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七)(1 / 1)

第91章番外(七)

薛含桃在曾经赁居的小院度过了一次她此生难忘的生辰。所有人全是为她而来,他们齐声祝福她,看向她的目光全都带着温和的笑忌。

她脸上扬着大大的笑容,从头到尾没有消失过。“从来没有这么开心,我拥有了很多人真心的喜欢。"薛含桃在自己的生辰宴上喝了些果酒,甜滋滋地对着身边的崔世子说。面若桃花,看起来像是醉了。

崔伯肿看着这般模样的桃子,不由生出几分促狭,“哦?这些人中,你最爱谁的喜欢?”

“当然是薛娘子的夫君!"薛含桃回答的毫不犹豫,她无法表述在听到他说他是薛娘子的夫君时,心中的颤动。

在别人的眼中,他是高贵凛然的崔世子,在这里,他甘愿成为薛娘子的夫君。

这一举动彻底打消了封大嫂等人的怀疑,她没有在高门中受委屈,相反,她是被珍爱的存在。

崔伯种也察觉到了那些人眼中的欣慰,此时,他忽然变了一副脸色,口吻轻佻,“我倒不知,我以前苛待过我们家小桃子。”他要笑不笑地盯着她。

“没…没有么,”薛含桃手中的果酒险些洒出来,心虚地一抿而尽,“应该是我不小心让封大嫂他们误会了。”

想一想,她每次出现在他们面前,要么衣着朴素背一个背篓,要么认真地计算银子够不够花用,有时还愁眉苦脸……怪不得封大嫂觉得她嫁给崔世子后过的不如意!

这件事上,崔伯肿着实冤枉。

他端起酒杯,又轻轻放下,眼眸低垂,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似乎也变得难以忍受。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解除他们心;中的误会。"他缓缓说道。“什么办法,我一定照着做。"薛含桃满心羞愧,想着一会儿她亲自去解释,总不能叫世子成为一个“恶”夫君。

“你凑近一些。"崔伯独语气平常,朝她看去。“嗯。"薛含桃想都不想,听话地往他的方向靠近,结果下一刻她的脸颊被覆上薄唇,微凉的触感令她浑身红了个遍。四周突如其来的寂静,接着便是不知是谁发出的咳声,笑声。“如此便不会有人再怀疑,你我夫妻不和。"崔世子当众亲了人,仍是一派淡定,说出的话也冠冕堂皇。

完全不知羞涩二字怎么写。

薛含桃急忙捂住自己的脸,掩耳盗铃一般,只要她捂起来就不会有人记得方才那一幕。

然而,事实证明,不仅记得,印象还十分深刻。“薛妹妹,你与世子真是羡煞旁人,大嫂之前的担心实在多余了。“宴罢,封大娘子找到薛含桃的跟前,一脸讪讪。

她居然觉得薛妹妹不得崔世子的喜欢,现在一看哪是不喜欢,分明是疼爱有加。

拿到请帖时自己还半信半疑的,真是。

封大娘子暗暗骂了自己一顿,看到崔世子往她们这边看来,她皱了皱眉,压低了声音,对着薛含桃耳语,“薛妹妹,有一件事大嫂得和你说。”“什么事啊?"封大娘子态度神秘,激起了薛含桃的好奇心,她开口问道。“薛妹妹记得不记得,去年有一个读书人模样的男子叩你家的门,前不久,我亲眼看到他又来了,还领着一个有些憨憨的男人。”去年来寻她的男子除了世子只有……宋熹,读书人模样也符合。他不是离开京城了吗?他带着的人又是谁?找来她的小院做什么?“封大嫂,谢谢你和我说。"薛含桃忍下疑惑,返回定国公府的路上,一五一十地告诉崔伯肿。

“世子觉得,宋熹为何来找我?不对,我都不在这里住了。他怎么不去定国公府见我呢?也不对,我和他说过以后不再来往。"她百思不得其解,脑袋晕晕乎乎。

几杯果酒喝下去,起初不显,现在到底还是有后劲。不等崔伯种开口,她便伏在他的肩膀上消了声音。均匀地呼吸着,已然是醉酒睡着了。

乖巧的桃子喝醉了以后也安安静静的,崔伯独为她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态,抱着她往回走。

