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番外(五)
皇帝在文德殿昏倒,太医诊脉后面露难色,言德昌帝沉疴难愈,更在近期内服用大量丹药积下丹毒,怕是时日无多。因着崔皇后尚在禁足中,老太妃和薛贵妃一同出面,暂时将局势稳住。等到德昌帝服下药醒来,已经是两日之后。朝中内外人人惶惶,按照太医的嘱咐他需要静心修养无法再上朝,德昌帝便下旨命薛贵妃暂代朝政,由自己口述,薛贵妃传达给朝臣。身为太子生母的薛贵妃,一跃成为宫里宫外风头最盛的人。垂帘听政的第一日,她便以冲撞陛下的罪名处罚了之前殿上争辩的臣子,又以平息舆论之由更换主考官,改武举规则。待遇高于众人的几个衙内一律划名,十年内不得录用。布告张贴在城中和试场之外,参加春闱的举子一一读过,总算安心。之后,薛贵妃又听从建议,在张榜会试名次的同时公开前十名举子的答卷,无人再有不服。
“阿姐,宫外很多人都夸赞你行事有方,是女中尧舜呢。”薛含桃进宫,将听到的言论告诉薛贵妃。
薛贵妃的脸上下意识地扬起一个笑容,但很快,她收敛笑意,挥退了所有殿中服侍的人,包括胡茵儿。
薛含桃猜到她有话单独和自己说,默默地看着她。和男人一般上朝之后,总觉得阿姐身上的气势也改变了。
“小桃,真的很不一样啊。"薛贵妃在姐妹两人在的时候,终于表露出了志得意满的神色。
她叹道原以为贵妃就很了不得,皇后被禁足,她便可以在后宫呼风唤雨。然而离开后宫来到前朝她才发现,区区一个贵妃算什么,坐在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底下的所有人居然如此渺小。
“不过,幸好有崔世子在朝中,前头有几个老臣意图做我的主,都被他挡住化解,帮了我大忙。"薛贵妃说了几次自己被暗骂见识浅薄的经历,不由皱眉。当她薛青娥还是昔日反抗不得的民间女子?她真想将那几个与她作对的老匹夫杀了!
只是大周素来有不杀文臣的规矩,所以薛贵妃再是愤怒也只能忍着,而且,她心里也有顾虑在,开口问薛含桃崔世子的身体如何。“医圣大人和孙大夫一直在为世子调整药方,世子坚持喝药,身体好了一些。可是,天还不热,他就让人在房中放上了好几个冰盆,仍是耐不住暑气。”薛含桃老老实实回答薛贵妃的问题,接着,和她说自己准备开一家专卖冰山酥酪的铺子。
“阿姐不要生气,下次进宫我带冰山酥酪给你吃。你想以前那些地痞无赖和长舌妇,你越生气他就越高兴。若是置之不理,他脸上反而挂不住。”“你说的有理。"薛贵妃沉思片暇,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对了,小桃,我听说会试中有一举子与你走的很近?"薛贵妃话锋一转,提到前不久春闱名次第四的稽韶。
“是啊,稽夫子的父亲被蔡党所害,蔡党倒下,他以为是我的功劳,很感激我,便教导我学史。阿姐,他还养了一只白色的小狗,和阿凶是朋友。”“原来如此,知恩图报,年纪轻轻又有才华,是个不错的。“薛贵妃心里有了打算,她慢慢生出野心,当然得在朝中培养自己的心腹。稽韶可以留作观察。
崔世子的身体毕竟撑不了多久。
出宫前,她赏赐给薛含桃许多药材,让给崔世子使用。“阿姐,陛下如今…是因为服用丹药吗?"薛含桃犹豫再三,小声问了薛贵妃一个问题。
她垂着眉眼,颇有些谨慎和不安。
“当然不止是,"薛贵妃摇头,“陛下身体从不算康健,现在这样也是意料之中。”
陛下若是底子强壮,宫中这么多年不会只有三个病恹恹的公主,就连他们的皇儿,也是精心保下来的。
“嗯,阿姐要仔细照顾陛下。"闻言,薛含桃微微抬头,眼珠黑亮,“越是在病榻前,越不可以被挑出错。”
