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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家生子开始 成白社 1674 字 2025-05-02

第72章072

第七十二章

沈隽眸光微动,认真发问:“先生当真要考这个?”“自然!”

钱先生板着脸,说完这两个字就不说话了。却在心中暗道:就你这年纪,怕是连《先进》篇的题目都认不全!此时,一阵风吹来,将树上枝干上的积雪吹落下来,还未到地上便被吹散。沈隽整了整洗得发白的衣袖,然后后退半步,徐徐开口:“子曰:'先进于礼乐,野人.……"[注1]

声音清越,语速不快不慢,半分磕绊都没有。当她背到“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时,窗后有人“啊"地打翻了笔洗。[注2待"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一章出口,钱先生的脸色已由青转白。[注3]

最后一字落下,满院寂静,课舍内外都没人说话,只余风声簌簌。钱先生手中的茶盏“当哪"一声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沈隽神情平静,就这么站在原地。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钱先生才回过神来,看着她,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颓丧地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了什么往事一般。“你跟我过来。”

他留下这么一句话,便转身离开。

沈隽顿了顿,没怎么犹豫,还是抬步跟了上去。二人一前一后离开,课舍内顿时炸开了锅。小胖子张明已经整个人都傻了,张着嘴巴都忘了闭,耳边充斥着身边人热议的声音,都是惊叹于那个看起来闭他们年纪都要小的小娘子,居然能一口气批《先进篇》背完,还真是一字不落,一字未错,连个磕巴都没有!他们特意拿了书过来对着听的!

他们这些人,如今还连读都读不下来呢。

“你们说,人家那脑袋是怎么长的,我怎么就背不下来呢?”另一个人闻言便哈哈笑起来,“你要是能这么厉害,你爹娘晚上做梦不都得笑醒!”

“笑醒以后发现这是场梦,估计又要气得揍我一顿…前面说话那人也不以为意,还嘻嘻哈哈地附和。另一边,郑情和其他两个方才都为沈隽担心的小娘子对视一眼,便发现几人脸上都是满满的兴奋。

显然这个发展是她们都没想到的。

但郑情在兴奋之余,还有些为自己的新同桌感到担忧,也不知道钱先生把她单独叫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

想到先生平日的为人,她撇了撇嘴,还是有些不放心,干脆提起裙子,趁别人都不注意,悄悄从后门溜了出去。

钱家书房。

一路走过来,钱先生面上的神情已经恢复如常,他推开门进去,坐在太师椅上,没好气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罢。”

沈隽也不推拒,道了声谢,便从善如流地落座。钱先生又是一声冷哼。

只见他又捋了捋胡子,“严同昌的信中只说你是个好苗子,叫我先将你收下,没说别的,我听说你之前是知县大人家的丫鬟?”这是事实,没什么可否认的,沈隽如实点头,“是。”钱先生不由皱起眉头,又问:“开蒙所学的那些书,你都学完了?”沈隽再次点头。

“四书五经呢,难不成也学完了?”

沈隽这次倒没有点头,而是摇了摇头,“这倒没有,只是跟着先前的先生读过一遍,只将原文背下来了。”

“嘶……

一听这话,钱先生捋胡子的手忽然顿住,不小心扯到其中一根,疼得他差点叫出声来,又强行忍住。

“全都背下来了?”

“是。”

“都能像刚刚那般熟练?一字不错?”

“应当……是可以的。”

钱先生又不说话了,半晌后,他才再次开口,问了几个关于四书五经之中的问题。

这次倒不是刻意刁难,而是认真想对她的学识水平做个大致的了解。沈隽认真听完,思考了一会儿才开口回答。有的能答得上来,有的则需要再思索片刻,也有的答不上来。钱先生听完,再次沉默许久。

好半响,他才幽幽地看了她一眼,话里话外都透着几分郁闷不解,“你一个小丫鬟……

话说到这儿,他忽然顿住,“你从小就跟在他家小娘子身边做书童的?”沈隽看出他的脸色又有些不好看了。

想了想,还是如实道来,将自己并非从小就跟着七娘子,而是两年前在到对方身边的事讲了一遍。

“两年?!”

钱先生又差点儿扯掉一根胡子,一双本就细小的眼睛登时瞪大,语气中满是惊异,“才两年就能学成这样?!”

他方才已经通过那几个问题,把沈隽目前掌握的学识探了个八九不离十,府试和院试暂且不好说,但她去考县试却已经绰绰有余了!现在你跟我说你才学了两年?