罗承武驾来了马车,他将人放在车厢里面,冷声吩咐去查一查宋熹的踪影,“查清他的落脚处以及他身边那个男子的身份。”崔伯种的重点在于宋熹领着的人,既然知道小院无人居住,他仍旧前去一趟,其中必有猫腻,说不定便是给领去那个人看的。罗承武领命,第二天便将查到的线索禀报给崔伯种。“宋熹于五日前进城,两人落脚处不知,不过有人称呼宋熹身边的男人为姜郎君。”

姓姜,男人。

崔伯种忽而嗤笑,记起了自己见过的一人,也明白了宋熹此次是冲着谁而来。

“不必查了,他们的落脚处你当然查不到,如果没猜错,这两人会进宫。”“宋熹领着的人是姜二哥?进宫,难道因为阿姐?”听到崔世子言人会进宫,薛含桃心慌意乱,宋熹的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还有姜二哥,他会不会和阿姐见面。

“我要入宫一趟。"警铃大作的她想去柔仪殿,告知薛贵妃。“不急。“崔伯肿拦住她,神色淡淡,“不是什么要紧事,派个人说一声便是。”

太过着急反而让人误会。

薛含桃点头,让果儿姐姐往宫里送了一些冰山酥酪和自己为小皇子编织的小玩具。

果儿如实将话带给薛贵妃,又和宫里的姐妹叙了一会儿旧,志得意满地出了宫。

回来的途中,她拐去酒楼买了些她家娘子爱吃的碧玉粥,刚好撞见前来巡视生意的少东家,随口赞了一句。

“不错,不错。”

文质彬彬的男子回头一望,只见一个圆脸秀气的女子一手叉着腰一手拎着食盒,神色活现。

延和殿,躺在龙榻上的德昌帝晦涩不明地看着前来侍疾的薛贵妃,状似无意地问她有没有话要对自己说。

“陛下,那些丹药真的不能再吃了,太医说当中有丹毒。"薛贵妃迟疑了一瞬,目光落在旁边放有丹药的瓷瓶上。

“还是听太医的罢。"她微有忧愁。

德昌帝摆摆手,却根本不听,“是药三分毒,朕每吃了这丹便精神抖数,区区一点丹毒有何要紧。”

比起浑身无力躺在榻上,他宁愿体内有丹毒。“除了丹毒,你还有没有别的要告诉朕?比如你之前的夫君。“德昌帝深深注视花容月貌的贵妃,问她。

闻言,薛贵妃表情错愕,反应过来后她咬紧牙根,硬是忍住怒气。“陛下要宽宏大量,让我忍着。难道还叫我许下承诺,永远不报复那烂心烂肺的一家子。我恨不得生啖他们的血肉,若不是陛下,想必我如今只是一具口不能言的尸体!”

“朕自然不是这个意思,朕早知道贵妃你恨他们。"德昌帝语气缓和,当初他在宫外无意中听到她大声咒骂自己的夫君一家不得好死,觉得新奇才动了心思后来贵妃被他养在宫外,与她那夫君和离后又封作妃嫔,接着生下太子是意外之喜。

“那陛下为何问起他们?难道又有人编排妾身不成,反正妾身这辈子明明白白,是一些人眼中上不得台面的二嫁之身。天下皆知。“薛贵妃冷笑,便是史书上记下她也不怕,哪条法律不准女子另嫁了。而且,她是先被那一家子见钱眼开赁出去的!卖给隐姓埋名的陛下!“朕只是随口说说,贵妃不必生气。"见她气的发抖,德昌帝咳嗽了一声,轻轻将此事揭过。

稍后,薛贵妃离开延和殿,立刻变了脸色。她知道陛下想问的其实不是她前夫烂心肝的那一家子,而是有人添油加醋在他面前说了什么。

居然把姜郎弄进了京城,那她便等着与他相见的那日。有小桃着人提前告诉她,她清楚自己如何做才能打消皇帝的戒心。她不是历史上称太后又另有私生子的赵姬,她只是一个前半生命苦后半生幸运的普通女子。

