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1 / 1)

第55章第五十五章

比起上一次的羞愤离去,这一次的仪静县主可以说是失去了所有的体面。当发现世子不是她所幻想的模样,惊吓之下的她最先想到的是杀了他。她觉得面前的男子是一只冒充世子的孤魂野鬼,花容失色,而发现周围的人未按照她的命令行事时,高贵美丽、人人称赞的皇家县主宛若换了一个人。她的眼中带着对世子深深的恐惧与厌恶,诅咒世子就应该在得胜归来的那日死去。

哪里有什么真心仰慕,从头到尾也只是一场利益交换。接着,世子不过是朝她微微一笑,仪静县主便像是疯了一般连滚带爬地离开了书房。

然后,轮到了玉衡他们。

那双纯黑色的眼瞳没有任何情感地在他们身上略过,他轻轻地笑问,他的桃子到哪里去了?

玉衡的脸色刷的一下变白,她知道方管事也是如此。“我抓住了她,她却不在,是不是故意偷懒?”方振似乎如梦初醒,他低声回答小桃已经回去了她的来处,“天意如此,还请郎君不要再折磨您自己,也折磨小桃。”话音落下,一只染着鲜血的手掌掐住了方振的喉咙。“你总是烂好心,但从前的你说对了一句话。”世子一脸愉悦地喟叹,桃子就该留在他的身边,从他抱起濒死的少女那一刻便已经注定。

“她逃不掉。”

之后,玉衡的记忆变得晦涩起来,跟随了世子十多年的方管事被赶走,她也彻底失去了原来的地位,唯一能待的地方只剩下茶间。她以为自己就此沉寂,没想到夫人归来,她又有了重获信任的机会。虽然,玉衡每走一步,内心深处的寒意就更多一分。她垂着头,指尖甚至控制不住地颤抖…“玉衡,你来了啊,我刚想起来那一次让你帮我送烤栗子,还没谢过你。”

薛含桃看到她,在从青石县带回的东西里面翻出了一包饴糖,递过去,抿嘴干笑,“虽然只是饴糖,但它是青色的,比较少见。”玉蒺很难弄清这一刻她是什么心情,不过接过那包饴糖时,她的脚终于算是踩到了地面。

“谢谢夫人。"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语气略为拘谨。薛含桃从她的身上感受到了与以前的不同,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看向了一旁摆弄汤药就是不喝的世子。

崔伯独打量手中这碗浓稠似墨的东西,厌倦地拧起眉,勺子重新放了回去。轻轻的一声响,玉衡慌忙不已,世子的汤药之前由方管事一手负责,现在方振不在,她便有些拿捏不住尺度。

薛含桃端起汤药认真地嗅了嗅,苦涩的气味直冲她的鼻腔,她想了想,说道,“玉裤,你让厨房送来些蜜渍果子。”“是。"闻言,玉菊如遇大赦,拿着包饴糖急急退了下去。“你当哄孩子?“听出她的用意,崔伯肿眼皮微掀,拉着她的手指狠狠咬了一口,径直留下清晰的牙印。

他漫不经心心地想着,比起吃药不如吃桃子。“世子,你这样是不对的,不可以讳疾忌医。"薛含桃趁他不注意悄悄探出舌尖舔了舔勺子,苦的直皱小脸,但接着她摆出一副严肃的模样,强调他方才说了好字。

崔世子恍若未闻,他连人都不做了,出尔反尔很稀奇么?蜜渍果子以及几碟子薛含桃常吃的点心端了上来,她咬咬牙,猛地往自己的嘴里灌了一囗。

崔伯独立即伸手捏住她的下颌,她已经忍住身体的抗拒将药汤咽了下去,末了摇头慢吞吞说,“只有一点苦而已。”一颗蜜渍果子很快被她放进嘴里,她又眼睛亮晶晶地笑起来,“现在很甜了,唔,还有些酸味,好吃!”

