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第四十九章
马车回到了县城中的小院。
薛含桃醒来的时候,眼神仍旧是迷离涣散的,仿佛自己还在那个温度足够将她融化的木屋。
她甚至本能地发出了一声鸣咽,哭腔里面充满了委屈,悲伤,以及被索求过度的恐惧。
黑暗中,可能是察觉到她的苏醒,一个人影走过来,温柔地托着她的下颌,喂了她一杯水。
温热的茶水抚慰了薛含桃干涩的嗓子,可是她却不觉得放松,而是害怕地瑟缩身体,想要逃离。
她记起来了,就是喂她喝水的这只手,掌控她所有的感知,撕碎了她平静的生活,强迫一颗绝望的桃子露出她血淋淋的伤囗。“哗啦"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让薛含桃的逃离成为了奢望,她感受到手腕和脚腕处一同传来的拉扯,整个人呆住。
耳边似乎传来了一声淡淡的笑,下一刻,烛台被点燃,屋中多了亮光。不止是蜡烛橘黄色的火光,还有,更加耀眼的金色的光芒,从她的手腕和脚腕四处蔓延,细细的长长的,仿佛一条金蛇。薛含桃宛若一个木人,她被自己信仰的神明用金链锁起来了。只要一动,金链就会绷紧,然后将她重新拉回他的身边。“这是对不听话桃子的惩罚。“崔伯肿漫不经心地拽起一条,微微用力,顺势抚上细瘦伶仃的腕骨,“纯金打造的锁链果然美丽。”他一边称赞一边在桃子柔腻的表皮留下自己的指印。微微的刺痛感终于让薛含桃的魂魄重归躯体,她紧紧地抿着唇,垂下脑袋,嘴里嗫嚅着吐出几个字。
“不好吗?”
“不是对的吗?”
为什么要惩罚一颗老实的桃子呢?她留下和离书将责任揽在自己的身上,离开京城让一切回到正轨,世子不仅能和他真正相配的神女在一起,而且可以活命。
这是所有真心为世子的人希望的,所以薛含桃很是委屈。她不应该得到惩罚,而是奖励,就像是梦中一样,他说她不欠他了。“好与不好是我说了算。小桃子,听清楚了,"崔伯独抬起她的头,面无表情地一个字一个字强调,“我说,不好,错上加错。”留下和离书离开的你,罪无可恕。
薛含桃睁着眼睛看过去,烛光下的他虽然行为如魔,但眉目间的风姿依然像是一位高高在上的神明。
她的神色恹恹,“那什么是对的?我不能…亲眼看着世子去死。”她只是想世子活着,想世子继续做皎洁的明月,华美的魏紫。“我本来也配不上世子,是陛下塞到世子身边的,留下来不仅没有用,反而会成为世子的阻碍。”
就和宋熹一样,把她当作路边的一株野草,随手丢掉吧。“如果世子是觉得和离书中有些地方不妥,我愿意重新写一封,就写我出身低贱还贪得无厌好了,不仅贪恋世子的财物和权势,还想要一个…长命百岁的夫君。”
“都怪我,好不好?”
薛含桃哭的稀里哗啦,上气不接下气,“所以,你…不能死…她不想要他吐血昏迷,随时都可能死去,为什么不接受仪静县主的丹药呢?她高贵,美丽,温柔地像是神女,还愿意为了他去求自己的父王。“现在说这些,晚了。"崔伯独云淡风轻地告诉她,在她离开京城的这段时间,晋王因为受寒得了重病,那枚丹药已经被他吃进了肚子里。既然她因为那枚丹药离开他,那他就让这个可能永远消失。听到这里,薛含桃的哭声中染上了绝望。
不应该,不应该是这样的。
她的眼底一片灰暗,甚至心中恨上了眼前的崔世子,他不再是慈悲的神明,而是冷酷的魔,凭什么就这般轻易地放弃生路!当然,她更恨自己,如果不是自己带着阿凶来到了京城,而是安分地跟着乡人到别的州县安置,陛下不会为了小皇子赐婚,现在世子和仪静县主就能顺理成章地在一起。
承认吧,薛含桃,是你,都是因为你,一开始就生出了妄想,却还在自欺欺人。
她不停地哭,一直到天色亮起来。
崔伯肿却在笑,毫不掩饰地笑,他一脸愉悦地摩挲着她的脸颊,吐出一句话。
“现在,你欠我的便是死也还不清。我不让你离开,就算天底下所有人都在反对,你也要留在我的身边。”
他感受着指腹的湿意,叹息,这颗桃子永远不知道曾经他对她有多么仁慈,为她规划好退路,不舍得让她面对勾心斗角的世界,更…甚与在他死后愿意放她自由,只是要求百年后她的尸体归于他。可是,现在的崔伯肿变了,他在她离开后彻底推翻了原来的自己。神明,仁慈,嗤!