她想不了那么多,心思也并不复杂。

薛贵妃等啊等,终于在一日午后等到了故人相见的信笺,一个平日里默默寡言的小宫女将信笺递给她。

薛贵妃看后便动了怒,她命人把小宫女抓起来,然后拿着信笺气冲冲地到延和殿让德昌帝看。

“陛下,非是我报复心切,您看,是他们上赶着恶心人。"薛贵妃将信笺揉的不成样子,“我呸,居然还有脸称我的故人!”至于上面极为显眼的一个姜字被她直接忽略,她一口咬死有人利用前夫一家子来恶心心她。

德昌帝虽在病中,但对着皇宫的掌控比之前更甚,他唤来内务省都知梁成,让他对此事细查。

查来查去,最后查到了坤宁殿高顺忠的头上,以及被高顺忠藏在宫外的姜二郎。

不用想,高顺忠身为坤宁殿的总管太监,此举定是得了皇后授命,用意也简单明了,诱导薛贵妃同姜二郎见面,扣在她身上一个私通的罪名。谁知被薛贵妃误认为了前夫,怒而捅到陛下面前。思及最近宫中突然冒出的一些暗指薛贵妃见异思迁的言论,梁成感叹不止,原来是为了今天做铺垫。

崔皇后这招可谓歹毒,不过还是败在了薛贵妃的直率鲁莽上。“本宫坦坦荡荡,早就嫁给人,有什么不能说的。难得她将本宫之前的旧识骗到京城,本宫年少时的确和人时常玩耍,更差一点成婚。即便现在已经快要忘记那人生的怎般模样,但本宫谢谢她,让本宫得见故人。“薛贵妃直接和德昌帝说她要见姜二郎,不仅见面,还准备赏赐给他一些财物。“小桃说,我家祖上的坟墓姜二哥帮着打理多时,我不能归乡,如何不感激他。”

话到这里,薛贵妃落下了眼泪。

德昌帝一想是这个道理,他派人缉拿高顺忠等坤宁殿宫人,又收回崔皇后的金印,隐隐有废后之意。

薛贵妃召见姜二郎时,他也在,看出那人是个话都说不利索的普通百姓,歇了疑心。

为了彰显自己的大度,他连贵妃前头的夫君都没有伤害,根本不在意这么一个连亲未曾议成的人。

姜二郎被安全放出宫,薛贵妃继续垂帘听政,京中愣是连一丝风波都未掀起。

崔皇后不好过,出此计策的宋熹也被下了牢狱。薛含桃和崔世子将姜二郎送到城门处。

提起宋熹,姜二郎一脸恍惚,“从前一点看不出,他竟是彻头彻尾的小人,不仅背信弃义毁了小桃与他的婚约,还回乡骗我,意图害…贵妃娘娘。”他骗自己青娥过的艰难,可她成了贵妃娘娘,明艳高贵,是一个乡间百姓永远无法企及的存在。

姜二郎掩下心底的落寞,面带欣赏地看向崔伯独,“之前,小桃的夫君没有骗我。”

“姜二哥,你不在京城停留一段时日吗?买些东西回去,我也好多招待你。"薛含桃难得见到家乡的人,想他多留几日。“不了,小桃你知道这个时节地里繁忙,我哪敢再留。不过有件事我得和你说,桃林村已经有几户人家迁了进去,时日一长,你家的宅邸不一定留得住。说完,姜二郎神色微顿,又望了一眼风姿独绝的崔世子,有些不自在,“看我,在说什么,一小块乡下地方,留不留想来无所谓。”“是要留住,劳烦姜郎君回乡后告知量地的小吏,那块地方暂时勿动。“崔伯肿礼貌地颔首,缓声道年前他们会回乡一趟,“届时,定会宴请乡邻。”“……世子言重了,不劳烦不劳烦。“姜二郎听到他说回乡,愣了愣。薛含桃朝着他笑,“回乡给爹娘修坟墓,还可以看一看那片野桃林。”她没有忘记,自己一开始扎根的地方。

“真好啊。“姜二郎看着他们两个人以及蹲下的大黑狗,低声叹了一句。他随即转身走向城门,背影像极了之前的薛含桃。有些拘谨的,与他人格格不入。

薛含桃用力地向他的背影挥手,仿佛在告别从前的自己。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