醌……诶呀我叫你清醒一点!”

比最后一句话先来的是一记清脆的耳光。火辣辣的痛感在脸颊上蔓开,他神情恍惚地抬头,惊讶地发现面前竞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是白桅。那个烦人的好学生。

她正弯腰望着自己,一手揪着自己的领子,一手轻轻转动着手腕,仿佛正在评估要不要再给自己的另半边脸上也来一下。“清醒了吗?“她低头怀疑地打量着自己,竖起一根手指,“这是几?”“……“刺儿头咽了口唾沫,好一会儿才道,“。”“对了。"白桅这才松开了他的领子,拍拍手打量起四周。刺儿头下意识跟着她一起往四周看去,这才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周围居然既没有教学楼,也没有学校大门--他居然还在操场上!他难以置信地张大嘴:“我、我怎么在这里?我明明记得我刚才已经走到门口了…”

“幻觉吧。"白桅理所当然地说着,再次扬起巴掌,“要再打一下给你醒醒神吗?”

刺儿头本能地捂着脸往后一缩,不说话了。“总之清醒了就好。"白桅咕哝一句,又将他从地上拽起,扶着他又走回到那个铁丝网的洞口。

“那你就先在这儿等着吧。害怕的话出去等也行。"白桅说着,松开手,“我去把其他人也接过来。”

“其、其他人?”刺儿头一愣。

“对啊,就你两个朋友。"白桅道,“我比你们晚进来,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你一个人在操场里尖叫,另外两个人都往远处跑了刺儿头:…你确定你看到的这些就不是幻觉?”想问的其实远不止这一句,比如他现在其实更想知道,白桅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但大脑还是懵懵的,说话也有些吃力。

说起来,之前她是不是就说过,打算来这里看看的来着?刺儿头不太确定地想着,听到白桅再次开口:“我看东西很准的哦。我姐姐找人给我开过光的。”她半真半假地说着,抬眼朝远处看去。

一一某种程度上,她还真没觉得自己在撒谎。她多少能感觉到,自己相比起普通人来,是有那么点厉害的,可同时她又非常确信,自己应该就是正常人类,确凿无疑。既然如此,那多出的那么一点点“厉害”,怎么想都只能归结到她的那些怪物姐姐身上了。

也不知是不是和她们待久了,白桅发现自己对于眼下的情况居然还挺游刃有余。完全没有半点对自身安危的担忧,只有对他人生命安全的操心。没再耽搁。循着远处传来的动静,白桅拿定主意,很快走远。剩下刺儿头一个,想要也跟去帮忙,却又实在不敢再乱跑。拿出手机想要报警,却发现原本满电的手机竟是变成了砖块,根本打不开。…该不会我现在还身处幻境中吧?他忽然想到。刚才看到的白桅,真的是白桅吗?我身后的那个洞口,真的是出口吗?该不会我一钻过去,就正好掉进了人工湖里……他无法自控地想象着,越想越觉得头皮发麻。没过多久,却听又一阵脚步声响起。抬头一看,正见白桅带着另外两人从远处走来,手里还抓着个金光灿灿的东西一一“喏。人都带回来了。还好没有跑远。"白桅将两个同样神情恍惚的小弟往他这边一推,又将手中那块金灿灿的东西递了过去:“还有这个,就是你要找的金表吧?正好在湖边看到,就帮你捡回来了。”……谢、谢谢。“刺儿头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去接,只喃喃道,“那我应该给失主打个电话…”

“可这个地方,电话好像打不出去……

“那就出去打呗。"白桅莫名其妙地看他一眼,像是不明白这事有什么好纠结的,低头一弯腰,就率先从那破洞里钻了出去。余下另外三人在铁丝网的另一边面面相觑,想钻又犹疑,想走又不敢。最后还是刺儿头最先下定决心,跟着白桅往洞外的一钻,出来的刹那只觉呼吸一松,仿佛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头顶散去,再一看手机,屏幕又再次亮起,这才彻底松了口气。

另外俩小弟见状,也忙不迭地跟了出来,惨白的脸上犹带着浓浓的后怕,想来也是被各种幻觉吓得不轻。

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给人一种重获新生的错觉。缓过来的刺儿头有些歉意地看了他们一眼,又看向面前的白桅。片刻后,突然下定决心般深吸口气,跟着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直直递了过去。白桅犹在不住朝铁丝网的另一边张望,见状吓了一跳:“?你给我钱干嘛?”