他情愿撕掉伪装,变成她心目中一个畏惧甚至恐怖的存在,在她的身上永远的打下自己的烙印,让她哭泣,让她战栗,让她颤抖,让她在他死后也无法忘记自己给予她的所有。
一想到这里,崔伯肿身体的每一处都在疯狂地躁动。对,就该是这样。
她的命属于他,她的心属于他,他让一颗青涩的野桃蜕变成香甜的仙桃,凭何要放手松开。
他要把她死死地抓在手心。
“哭累了就休息一会儿。“内心越是躁动,崔伯种的神色越是冷静,他端来了一盆水,亲自给她擦拭泪痕。
这时,门外传来大黑狗的叫声,薛含桃红肿的眼皮终于动了一下,看向门囗。
门是开着的,可是等啊等,始终不见大黑狗进来。“阿凶怎么了?"她低低地问出口,嗓音沙哑。正常情况下,即便畏惧崔世子,担心主人的大黑狗也一定会进来看个究竟。“看家的狗,当然要锁起来,不然被人随便用一只小狗就骗走了,怎么办才好?"崔伯肿摸了摸她的头发,语气轻柔地问她早膳想吃什么。薛含桃抿了抿唇,不说话。
“不想说,还是不愿意和我说。"男人的眼神变得凉薄起来,“你不开口,那只老狗一起饿着。”
“我想要以前的世子回来…"少女沉默片刻,提出了一个要求。“死了,被你丢了。"崔伯种毫无波澜地回答。.…粥,还有给阿凶肉干。"薛含桃的脑袋垂到了胸口,怎么都弄不明白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的眼泪流干了,而世子不仅没有幸福健康地同仪静县主在一起,还找到这里讨她的债……死都不怕吗?
崔伯独端着一碗白粥回来,一颗桃子还呆呆地愣愣地沉浸在无望之中,勺子送到了嘴边才有反应。
“我,我自己吃。"老实的小姑娘总归不适应被人服侍,更何况还是崔世子,一瞬间她忘记了难过伤心,结结巴巴地表示可以自己吃,要将粥碗接过来。然而崔世子像是没有听到,他动作优雅地端着粥碗,不容拒绝地将勺子抵到她的唇边。
拒绝不了反抗不了,那就只好接受。
薛含桃呼吸微顿,自暴自弃地张开了嘴巴。一碗粥只剩下碗底的时候,屋外传来了笃笃笃的敲门声。崔伯肿嗤笑一声,随后不轻不重地放下粥碗,对着薛含桃说,“听,你的稽夫子来了。”
闻言,薛含桃脸色骤变,眼中浮现出一分哀求,不能被稽夫子看到自己这般被锁着的模样。
“世子,求求你,放开我吧。”
“做错了事就该被惩罚。”
崔伯独瞥了她一眼,铁石心肠,只身从房间里走出去,留下薛含桃急切地扯着那些金锁链。
院门很快被打开,露出稽韶焦急的神色。
“敢问郎君是?我来找薛娘子。”
稽韶望着面前优雅华美的崔世子,眼中露出几分惊疑,这里不是薛娘子和她表兄住的地方吗?怎么会从里面走出来一个通身贵气的男子。“稽夫子,原来你还没放弃,"崔伯肿笑的意味深长,“请问你孤身上门,找我家夫人何事?”
夫人!
“郎君…是薛娘子的夫君吗?"稽韶心头一震,喉间涌出些失落,薛娘子竟然已经成婚了吗?
崔伯种含笑点头,“是啊,成婚数月,感情深厚。只不过同夫人分开一段时间,没想到跟前多了些不要脸的玩意儿。”不要脸的玩意儿,稽韶脸色一白,连忙解释自己上门是想请薛娘子为家中爱犬作画,“不过家中爱犬不适,所以请郎君替我为薛娘子道一声歉。”话罢,稽韶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慢着,"崔伯独叫住他,亲手摘下那只驱逐邪祟的面具,递过去,“稽夫子忘了一个东西,毕竞狗类主人,一只猖子随随便便动下手指就能捏死,为了保稽夫子的命,这只方相氏的面具你还是带回去的好。”他的眼神落在稽韶的身上,说不出的轻慢,一个家中父亡只想着逃避的文弱书生,也敢肖想他的桃子。
“这只面具已经给了薛娘子,代表神明对薛娘子的庇护,我贸然取走,恐怕不合规矩。“稽韶深吸一口气,拱手作揖,“至于我家爱犬,虽然脆弱,但我相信它和它的主人都能福寿绵长。”
接着,他不再犹豫,迈步离开。
“稽韶,稽家次子,因得罪蔡党门人而不幸落第,父亲也被活活气死。自身难保的人,你却和我说你能福寿绵长,听起来,多可笑。"崔伯肿淡淡开口,道神明无用。
稽韶的背影僵住不动。
神明若有用,他一个扮演方相氏的人不会死了父亲求告无门。崔伯种放下面具,关上了院门。
“神明无用,她只要信仰我一个人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