薛含桃没有撒谎,她真的觉得自己嘴巴里面甜甜的,举着一颗让崔世子先尝一尝。

桃子总是如此朴实,不会使花里胡哨的招数,自己试过了才让崔伯独放心。只是有一点苦,但是先尝到更多的甜就好了。她的神色透出几分娇憨,崔伯独垂下眼眸将她的指尖和果子一起放进嘴中,品尝了许久,然后喝完了那碗腥臭的药汤。他淡淡地道,“尚能忍受。”

闻言,薛含桃笑的很傻。

她就说不怎么苦嘛。

夜晚,两人重新躺在宽敞柔软的床榻上,屋中摆放着足够的炭盆,薛含桃身上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寝衣。

她找回了一些熟悉的感觉,略带迟疑地问还要不要她趴好,崔伯独看了她一眼,偏头笑着说明天宫里一定会来人。

“你若是想去,那就老老实实的。“他捉住她,一只手掌清脆地拍了下去。薛含桃的脸颊顿时涨红,急忙闭上眼睛,快两个月没见堂姐,她明日确实想进宫。

马车上终究休息不便,只是半柱香的时间她就沉沉地进入了梦乡。崔伯独平静地盯着她熟睡的模样,想了一会儿,还是俯身去吻她红扑扑的面颊。没有尝过桃子的甜味,他体内的躁动很难平息。“蜜渍果子也比不了我的桃子。”

她的滋味才是最美妙的,即便安安静静睡着了也这么勾人。不过这两日先放过她,等她见完了客人彻底消弭那一封和离书的存在,他要让桃子时刻长在他的身上。

与他不舍不分,永远记住他。

次日,正如崔世子所料,宫里果然来了人,还是柔仪殿的胡姑姑亲自前来,请薛含桃入宫。

初一见到人,胡茵儿就险些破了功,差点以为崔世子把贵妃娘娘的妹妹给调换了。

她面前琼鼻樱唇,肤白貌美的小姑娘真的是从前那个面黄肌瘦,干瘪普通的农女吗?

胡茵儿很恍惚,不敢去问崔世子,先是带着疑问看向了柔仪殿出去的果儿。果儿不明所以,在她眼中的娘子不一直是这个样子?就是穿戴穷酸了些,只要上过妆,很美的。

而且世子上妆的手艺稍稍比她好那么一点点……果儿赞叹不已,不小心望见世子明显不耐的神色,又立刻缩起来到大黑狗的后面。她现在算是明白了,和阿凶待在一起才最安全。“我进宫去了啊,见完阿姐就会回来,世子你千万记得不要动我的宝贝。薛含桃也感觉到了崔世子的兴致低沉,她紧张地捏起手心,忍着羞臊用脸蹭了蹭他的胸膛。

轻轻地,不仅蹭在他心脏的位置,还意在安抚那道可怕的伤疤。在她回来之前,伤口一定不准疼。

胡茵儿见此更难以置信,这怎么会是那个唯唯诺诺的薛二娘子?“午时之前回来。"因为她大胆的举动,崔伯独的眼神和缓了一些,说马车会在宫门外接她。

“嗯!"薛含桃将自己给堂姐准备的东西拿着,自然地走到了胡茵儿的面前。她唤了一声胡姑姑,和从前一模一样,胡茵儿终于相信她就是薛贵妃的妹妹,小皇子的姨母。

“二娘子的变化真是不小,贵妃娘娘见到肯定很高兴。“她感慨了一句。薛含桃不好意思地笑笑,有些羞赧,“因为我现在吃的饱,身上长了很多肉。”

不止,补药把她的气血也养了回来。

闻言,胡茵儿彻底放心,确定人仍旧是那个人,除了相貌,别的没有变化。“把药端上来。“桃子离了人,崔伯肿恢复了面无表情,冷声对着玉衡说道。他的身体不只需要喝一种药汤,每日也不只一次。而且,他还要准备别的…永远让人无法忘记的药剂,喂她喝下。此刻,他的眼中完全展露一股冷静的疯狂,凡是看到的人无不心中发麻。只有大黑狗,可能认过主,无畏地上前冲着他张了张嘴,不停地摇尾巴。“过年这几日,不要去找她,想吃什么想玩什么,"他瞥了一眼圆脸的侍女,沉声吩咐,“一切交给你,记住,看好阿凶。”“是是是,奴婢一定做到。“果儿心心慌极了,忙不迭地点头应下。只是看着阿凶而已,她哪里敢做不到。