“…这是找金表的定金。“刺儿头搔着后脑勺,不太好意思道,“既然表是你找到的,那就应该给你。”

“后续应该还有一笔尾款,也都给你!

“还有我自己的谢礼…到时候也另外算给你!“你放心,我这人说到做到。你这次救了我们几个的命,我们就是过命的交情,那谢礼肯定少不了你的!”

白桅……”

“谢谢哦。但我不要钱。也不要你的谢礼。“她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微微蹙了蹙眉,“要真想谢谢我的话……那你明天请我喝丘丘美莓好了,我要全糖。”“行!“刺儿头毫不犹豫地点头,“那你未来一年……不,三年的丘丘美莓,我全包了!”

“不要哦。明天一天就可以了。"白桅耐着性子重复道。“不行,那太不像话了!“刺儿头哥想也不想,“那我还是给你折现一一”“说了不要啦。"白桅叹气,“我说了,你明天请我喝丘丘美莓就好。”救命,沟通好累。怎么会有人一直听不懂人话呢。而且这家伙是不是傻的。连着三年喝同样的奶茶,这换谁能吃得消?说不定哪天她就想喝丘丘芭乐了呢?

毕竞那个也是粉的,好看。

说完,注意到刺头儿还想说话,她赶紧抬手制止,旋即朝外一指。“时间不早了,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家吧。谢礼的事明天再说可以吗?“我是无所谓啦,但你们不觉得……这边的空气好像越来越冷了吗?”白桅说着,意味深长地搓了搓胳膊。

果不其然,看到面前三人瞬间变了脸色。

“对对对,还是先走吧……”

“直接回家吗?还是先去台球厅?”

“我反正不去了。我想趁着天亮回家。”

“其实我也是。可我怕我今晚不敢一个人……”“……行吧。“刺儿头略一思索,拿了主意,“靓仔要是害怕的话,今晚就去我家住。我来和你妈妈说。胖子你要来住也可以,想自己回家也行,但到家后一定要报个平安。还有白桅一一”

他说着,本能地转头朝后看去。

在看清身后的情况后,却又一愣。

说话之间,不知不觉,他们已经走到下一个路口。身后的人行道上,却只见来来往往的陌生路人一一

哪里还有什么白桅的身影?

同一时间。

荒芜的明光老校区里,轻快的脚步声再次响起。白桅再次回到了明光中学内,并开始饶有兴致地东张西望。“操场。教学楼。宣传栏"喃喃着之前找到三个男生的位置,白桅停下脚步,原地思索片刻,很快便下定决心般,朝着一个方向走去。教学楼和宣传栏都在学校东边,操场在偏西的位置。二者中间是一片小园林,园林的后面便是那一片据说淹死过人的人工湖。白桅直直朝着那湖走去,却没再那湖边停留,而是径自沿着石桥从湖上穿过,来到了人工湖的后面。

湖水将学校一分为二,前面以教学楼为主和操场为主,很是大气,后面则是一栋稍矮一些的大楼,从门口的牌子来看,职能上应该更偏行政。白桅踏进楼内,一股阴森的凉意铺面而来。她好奇地在一楼四处转着,发现通往二楼的楼梯被上了门锁,原地思索片刻,又转身,缓步走向了一楼走廊。哒哒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内回荡。很快,白桅便来到了来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那是一个男厕,没有锁门。她推门进去,仿佛在嗅闻什么似地动了动鼻子,好奇地再次歪头。正要往厕所里面走,忽听其中一个隔间内响起了轻轻敲门尸□。

