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第三十九章
曹夫人拦她,崔伯肿当然知晓,否则也不会在二门处与她遇上。她没有被证骗过去,也不算太傻。
不过用来讨他欢心,就不够了。
“重阳已过,你不知道?“崔伯独没看那纸方子,反而拿起了一串茱萸,艳丽的红色与他的冷白对比鲜明。
薛含桃小声解释是看小贩手中的山茱萸实在漂亮,好似一颗颗玉石。而且,她又道,“过了重阳节,一串只要两文钱。”重阳节前,一串最少十文,便宜了好多好多呢,重阳糕也是。闻言,崔世子淡淡嗤了一声,并不觉得意外。吝啬的桃子,只有对那只老狗才舍得花钱。
“也可以驱灾避害的。"听到他的嗤声,少女耷眉臊眼,今日她的荷包又变瘪了。
崔伯肿恍若未闻,随手将红色的茱萸插在了她的发间,他已经不需要避害驱灾。
“未时两刻,开始学画。”
他留下一句话,抬脚欲走,薛含桃反应过来,伸手反拉住他的衣袖。“世子等我一下,只一下下。“薛含桃飞快地将另一串茱萸环绕在男人的腕间,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打了个结,“这样就是茱萸手环,袖子放下来不会被人发现。”
“谁教你的?"崔伯肿垂眸看向腕间点点的朱红,淡淡道。青涩的野桃开了窍,不再被逼着就主动分泌出香甜的汁水。又是谁教的。
“我跟村里的人学会了编织背篓,这个自然也就会了。"薛含桃不好意思地别过眼,她学的其实不好,因为和世子送给她的手镯比起来,她给世子的太过于简陋。
崔伯种沉默了片刻后,放下衣袖,告诉她未时之前自己要吃到银霜糕。“不要偷懒。”
“嗯!我现在就去厨房,当…当作给世子的拜师礼。”未时,崔世子吃到了用书房外的桂花制作的银霜糕,味道偏甜了一些,他顿了一下说刚刚好。
得到认可的薛含桃笑弯了眼睛,终于安心下来学习如何作画。显然,丹青出色的崔世子是个高明的老师,他只教了她构图与色彩,以及下笔的轻重。
旁的他要她自己领会,“你既然只想要临摹,初学的时候就要放任自己,大胆一些。”
“嗯嗯。"薛含桃小鸡啄米一般地点头,世子说什么就是什么。当日,她就自己动手画了一幅,依旧丑陋地不堪入目。“画的什么?"崔伯独指着一团曲曲折折的墨色与淡黄,平静地问她。“是雨后的桂花树,这里是一扇窗户。"薛含桃满脸通红,她的大胆显然和世子认为的大胆不大一样。
“筋骨还可以,皮肉太粗陋。"崔伯肿让她认真看着,接着他拿起了一支纤细的画笔,在她的画上寥寥添了几下,整幅画瞬间就变了一副模样。薛含桃张大了眼睛,睫毛都不敢眨动,这真的还是她的画吗?崔伯种将画笔交到了她的手上,命令她,“按我刚才的做。”“好。"她努力地回想他落笔的动作,下一刻与他有五分相似的笔触出现在画纸上,虽有些僵硬但已经足够看了。
果然。
崔伯肿眯起了狭长的眼眸,目光深幽,她不懂技法不懂意境,甚至不懂落笔,但她很擅长模仿与复刻。
如若模仿到极致,便能够以假乱真。她倒也是聪明的,一开始就瞄准了临摹,而不是想着绘就自己的画作。
薛含桃画完后,立刻紧张地望着他,等待他的评语,然而崔世子盯着她的落笔处迟迟未开囗。
她忍不住出声的时候终于听到他平淡的口吻,“你抄写的书呢?拿给我看看。”
“我…我抄写的书都交给书阁掌柜了。"薛含桃的呼吸骤然急促,说最近太忙没时间再抄书,“等我有时间,我再拿给世子看。”虽然她最近已经不敢再模仿世子的笔迹,但是,难免会带出一些痕薛含桃实在害怕被世子发现端倪,她最后的脸面也就保不住了。“哦,是吗?"崔伯种的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案,“那就等你有时间吧。”闻言,薛含桃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放松下来,表起了忠心,“我努力跟着世子学画,旁的包括抄书赚钱都不能分我的心。”能拖一刻是一刻,老实的小姑娘鬼使神差地领会了拖字诀的奥妙。然而,这时的崔世子却觉得她傻的可爱,每次她出门都暗中有护卫跟着,她去了何处做了什么他清清楚楚。
崔伯肿漫不经心地想,既然她没时间再抄书,那就换一种更便宜的法子,把书阁买下来好了。
薛含桃却不知道自己马上要换一个“新东家",她准备过段时间再去书阁,没有钱就暂且咬紧牙根过日子。
而且,世子对她很好啊,她吃穿不愁。再不然,就把箱子里剩下的那匹绢帛当出去。
边想,她边从一旁的碟子里拿了一颗葡萄,剥了皮去掉核,悄悄往世子的方向推了推。等看到世子矜贵地捻着葡萄吃掉,薛含桃立刻往自己的嘴里塞了一颗,唔,好吃!