薛贵妃点头,笑着唤来了胡茵儿送她出宫。薛含桃同样告诉胡茵儿自己要开铺子,“果儿姐姐帮着打理,她让我给胡姑姑和宫里的姐妹说一声。”
“当初在娘娘殿中,我便看出果儿有福气。今日听宁国夫人您一说,果然如此。“胡茵儿语气恭敬,望见不远处的一名内监,她略微变了脸色。“坤宁殿的人,晦气。"胡茵儿冷笑一声。风水轮流转,从前皇后跟前受人追捧的太监总管如今比不上她这个柔仪殿的掌事姑姑。
身处一条宫道上,高顺忠也看到了她们,他认出了薛含桃的身份,笑呵呵地唤了一句宁国夫人。
“宁国夫人这是刚从柔仪殿出来吧?皇后娘娘昨日还念叨世子和您,您有空也多去坤宁殿坐坐,皇后娘娘盼着呢。”坤宁殿啊,薛含桃恍惚了一瞬。那里她去过,跪了很长时间,然后被打入冰冷的谷底。
“多谢皇后娘娘惦记。“她抿唇笑笑,不答自己去不去坤宁殿,快步走远。错身而过的那刻,她无意间看见高顺忠的眼神,背后一阵泛凉。他只是表面在笑,这笑又让她很不舒服,汗毛成片地立起来。行至宫门处,薛含桃一眼寻到熟悉的身影,急急忙忙地朝他飞去,撞了个满怀。
崔伯种张开手臂,接住她,幽深的眼睛迅速将她全身打量了一遍,问她怎么了。
薛贵妃掌权,虽然不稳但起码无人再敢欺负桃子。“说不上来,"薛含桃摸着自己的心口,眼巴巴地仰头望他,“像是要出事似的,感觉很不好。”
她说高顺忠的眼神仿佛曾经见过的秃鹫,“皇后被禁足,应该很不甘心吧。”
如果先前暗中勾结太医的事没有捅出来,也许今日垂帘听政的人便是崔皇后而不是她的堂姐薛贵妃。
崔伯种将她抱进马车里面,淡声打消了她的设想,“不会是她,陛下真正在意的人是太子。只要争不到太子,她便得不到想要的权势。”薛贵妃得势唯一个重要的原因,她是太子的生母。所以,崔皇后即便不甘,第一个对付的人也永远是薛贵妃。“那我下次进宫,得提醒阿姐小心皇后。"薛含桃依偎在他怀里,一脸若有所思,皇后已经被禁足还要如何对付阿姐呢。“给阿姐下毒吗?"她忽然想到什么,脸颊轻轻蹭了一下崔世子的胸膛。心疼又依恋。
车厢中放着冰盆,崔伯独漫不经心地捉住她的后颈揉弄,手指冰凉。“给我下毒的人从头到尾只有定国公,皇后说服并将毒药给了他。”他轻而易举猜到了她未说出口的话,和她解释了当年崔皇后充当的角色。一个令人厌恶的帮凶。
“她不会那么蠢,给薛贵妃下毒无论成不成,她自己都没有好果子吃。”成了,皇帝和长大后的太子不会放过她。不成,薛贵妃一定会报复回去致她于死地。
“嗯!"薛含桃觉得他说的对,重重点头,躲开了他的手指。“好凉,“她故意弯着唇抱怨,“不要碰我。”她的胆子越来越大了,还敢嫌弃他。崔伯肿墨眉微挑,一把将人拽到身下,凭她怎么都挣不脱,“再大点声音,外面的人怕都能听到端庄美丽的宁国夫人在马车里面……
薛含桃慌忙捂住了他的嘴,反应过来又臊眉臊脸地反驳,“我不怕,反正又…又不是第一次了。”
参加小皇子的满月宴那天,她在马车里面就被捉弄地很惨,偏偏有苦说不出,任他欺负。
“哦,不是第一次了,那还要试一试吗?"崔伯种低低一笑,不知从何处又拿出了一颗香丸,附在她耳边蛊惑。
“不要!"薛含桃闭着眼睛,大声拒绝。
她还有正经事要做,才不会被美色吸引,乱了心智。“可惜。"崔伯肿很是遗憾,只好亲了亲她的耳垂,将人松开。圆滚滚的香丸被他随便放在了马车内的茶几上,薛含桃悄悄睁开一只眼,趁人不注意,将香丸藏在了手心。
她记得,世子的生辰快要到了,居然只比她早了三天呢。薛含桃一直没想到要送给他的生辰礼物,金啊玉啊崔世子压根不缺,束袖的铁革因为上一次的经历,她心里万分不愿再送。但假如多了一颗世子很喜欢的香丸,她脑海中逐渐有一个颇为荒唐的画面成型!