笃笃笃的,声音很轻,在寂静的厕所里却显得很清晰。白桅停下了脚步,循声看了过去。

紧随着敲门声响起的,则是一道细细的女声:“外面有人吗?能不能帮我开开门?门打不开,这门打不开,请你帮帮我…声音又细又弱,语速却越来越快。敲门的声响也随之渐渐变急,到了最后,几乎变成了猛烈的锤击一一

“帮帮我,快帮帮我,门打不开,门打不开,门为什么打不开一一”求救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锐的爆鸣,下一瞬,只听砰的一声,那扇竞被捶得砰砰作响的门,竞猛地朝外打开,露出一张面目全非的狰狞鬼脸!……“望着外面空荡荡的走廊,那女鬼却很明显地愣了一下。紧跟着,便听一道陌生的声音自上方响起:“你叫得好大声阿……

“这么叫,嗓子不疼吗?”

扭曲的面容几不可查地抽搐一下,那女鬼缓缓抬头,只见原本还在隔间外的白桅不知何时竞已钻进了隔壁的狭窄空间,还爬上了中间的隔墙。此刻正从上方探出一双灯泡似的眼睛,炯炯有神地打量着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灭自己威风,但刚才那一瞬,自己确实有点被吓到。意识到眼前这小女孩多半不简单,女鬼撇了撇嘴,索性也懒得演了,挪动着手脚,慢慢缩回马桶盖上,没好气地乜了眼白桅。“同类?“她问白桅,“你是怪物?”

“不是哦。"白桅下半张脸埋在隔墙后面,毫不犹豫地摇头,“我是人类。”“唬谁。“女鬼一声冷笑,“你早知道我在这儿?”“也不算。连猜带蒙。"白桅悠悠道,“话说你能换个模样再说话吗?这应该不是你真正的样子吧?你这样式怪吓人的。”…你一个突然从隔间墙上探出个脑袋的家伙有什么资格说我!女鬼没有否认,却也没有依言改换样貌。只是再次开口时,音色有了明显改变,从尖细的女声,变成了清清泠泠、带些沙哑的少年男音:“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你到底是谁,来找我又有什么目的?”“我说了呀,我是人类。还是在附近读书的学生。"白桅一本正经地强调道,“至于为什么来找你……嗯,好像也没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好奇而已。”“女鬼”微微挑眉:“嗯?”

“我的同学来这儿探险,被吓到了。"白桅坦然道,“但照理说,这地方应该已经没有吓人的东西了。”

“换作是你,你不会觉得很好奇吗?”

这是实话一-就像她之前说的,哪怕刺儿头哥和他的小弟们今天不冒险过来,她也是打算找个机会好好过来看一看了。灵异现象。未解之谜。同时还能顺便日行一善。这怎么想都要比一元二次方程式有意思多了。

至于为什么会锁定这个卫生间,更简单了:如果作祟的怪物是为了谋害人命的话,不论是前任数学课代表,还是之前遇见的刺儿头哥,想必都很难全身而退。可事实是,闯入者除了被吓坏之外,基本都毫发无伤,从先前刺儿头哥被吓的轨迹来看,幕后的作祟者还是在故意把他往出口的位置赶。

也就是说,幕后黑手吓人的目的,比起伤人,应该更偏向自保。那他应该会尽量与闯入者保持距离。还会想方设法藏好。这样的话,他藏身在行政楼以及周边建筑的可能性更大。

意识到这点后,白桅就抱着试试看的想法进了行政楼,再根据感受到的微弱气息一路寻找…这才成功定位到了这间卫生间。但这间卫生间里的非人气息太重了。反而有些干扰她的判断。要不是对方自己怂了想要把她吓走,她还真没那么快就找到他。……“白桅解释得清楚又仔细,那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女鬼"却再次陷入了沉默。

好一会儿,才听他低声道:

“可你凭什么确定,作祟的不是这地方原有的鬼灵?”“肯定不可能是他啊…“白桅想也不想地答了一句,说完一顿,不自觉地想起周五晚上在自己家里看到的那个不断滴水的航模,眼神微微一动。嗯,不过这要怎么说?