一串葡萄被很快分完,她落笔的力道都坚定了很多。只是可惜,不能让果儿姐姐和方大哥也尝一尝,阿凶就算了,狗和人不同,除了肉不能乱吃东西。
不过,她熬了一段时间的茯苓芝麻水果然有用,阿凶的毛发掉的少了,看起来也有更多肉。
薛含桃若有所思,犹豫了半响,向崔世子提出了一个请求。“红枣可以补气血,这里的库房里面还有很名贵的…人参,世子,我能用来熬补汤吗?玉祷让大夫给我诊脉,言我身体亏损,每日都让我喝燕窝羹银耳羹用来补身,但我觉得味道太淡了。”
“随便你。"听到一个参字,崔伯种厌倦地闭上了眼睛。见他要休息,薛含桃不敢再说话,走到他的身旁乖乖躺下。她听人说过,天气变冷,喝补气血的汤能够暖和身体。第二天用膳时,薛含桃就喝上了人参熬煮的汤药,因为不是自己的东西,她老老实实地先盛了一碗捧给崔世子。
“我连一根参须买不起,世子不先用,我也不敢喝。“她羞臊地垂下了眉眼,昨夜世子也没有睡她,只是让她陪睡。看着那一碗参汤,崔伯种的脸色骤然冷凝,他掀眸看向方振,方振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他要是敢这么做,早就被世子赶回他娘身边了。自从彻底失望以后,世子愿意喝药汤他都谢天谢地了,哪里会奢望世子进补气血。“要补气血的人是你,喝不了就倒掉。"不出方振的意外,崔伯种冷冷拒绝了那一碗捧过来的参汤。
一双泛着寒光的眼睛没有了任何遮掩,令人不寒而栗。“可是倒掉太可惜了,”薛含桃表情自然,“而且,世子最近在喝苦药,一定是因为用冰受寒了。受寒的人就要补气血,才能好得快。”比起他,她的眼睛很清澈,什么心思都明明白白。是他说让她用心,也是他要和她睡在同一张床榻上。她只是在笨拙地执行他的命令,讨他的欢心。
崔伯肿意识到这一点,端起那碗参汤一饮而尽,言出必行的崔世子总不能让这颗桃子觉得取悦他是错的。
“库房里面其实还有鹿茸、鹿筋、何首乌、当归等等,都能用来熬补汤。”方振说不出此时心中是什么滋味,但不妨碍他顺着东风添一把火。“何首乌!“闻言,没见过世面的乡间姑娘惊叹不已,连连询问是不是可以让头发更浓密顺滑的名贵药材,她的头发就有一点泛黄。“是。”
“那我和阿凶可不可以用?”