那他自己算什么,他私塾里这些学生都算什么,算榆木做的棒槌吗?!一时间,他面上的神情复杂极了,仿佛回到了年少在外求学的时候,总有那么几个天资聪颖,天分极高的同窗,即便自己日夜不停地用功,时时刻刻手不释卷,都比不上他们稍稍用功……

“难不成你也是过目不忘?”

沈隽还以为他不想说话了,忽然听到这句,先是一愣,然后摇了摇头,“并非过目不忘,只是重复的次数够多。”她的确不是天才,也没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只是足够坚持。一遍不会就两遍,五遍不会就十遍,成年人的灵魂,两世的经历,让她拥有更坚韧的特性。

但她虽然有比同龄孩童更强的理解能力,但也有自己的问题,譬如时代变化带来的水土不服。

在刚开始学字的时候,她还会经常按照自己的习惯写错,下意识就写成现代的简笔字。

起初的进度,或许比一开始学认字的孩童都要慢,因为孩童是一张白纸,教什么学什么都容易,但对她来说,确实相当于要把原来的习惯擦除,再去重新适应一套新的。

好在她的适应能力还不错,尽量从两套字体之中寻找它们的共同之处,再加上勤于联系,一有时间就拿着树枝在地上练字,才渐渐强行改过来。因而,在学这些东西的时候,她也不是一学就会,一听就懂的。要很认真,很用心,很好学,重复多次,花许多时间在上面,才有方才那样的表现。

就像荷香经常对她说的一句话一一

“你老抱着这几本书看,吃饭都舍不得丢开,就不觉得腻吗?不觉得烦吗?”

她不觉得。

在盛京的两年,她也随七娘子出去赴宴过,长了许多见识。相较于两年前那个只想考个秀才,回乡开个私塾的她,如今的她已经有了明确的目标,那便是考科举。

赎身只是第一步,通过科举入仕才是目的。如今的大周,阶级依旧分明,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并不是一句空话。

比如商人子女尽管能够参加科举,但社会地位还是很低,放在一众读书人之间,还是被看不起的存在。

商人都是如此,更遑论自家这样的仆役?

所以她才更要努力,更要用功,要考个功名出来。或许是听到她说自己并不是过目不忘,只是足够用功,钱先生的面色顿时缓和了许多。

“你方才说有困惑想找我指点?都是哪几处?”沈隽回过神来,拿着自己装订好的本子上前,“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钱先生凝目细瞧,不由抽了抽嘴角。

心道这哪儿像是只会背的样子!

但还是按捺下自己的情绪,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将这几处讲解给她听。沈隽垂下眸子,认真听着,时不时点点头,又按照自己的理解,继而提出更深一步的疑问。

钱先生险些被她问得脑门儿上沁出汗来。

教私塾里这些孩子们时间久了,许久没有被问过这般深入的问题了,还好还好,他还能答得上来。

不然自己的面子往哪儿搁?

沈隽听得仔细,倒是没察觉出他的紧张来,只是忍不住在心里将他与余先生对比了一番。

对比下来,对方虽然没有余先生讲得那般深入浅出,条理分明,有的地方也有些含糊,不过也算还过得去。

约莫讲了一刻钟,才差不多讲完。

钱先生顿时松了口气,端起旁边的冷茶喝了一口,而后看向沈隽的目光也有些复杂起来。

沈隽却被他的视线看得有些不明所以。

“先生?”

钱先生仍旧看着她,把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茶盏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又过了一会儿,他沉沉地叹了口气,面上露出一丝肉痛。然后沈隽便见对方取下腰间的钱袋,犹豫不舍地从里面掏出几块碎银,数了又数,然后推到了自己面前。

“这是你的束格,拿着吧。”

沈隽面上流露出几分困惑,“先生,您这是……“让你拿就拿着!”

钱先生看出她在想什么,顿时没个好气,他这么爱钱的人,哪儿舍得把已经进了兜里的银子给掏出去,这可比剜他的肉都难受。这不是没法子吗……

“放心!不是叫你回去别再来的意思!”

见她还没动,钱先生忍不住拍了拍桌面,像是把自己的郁闷发泄出来了一般,再开口时倒是心平气和了许多。

他道:“严同昌信中说得没错,你的确是个可造之材,我也不怕丢脸,如实告诉你,不管是你前头那个先生,还是严同昌,都比我强多了。”说到这里,他面上闪过一丝疲惫,快得几乎让沈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所以,我给他们上的课,对你也没什么意思,所以就不收你的束修了。”“来不来上课都随你,你若是有什么想跟我请教的,那就随时过来。”“虽然我不如他们俩,但好歹也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指点你几分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