至于世子为何不让阿凶去找娘子,果儿咽了咽口水,没出息地闭紧了嘴巴。两个月没去,在薛含桃的眼中,柔仪殿的变化很大。她想,比之前更华丽了一些。

大概是即将过年的缘故,殿中多了不少亮色,靠近殿门的位置还摆放了两盆蜜橘。

薛含桃多看了一眼,回过头来正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薛贵妃走过来,怀里抱着几个月的小皇子,小皇子睁着眼睛一脸好奇地打量她。

尽管他还要很久才能说话,但朝着薛含桃呀了一声,很可爱。“阿姐!小皇子!“久未进宫,薛含桃高兴之余忘记了礼数,喊了人后意识到要先行礼,赶紧补上。

薛贵妃托着她的手腕拦住了她,笑道,“自家姐妹,讲究那些虚礼做什么。小桃,不错,这些天不见你出落地有几分像叔母了。”提到薛含桃的母亲,她是某一年逃难到桃林村的,单名一个英字,姓氏因为辗转太多已经记不清了。留在桃林村,她给姓季的人家做了养女,于是人人叫她季英娘。

季英娘一开始黑瘦黑瘦的看不出来,后来长开了,美的就如同天空的晚霞,令人沉醉,不少人看中她想把她娶回去。但姓季的这户人家狮子大开口,愣是开出了六十两银子的高价,最后只有薛含桃的父亲拿出了这笔银子。

为此,薛家人都觉得太亏了,因为季英娘长的好看没错,但她肚子太不争气,愣是只生了一个女儿。

薛贵妃看着堂妹现在的模样,想到了这位命薄的叔母,她的记忆中,叔母的身体一直不大好。

究其原因,叔母和小桃母女两人的命运惊人的相似,都在逃难中坏了根基。薛贵妃便叹了一口气,问薛含桃离开京城这一趟是不是为了医治她的身体。“我好着呢,”薛含桃诚实地摇头,回忆起韩将军说过的话,反应无措,“是世子,他病了,病的很重。”

“阿姐,他们说世子是…被人害了。"“她神情异常低落,耷拉着脑袋,声音带着哭腔,“阿姐知道害他的人是谁吗?”宫里的人,她的姐夫,是陛下。

薛含桃的心跳一次快过一次,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变成了现在这样,但她承诺过桃子要努力的不是吗?

世子也说过她和她的堂姐未来能做很多事,所以,所以,她尝试着去做。可是,更慌得不行,语气不由自主地颤抖。然而,偏偏是如此,薛贵妃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她猛一听到这样的话,眯起了美眸。

崔世子病了,小桃离开京城是为崔世子求医……突然间,薛贵妃想起了很多画面,有陛下的,有崔皇后的,她立刻问薛含桃从哪里听来的这些,告诉她的人又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听到了。“薛含桃只是摇头,茫然地摇头,“世子吐了血,阿姐,我很害怕。”

“我唯一能依靠的人是阿姐你。“她泪眼朦胧,担心吓到小皇子,默默地用手背抹去了泪水。

薛贵妃脸色接连变幻,此时的她怎么还不清楚她们姐妹都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一股愤怒油然而生,不但为小桃更为她自己。“小桃,你先别哭,阿姐会帮你,我说过,你的事便是阿姐的事。我会弄清楚背后的一切。”

“嗯……这一次离京我给阿姐和小皇子都买了些礼物。”薛含桃的心脏继续在猛烈地跳动,然后她抬起头,和薛贵妃说,“阿姐要小心,这里的世界很复杂,我们还要保护小皇子。”“当然。"薛青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发,“不过不必畏惧这里,我们姐妹将来一定会站稳脚跟。”