听到它的名字,大黑狗嗷鸣叫一声。
“给她记在账上,等着日后一并偿还。"崔伯独不冷不热地瞥了方振一眼,废话真多。
人参之后就是何首乌熬制的补汤,份量很足的一大锅,不仅薛含桃和阿凶喝了,果儿,东院的玉菊文玑等人也都有份,滋养头发呢,谁能不动心。接着便是当归、黄芪等等,几乎每天薛含桃都能喝上一碗补汤,当然还有崔世子。
为这一碗补汤,他教导脑子迟钝的学生便格外严厉,薛含桃一丝偷懒的机会都没有。
甚至,白日她苦哈哈地仰头对着桂花树作画的时候,男人在不慌不忙地吃着银霜糕以及剥好皮的新鲜瓜果。
等到了晚上,不知道是不是她补的太好,皮肉变得粉嫩起来,还是补汤对崔世子也起了作用,世子很快又对她的躯体燃起了兴趣。他还想到了一种极为荒、淫的法子,蒙上她的眼睛,制住她的手脚,提着画笔悠悠散散地作画。
所幸随着天气变冷,屋中燃起了炭盆,暖意融融,即便身上没有被子也不觉得寒冷。
薛含桃几度想死,可顺从的本性让她委委屈屈地接受了一切。她心心里想着,等到她将世子的恩情偿还干净就好了,而如何偿还,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望向月光下的陶罐。
距离种子发芽快要两月,它的枝干初成雏形,已经有整整十片叶子了,勉强也能夸一句郁郁葱葱。
“小桃子,在看什么?“这天入寝时,发觉她有些心不在焉,崔伯肿轻轻用手指捏了捏她的脸颊。
长些了肉。
薛含桃被他发现,赶紧回过头眼巴巴地将心里的话都掏了出来,“我没看什么,就是想,想我的画可不可以卖出去了。”“可以试试,"崔伯种回想她的画作,淡淡说道,“先临摹一幅,你自己再画一幅,都去试试。”
“嗯!"薛含桃老实回应,她会按照世子说的做。“出门的时候,让罗承武跟着你,不要理会旁人。“"崔伯独意味不明地叮嘱她,桃子初初被他养的好看一些,结果就有苍蝇想扑过来。这只苍蝇一点不知死活。
“我知道,我不搭理他们。"薛含桃皱皱鼻头,自那一次她出门回来遇到世子的继母曹夫人后,不知怎么的,世子的弟弟也找她搭话。穿的光鲜亮丽,长的也算俊俏,但他的眼神和笑容总是让薛含桃感到恶心,好在她跑的快,每次都让那个崔四郎追不到她。不过最近,她从方振的口中听说,崔四郎的腿断了。虽然按照礼数应该去探望一番,但她手里没钱只好作罢。
“我赚了银子,回来给世子买热腾腾的烤栗子吃。十一月快要下雪了,烤栗子这时候最好吃。"薛含桃美滋滋地想,上面还可以刷一层蜂蜜。是啊,要下雪了。
崔伯独的眼底弥漫上一层阴翳,蓦然从安静平和的光景中清醒过来。“你的画作若是卖出去,不必再来我的书房。"他口吻极淡,勾手将帷幔放了下来。
一切重回黑暗,再看不到明亮的月光,薛含桃的心情也仿佛如此。“也不要我陪世子小憩了吗?我还给世子剥栗子吃。"她眼睛愣愣地问道。“天冷了朝中多事,你的贵妃姐姐没和你说立太子一事?”帷幔内响起他似笑非笑的嗓音,薛含桃一个激灵,默默地用被子蒙住了自己的脑袋,“自然,说了。”
和世子成婚后,算上小皇子满月宴那日,薛含桃一共进宫五次。她的堂姐薛贵妃每次都坚持不懈地问她三个问题,有没有管家,有没有进入世子的书房,世子有没有再碰她。
她并未欺骗堂姐,堂姐听到她没有管家眉头紧皱,但她回答后两个问题时,堂姐又很高兴。
堂姐说让她尽快怀上世子的孩子,为此昨日进宫时还让太医为她诊脉,薛含桃怎么推拒都不成。虽然她现在已经学会了讨世子欢心,但她还是觉得自己不能生下世子的孩子。
薛含桃坚定地认为一切都是暂时的,或许某个突然的时刻,她就会被打回原形,回到真正属于她的世界。
太医的回复某种程度上让她松了口气,因为洪水那段时间她的身体重重损伤,不调理好很难怀上孩子。
堂姐有些失望,但天灾人祸所导致的结果也无可奈何,只是和她诉苦,朝中最近在为立太子一事拉锯。
“说我出身卑微,又是二嫁,生下的皇子若被立为太子,恐侮辱皇家。又说皇儿年龄太小,立太子言之过早,怕他承受不住。统统是胡言乱语,气煞我也。”
薛贵妃生气,薛含桃也摸不着头脑,毕竞陛下就小皇子一个儿子,不立他为太子还能是谁。
她回道,“二嫁的女子很多,三嫁四嫁丰县也有,难道就不认孩子了吗?”“小桃,你不知道,一些人惦记着立陛下的弟弟晋王为皇太弟呢,说是太、祖太宗便是兄终弟及!”
