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074
第七十四章
光阴如流水,时间过得极快。
冬去春又来,沈家小院墙角的梨树仿佛在一夜之间便开满了雪白的花。随着沈隽那本记录疑问的本子越来越厚,她练字用完的纸张也越来越多,又去笔墨铺子买了几回竹纸和墨锭。
常去的那家铺子的掌柜和小伙计都将她认熟了。而在私塾里,除了郑情之外,也有更多的人来同她请教问题。沈隽并不嫌烦,每个人的问题都认真且耐心地回答了。她深知,为别人解惑并不会耽误自己的时间,反而能够帮助自己对知识有更深的理解。
她正如同一株幼苗,奋力地汲取着周围的水分,迅速长高长大着。随着日子越过越久,她看书时产生的问题便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去寻钱先生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钱先生:…”
钱先生也时常感觉有些招架不住,在某次她问了几个问题,他却险些答不上来的时候,他心中顿时生出一番危机来。
那一日,学生们散学后,他们一家子刚吃完饭,他便颇为急切地钻进了书房。大手一挥,对小厮道:“去把我的《四书集注》找出来!”结果等了好半晌都没听见对面的动静,他皱着眉抬起头来,却看到了对方面上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吃惊神情。
见他面色不大好看,小厮慌了神,赶忙应声:“是……是!小的这便去。钱先生却没管他,整个人立在原地,不由得怔然出神。为何听到我要看四书集注,自家小厮的面上会出现那样的神情?难不成这是一件多么不可思议的事吗?
钱先生回过神来时,小厮已经把书给他找了过来,尽数放在他面前的桌上,又安安静静地退了出去。
他慢慢坐回椅中,环顾四周。
书房内此时除了他之外,再无他人,他伸出手,缓缓将书翻开,手指上却沾了些许灰尘。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茫然来。
我已经多久没有再认真读过书了?
好像……是有些年了……
翻开书,略有些陈旧的书页上,还留着他曾经落下的句读,还有自己因为前一晚熬夜苦读,第二日不小心在课上打瞌睡时滴在上头的墨迹。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将心神都投入其中,时隔多年,再次认真读起来。
书房的蜡烛一直燃到了深夜。
翌日,钱先生心中带着事儿,天还没亮就睁开了眼睛,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干脆披上衣裳起身。
于是,平时早早来私塾的几个学生,今日一同往日,手里拿着或从家里带的,或刚从路边买来的朝食踏进课舍,一抬眼却发现自家先生正背着手站在前面,顿时吓得差点儿掉了手里的朝食。
天寿了!
先生今个儿是不是吃错药了,来得这么早!学生们大都年纪不大,心里想的什么,从面上都能看得出来,钱先生也不由心里有些微微的尴尬。
他看了他们一眼,僵着脸沉声道:“到了还不进来,让我请你们不成?”话音刚落,学生们也回过神来,赶忙行礼后低着头入座。没吃完的朝食也不敢继续吃了,一个个老老实实地拿出书翻开,找到昨日学的那部分,低声诵读起来。
有的人看着书,还忍不住悄悄抬起眼睛往上面瞥。本以为先生留一会儿就会走的,却没成想他非但没走,还在最前方的桌子前坐下了。
还惦记着自己那半个饼的学生…”
钱先生就坐在前方,面无表情地看着学生们一个个进来,几乎每个看到他的人都会被吓一跳。
然后再老实行礼,回到座位上读书。
渐渐的,课舍内基本上快坐满了,朗朗读书声响起,从里面传到外面,惊起了几只圆滚滚的麻雀,扑扇着翅膀飞到冒出新绿的枝头。钱先生依旧坐在原地,视线落在门口,没人能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到底在想什么。
下一个进来的是郑焙。
小姑娘本来脸上还带着轻快的笑意,却在踏进课舍的瞬间僵住,“先……先生早……”
钱先生难得“嗯"了一声,又偏过头,往她身后看了看。今个儿怎的就她一个人,平时她跟沈隽不是都一块儿来上课的吗?郑情没猜到他在想什么,不过想到自己今天的任务,便上前半步,“先生,阿隽家中今日有事,便托我向您请一天假。”其实按照钱先生那日的说法,她想来上课便来,不想来便可以不来,其实是不用请假的,不过那多少显得有些不尊重,沈隽便还是托郑情说一声。钱先生闻言,似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顿时皱起眉头,“家中有事?可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这倒不是。”
郑情摇摇头,“说起来还是好事呢,她家里人打算今日赎身,她要在旁边帮忙。”
钱先生闻言,神情又是一顿。
与此同时,沈隽正等在林府外。
她双手环臂,靠在巷中的一棵树上,视线落在不远处的角门上,紧紧抿着唇角,心中难得有些紧张。
也不知阿娘他们赎身的事顺不顺利……
李氏那边会不会放人……
说起来,两年前七娘子被过继的时候,李氏特意进了趟京,那时候林老夫人便把除了沈隽之外的沈家人的身契,还有林知县那边其他之前没给的下人身契,都一并交给了李氏,因而如今杜妈妈他们想要赎身的话,便只能看李氏那边愿不愿意放人了。
若是不愿……
她摇了摇头,继续盯着角门看。
一直从清晨等到日头升高,巷子中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不知过去了多久,那扇小门忽然被推开。
她下意识站直了身子一一
下一瞬,就看到杜妈妈几人胳膊上挎着大大小小的包袱,面上带着笑从里面走了出来。
旁边还跟着李氏身边的方妈妈。
“阿娘!阿姐!”