薛含桃脸红的过分。
很巧,殿试的前一天就是崔伯独二十四岁的生辰。因为这日同时也是他生母的忌日,二十多年来,他几乎没有为自己的生辰庆祝过。
当日,定国公府依然安安静静,除了月嬷嬷做了一身新衣,便是定国公十分罕见地送来了一个匣子。
匣子里面是一卷无人陌生的画轴,九州定海图。看到它时,崔伯独神色难辨,薛含桃呆呆地咬唇,这不是她之前临摹以五百两银子卖出去的那幅吗?
居然到了定国公的手中!还被他送来给世子作生辰礼物。不对,库房中的真画也是定国公寻来送给世子……定国公不会以为真画被她卖出去了吧?“他怕是以为我要死了,送来这幅画提前给我陪葬。"耳边,崔伯肿的语气冷淡而刻薄。
能听出来,他的心情因为这幅画变得微许阴郁。“不管这幅画,我也有生辰礼物送给世子。“薛含桃怎么舍得他烦闷,立刻站起身,让忠心耿耿的大黑狗将人拉出去。“我说好了,你才可以进来。”
“……好。”
崔伯种勾了勾唇,深深看了她一限,走到屋外,背对而立。大黑狗在他的脚边蹲着,两只耳朵高高支起,听着屋内的动静。一息,一刻,两刻钟后,主人的指令传出,阿凶咧着嘴巴拱了拱新主人的腿。
狗说,可以进去了。
“去巡视你的羊群。"崔伯种垂眸,也对大黑狗下了指令,等到阿凶走远,他关上房门,露出一个兴致盎然的笑容。
他很期待乖巧的桃子会怎么使用那颗香丸。“救,救我…“突然,房间深处传来一声嘤咛,小声地在朝人求救。听出是她的声音,崔伯独心心跳骤然急促,他大步往前走,一把掀开厚实的帷幔。
自从房中放上了冰盆,帷幔便换成了温暖不透光的红色,这样他睡醒提前离开后,将帷幔放下,还可以为她保留些温暖。艳丽的红色帷幔下,是一个穿着灰色麻布衣裙的小姑娘。凌乱的发丝遮住她半张脸,粗糙的衣裙衬托出她的瘦小孱弱,似是终于察觉到求救声等来了人,她怯怯地冲着他抬起胳膊。头发下的小脸全部露出,崔伯肿注视她半张半合的眼睛和酡红的双颊,血液凝固一瞬,直直冲上心头。
“救救我吧。"她再一次无助地向他提出请求,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男人的黑眸深不见底,微笑着俯身将她抱起来,这是曾经无数次出现在他梦中的场景。
她的两只胳膊缠绕上来,如同梦中一般,瘦弱的身躯拼命地往他的怀里钻。不同的是,她的骨头不格手,身上的温度也并不是冰凉的。但这已经足够将崔伯种的身体全部点燃,激地他几乎失去理智。“不要怕,我会救你的。”
崔伯种一边温柔地说着,一边凑在她的颈边深嗅,很可怜,又很香。粗糙的麻布衣裙脆弱不堪,只是随意地一扯,就会变成碎裂的布片,染成了粉红色的桃子眼中含泪,还在用身体拱,用脸蹭。她一点不觉得他卑劣,别出心裁地复制了当日的场景,当作送给他的生辰礼物。
极其难忘,又极其可心。
崔伯种欣然受用,恨不得将桃子一点点揉碎了吃掉。疯狂地放纵,融为一体,直到天昏地暗。
仿佛,这个世上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