晋王,皇太弟,这等皇室之事薛含桃当然无从得知,她只从王牙媪的口中知道晋王有一个女儿仪静县主。
“至于侮辱我的出身,就要问坤宁殿的那位,她打的一手好算盘,竟然想着夺走我的皇儿记在她的名下。不可能,绝不可能!小桃,我才是你的亲人,你一定要说服崔世子帮我。”
薛贵妃说将来继承崔家的人是崔伯独,而朝中崔世子的名望也是崔家最大的,只要他表态支持她,崔皇后安能再嚣张。薛含桃是怎么回答的呢?崔皇后与薛贵妃,她肯定站在自己堂姐的一边,而且小皇子本就是堂姐的亲生儿子。
她回答自己会和世子说的。
然而一直到今晚,薛含桃都忍着没说,只是更加努力地讨好崔世子,寻找着开口的时机。
然后,世子自己说出来了。
她用被子蒙住自己的全部,深呼吸了许多下,悄悄地,怯怯地,一点点地用自己的柔软唤醒沉睡的巨兽。
黑暗中,崔伯种的眼睛很亮。
他沉沉地低笑,夸她是个好姑娘。
然后在他温柔带着鼓励的口吻下,薛含桃不得不被迫着更加卖力讨好,让他知道,野生的桃子被家养了一段时间,不仅果皮变得细腻,果肉也多出了风味显然,这一招的作用是立竿见影的。
婚后,薛含桃第一次被允许和他面对面,虽然还是看不清他脸上的神色,但她觉得很满足。
只有两人相对,才算是交谈。
“小皇子…是我堂姐的孩子。“她含糊表达了自己的意思,“不能被抢走。”“他是你堂姐生的,没人可以抢走。"崔伯种平静地告诉她,“这也是你嫁给我的原因。”
否则,皇帝也可以将她嫁给那只苍蝇。
“我与皇后之间没有所谓的姑侄情谊。当初我的母亲去世,是她提议定国公崔羿尽早和我外家划清界限,娶曹夫人进门。坐上后位之后,她也不止一次提起过让曹夫人的儿子成为世子。”
“那一天,我告诉她,如果我的世子丢了。将来,她若生下皇子,便一定会被庶出取代。”
薛含桃第一次听到他说起自己的过往,愣了一下,原来世子也会被人嫌弃,“世子不会被任何人取代。”
崔伯种眯起眼睛,拍了拍她的后背,让她不要停,“后来,我被立为世子,她可能是怕我怨恨她,便开始时常召我入宫。只是关系一直淡淡的,等到我十六岁凭我自己立在金銮殿之上,不仅皇后,所有崔家出身的人都视我为骄傲。十六岁文采斐然的少年郎,成为所有人的骄傲,薛含桃一想到这个画面,不由自主地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她又觉得不大对劲。
“世子保卫了汴州城,难道皇后和其他人都不觉得惊喜吗?”她开口询问,黑暗中崔伯肿定定地看了她半响,含住了她的唇瓣。不觉得惊喜,而是惊吓。
不觉得是骄傲,而是祸害。
文臣可以成为相辅,武将只会被人猜忌,更何况他那样年轻,立下的功绩又无可辩驳。
逃不走的百姓们欢天喜地地为他立长生牌位,正要逃走的天潢贵胄只想他真的变成一个牌位,因为他们成为了货真价实的笑话。所以,大胜归来的他没多久就遭受了金人的刺杀,没多久不算严重的伤口就快速恶化,没多久他的父亲和姑母就预备着为他准备后事。最后,是孙医圣闻声而来,用手中珍藏的丹药为他续了命。仅此一颗。
续来的命终究不长,他还是活不了多久。不过已经足够他查清真相,金人刺杀是真,有人冷眼旁观是真,有人在他的药中动了手脚也是真。皇帝授意,皇后传达,定国公崔羿领命,亲自送他去死。崔伯种当然有恨,可那又如何?曾经的父子亲情不是假的,天下也禁不起再动荡。
他只是冷着心肠做回了崔世子。
这一刻,薛含桃什么都不知道,不过她尝到了一点血腥气,冰冷的味道。于是,她伸出手臂,认真地抱住了他。
桃子是温暖的,她的血肉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