她顿时眼睛一亮,快步迎了上去,小声问道:“成了?”沈昭眼中带着释然,面上挂着轻松的笑意。她从未感觉到身心如此轻快,像是挣脱了所有的桎梏,终于能抬起头来。见到妹妹,她笑盈盈地点点头:“是,夫人允了我们自赎其身,这不,让方妈妈带着我们一道,去衙门把放籍的手续给办妥。”杜妈妈面上也带着笑,只是相较于沈昭,她的笑容里还有几分不舍。她一时间没有回答沈隽的话,而是停下步子,回过头看去。难得不像平时那般话多,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从出生起,就一直在林家,出生,长大,进厨房,成亲,生孩子,不管过得好还是不好,林家都承载了她大半生的岁月。一时间赎身出来,心里竞有些空落落的。
不过这片刻的伤感很快便没有了,被肉疼所代替。一想到为了给全家赎身,把家中大部分积蓄都用了出去,眼下都没多少银子在身上,杜妈妈心里顿时充满了急迫感。恨不得赶紧从衙门办完后面的事儿,就立马回小院大干一场,做吃食去街上卖,好赶快把那些银钱给赚回来!
自家已经不再是府里的下人了,以后也就不用偷偷摸摸的做,生怕被别人发现,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干了。
这人啊,手里要是没点积蓄,总觉得心慌得不成。自家昭姐儿成亲要用钱吧?庆哥儿找媳妇儿要用钱吧?三姐儿读书那就更要用钱了,还有自己和老头子将来生活也要钱吧?她要强了大半辈子,让她老了过上看儿子儿媳妇脸色的日子,她才不干!这么一想,顿时急切起来,便催着方妈妈赶紧带他们去衙门。方妈妈同她关系尚可,倒也配合,一边往前走,一边在心中暗自思忖一一对方一家子今后就是自由身了,杜妈妈是有真手艺的,家里还有个有出息的三姐儿,儿子也老实肯干,瞧她家大姐儿这相貌品性,将来应当也能嫁个好人家,横看竖看,都有值得自己交好的必要,她可不是那等眼皮子浅的。觉着他们日后离了府,便没了来往,就不再理会了。日后指不定怎么样呢……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笑便更真切了些。
东山县县衙。
如今正是开春时分,万物生发的时候,春耕也开始了,林知县即便再不愿意,但身为知县,也得做做样子。
因而今日便带着卢县丞与杨主簿,还有县衙一干人等去了城外,亲自主持春耕。
城中也有些百姓纷纷得知这个消息,纷纷跑去看热闹。因而沈隽陪着杜妈妈等人一块儿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便是比以往更加空荡的县衙,只有个衙役坐在门口,懒洋洋地打着哈欠。见他们走近才站起来,问明来意之后,便伸手指了指里头,又带着他们进去。
见处理这种事的小吏还在,沈隽这才松了口气。安安静静地等在旁边。
过程倒是跟自己当时的差不多,就是略有些繁琐,好在这位蓄须的小吏看着很熟练,支使着底下的人跑了几趟,总算是办好了。顺顺利利拿到了新的户籍,从县衙走出来时,正值正午。方妈妈主动开口告辞,用还要回去给夫人复命的理由婉拒了杜妈妈的请客。目送她离开之后,杜妈妈手中拿着全新的户籍,站在原地发起了呆。街上行人来去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小孩儿好奇地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跟自家爹娘窃窃私语。
“阿娘你快看,那个大娘好像要哭了”
“胡咧咧什么呢,好好走你的路,别到处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