她的眼中浮现一丝野心,快了,只要耐心地等待。“是,世子说我是未来天子的姨母!他还给了我这个,我喜欢红色的薛字。“薛含桃拿出小巧的印章给薛贵妃看,红肿的眼皮下露着亮晶晶的光芒。薛贵妃心神大震,看向小姑娘的眼神立刻发生变化。“小桃,有了这句话,阿姐不仅会帮你,还会帮着崔世子。”“世子是我的夫君,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互相帮忙,就像上一次世子不让皇后娘娘夺走小皇子。”

薛含桃点头,偷偷又告诉堂姐崔皇后对世子曾经很差,“皇后娘娘和我们不是一家的。”

听到这里,薛贵妃的心思更热切了几分。

薛含桃离开后没多久,德昌帝过来柔仪殿逗弄小皇子,就看到薛贵妃一脸忧愁的模样。

“贵妃这是怎么了?可是皇儿有哪里不妥?“德昌帝对小皇子是万分宠爱,立刻联想到他的身上。

薛贵妃摇头,低声道今日她的妹妹进宫了,“小桃哭着说崔世子病的很重,还吐了血,不知可否派个太医过去。”德昌帝的神色有一瞬间的凝滞,时间这就要到了啊,如此必须要加快速度,趁伯肿还活着,太子得尽快立下。

不能再拖了。

“旧伤复发罢了,太医从前给伯独看过,让你妹妹不必担心。“德昌帝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去。

薛贵妃若有所思,自己一个人待了许久。

而当日蔡存被召入宫中,之后沉着脸离去。这些都是薛含桃不知道的,她巳时末到达了宫门处,一看到熟悉的马车,立刻提着裙摆小跑过去。

挨个摸了摸两匹黑马,她又同罗承武打过招呼,接着钻进车厢里面。头还没抬起来,一只手就扶住了她的腰肢。“世子不是在家中看守我的宝贝吗?"薛含桃跌坐在他的腿上,惊讶的模样很可爱。

“去狄公府上拜访了一趟,刚好路过宫门。"崔伯种淡声同她解释,枢密使狄恒狄大人不仅是他的顶头上司,还是他一位敬重的长辈。他离开京城的一个月里,狄恒多次派人询问,如今回京于情于理都该到狄府拜访表达谢意。

“那位大人是不是很威严很有精神,嗯,这里和这里都白了。“薛含桃指着两鬓的位置,询问。

“你如何得知?"崔世子挑眉。

那就是了,她支支吾吾,“成婚那天,他看了我好几眼,我忍不住…只看了一下。”

“改日,我携你一同见他。”

薛含桃乖巧地点头,没有问为什么,而是抓着小几上的茶壶,默默喝了好几口茶水。

喝过水的唇色晶莹,她怯怯地偷瞄一眼,过一会儿才问,“世子是去我的家乡了吗?”

所以离开京城一个月,而在青石县找到她是半个月前。崔世子也没有回答她,而是温和地叮嘱她好生休息,仿佛之前那个狠心磋磨桃子的崔世子已经消失不见。

薛含桃很放松,同时因为自己在堂姐面前的变化而飘忽。她有些不安,“马车不是回府的方向。”

“去买些所需之物。"此时的他很好说话,“你想要的都可以开口。”薛含桃相信了,她买了很多东西,只是本性作祟,那些东西的价钱都不高。其中,吃食占多数。

“开心吗?"最后回府的时候,崔伯种问她。“开心!"薛含桃回答地毫不犹豫。

然而,不久后,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现在的世子仍旧是妖魔。他只是更会隐藏了而已。

初时,回到了东院的薛含桃一无所觉,只是发现正房铺了柔软的地毯,还多出了十几个碟子,分别装着鲜果,肉脯和点心。等到房门被锁上的时候,她开始站不稳了,跌跌撞撞地趴倒在被褥间,迷瞪地说自己似乎看到了另一个世子。

“是他吗?"崔伯肿撑着她的下颌,展开了一卷画轴。画上是他的模样。

不止一幅,不止一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