总不能说我百分百确定不是他是因为他早在周五就去我家报到了吧?白桅略一迟疑,说出的话难得含糊起来:“反正我就是知道。至于怎么知道的,你别管。”

“倒是你,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你这难道是在,嗯,啾、啾…″她语文实在不太好,像个小鸟似地啾了半天,终于想起了后面仨字,“鸠占鹊巢?”“女鬼"不太高兴地冷哼一声,依旧没有否认她的猜测,“只是暂避风头罢了。”

“那这里可能避不了多久哦。"白桅好心提醒,“听说这里今年就要拆了。”“而且你看着也不像是能打过挖掘机的样子。”“…”“女鬼”眉心再次一动,旋即隐忍地吸了口气,“到时再说吧。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久待。”

“倒是你……”

“嗯嗯?"白桅将头往上抬了抬。

“你……真是误打误撞找来的?”“女鬼”问道。“?“白桅立刻瞪大了眼睛,脑袋又往上升了些,“才不是误打误撞!我说了,我是凭借自己的聪明勇敢和好奇心,一路找过来的一一”“我不是那个意思。“女鬼”闭了闭眼,“呃,反正你之前不认识我对吧?“那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请你……别和别人说在这里看见过我?”“这个不好说。那要看是对谁哦。"白桅却是不假思索,“帮你瞒着别人无所谓,可如果是我姐姐问起来的话……

“……嗯?"在她停顿的间隙,“女鬼"略显紧绷地抬头。白桅目光微旋,片刻后,却又轻轻笑起来。“算了。"她说,“不管了。我答应你。”反正她们也有很多秘密瞒着她。有来有往,那她私藏一个秘密想来也无妨。不知是不是叛逆心理作祟,这个想法甚至让白桅感到了一丝雀跃。“不过既然你都提要求了,那我应该也能提一个吧?"不等那“女鬼"暗松口气,白桅却又再次开口,"真的不能让我看看你本来的样子吗?”“你说我之前不认识你,说得好像我现在就认识你了一样一-可我连你到底是个什么、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既然都已经是互相勾结的关系了,那好好认识一下也很合情合理吧?白桅说着,略显期待地从隔墙上探出了半个身体。“我叫白桅。"她一字一顿道,“你呢?”面对她难得热情的询问,那"女鬼”却只往里缩了缩。又缩了缩。

白桅缓缓眨了眨眼,片刻后,毫不介意地笑了起来。“没事哦,不愿意就算了。“她慢条斯理地说着,脑袋又一点点降了下去,似是正在往下爬。

“那我先走了。下次再来找你玩哦,女鬼先生。”隔间里的“女鬼””

………风。“他突然出声。

“?“白桅一顿,又将目光转了回来,“什么?”那“女鬼"神情微动,下一秒,在白桅稍显愕然的目光中,身形忽然一晃,身体旋即变浅、变淡,一点点消散一一

不过便消失得彻彻底底,仿佛只是一场幻影。原本“女鬼"所在的马桶盖上,只剩下了一个很大的圆柱形的透明罐子。罐子下面是整齐排列的轮子,罐子里面,则是一颗完整的、在透明液体中不住起伏的,宛如水母一般的大脑一一

“我说,我的名字。“那大脑发出声音,音色比白桅之前听到的,竞还要再好听几分一一

“我不叫′女鬼先生。“他沉声说道,明明只是在报名字,却郑重地像是在许一场诺言,“你好白桅。我叫灰信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