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八)(1 / 1)

第92章番外(八)

姜二郎的事告一段落,宫中的暗潮却未平息。薛贵妃平白被崔皇后所陷害,岂会善罢甘休,她深谙趁人病要人命的道理,多次在宫内外散布废后的消息,故意在崔皇后的心窝子上戳刀。不是自诩名门贵女,看不起她这个出身卑贱的民间女子吗?到最后还不是被她踩到脚底下。

受到刺-激的崔皇后终于失去所有理智,她派人传信给自己的兄长定国公,字里行间透露出一个意思,决不能让她的皇后之位被废。可是定国公又能怎么帮她,失去实职的他可以联接的势力唯有勋贵一派,妻族曹氏一番骂战过后发现无用也缩起了头颅。但崔皇后的信中已经显露出疯狂,若什么都不做,定国公怕她再闯下大祸连累到家族身上,于是回了一句话,让她静心等待。等待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等他的嫡长子,崔皇后的亲侄子崔伯肿死亡。仿佛只要人一死,势力和声望便会自然而然地转移到定国公的头上,局势改变,薛贵妃立刻落于下风。崔皇后信了。

于是,她再次昏头,做了一个决定,曾经置崔伯独于死地的毒药被重新送到定国公的手中。

有一就有二,她让兄长定国公第二次毒死自己的儿子。几乎在定国公拿到那瓶毒药的同时,崔伯种就知道了。不仅安插在定国公身边的眼线传来了消息,盯着崔皇后一举一动的薛贵妃也急急命人提醒。

东院书房,薛含桃默默望着崔世子站在窗前的背影,陪着他从天亮到天黑。他不说话,她也一声不吭。

突然,崔伯肿轻笑出声,回头问她,她觉得定国公会如何做,和从前一样按照崔皇后的话给他下毒,或是留有一分慈父之心拒绝皇后。薛含桃很难用具体的词汇形容他现在的表情,痛恨、失望以及解脱融合在一起,多么复杂,又是多么令人心疼。

她安静走近他,几近虔诚地抱住他的腰,仍旧一言不发。不知为何,薛含桃本能地知道这时的崔世子并不需要任何一个人的安慰,其中也包括她。

只是拥有她的陪伴,已经足够。

崔伯种垂下眼眸,注视嵌在自己怀中的小小身影,明明瘦巴巴力气也不大的一颗桃子,令他匪夷所思,怎么就这么明亮,又那么温暖呢?抱着她,似乎黑暗与冰冷永远离他远去了。“无论他选择如何做,我都将彻底失去家人。"他的语气异常平淡,像是在叙说一个既定的结果。

这时,薛含桃便听懂了他的意思,抿了抿唇大声说,“不是的,我以后来做世子的家人。”

倘若世子愿意,阿凶也可以成为世子的家人。似乎因为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守在书房门口的大黑狗叫了一声,在殷勤回应。

崔伯种抬手抚摸桃子滑嫩的脸颊,笑着挑眉,语带嫌弃,“之前说过,我不是狗,也不睡狗窝。”

他连离开那段期间,薛含桃偷偷摸摸睡在狗窝的事情都一清二楚。“世子笑了,不伤心。"薛含桃的眼睛微微弯着,说有时候狗比人好,不会欺骗也不会有坏心思。

“嗯。"崔伯独顿了顿,意外地认同了她的观点,“阿凶的确是这世上最忠于你的存在,不过是从前。”

现在,多了一个他。

闻言,薛含桃有些羞涩地笑,脸颊浮上一抹幸福,阿凶忠于她,世子爱她,她怎么能不开心。

“我去正院一趟。"崔伯独看着她脸上的红色,慢慢松开她,之前所有复杂的情欲也全部收敛不见。

他让薛含桃和阿凶回房休息,准备独自去面对亲生父亲定国公。或迟或早,而他选择早一些做个了结。

薛含桃动了动嘴唇,想说自己和他一起面对。她不大放心世子。

“乖,我不会有事。“崔伯肿表情温柔,语气一如既往地淡淡,“今时今日,不是四年前。”

他和定国公之间的父子情谊早就消磨殆尽,不会心慈手软,也无法再难过。薛含桃巴巴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坚持,只说她会在他们的家等着他,无论多晚都会等着。

崔伯独点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少女伴着大黑狗在月光中远去,脸上的温柔一点点消失。

他恢复了面无表情,到库房中找到前朝的那幅九州定海图,装了起来,拿着去了正院。

似乎没有预料,见到崔伯种的定国公神色微微僵硬,“四年来,你第二次踏足这里,第一次是为了在族谱上加上薛氏的名字,这一次为了什么?”“难不成还是为了那个薛氏?”

定国公其实有些瞧不上薛含桃,觉得一个出身乡间的女子,无论见识还是才貌都比自己的长子差了太多,若父子两人没有闹崩,他一定不会让长子娶薛含桃。

“和她无关。"崔伯独眼神冷漠,将九州定海图放在定国公的面前,“我今日来此,是要把这幅画还给你,以后,你我二人再无一丝联系。”“我生母杨氏女娘,亡于二十四年前;生父崔羿,绝于今日。”定国公的脸色骤变,呼吸不稳道,“尔要弑父?”“四年前,乃至现在,不一直是定国公意图杀了我这个儿子吗?“崔伯独的语气凉薄,轻飘飘地揭破那一层几乎透明的窗户纸,模样冷的疹人。“你都……知道了。“定国公腰背一弯,仿佛无形之间有一块巨石压在了他的身上,气势依旧没有减弱,“这次是你姑母糊涂,我不会跟着她犯糊涂。”他否认了要对长子再次下毒的事。

“是啊,我都要死了,静观其变即可,何须再费心思下毒。“闻言,崔伯独勾了勾唇角,笑容讽刺。

定国公默然无声,不错,他何必对一个将死之人下毒,多此一举罢了。许久,他才开口,“薛氏嫁给你不足一年,也未怀有你的子嗣。四郎的儿子记在你的名下,继承你的香火,血缘至亲,比薛氏一个外人更重要。”定国公最在乎的始终只有崔氏这个家族,他要最大限度地保证崔氏的利益,别的,长子,次子,妻子,妹妹包括他自己通通不重要,都可以用来衡量。“觉得无关紧要的人是你,你们所有人加起来,在我心中,比不过她的一根汗毛。”

“唯一给了我生的希望的人是她,信仰我奉我为神明的人是她,担心我受到伤害不断在努力的人是她。”

“是她,唯有她,将我重新拉回了人间,为我绘就了真正的九州定海图。”“而你,定国公,我曾经的父亲,与我而言,再没有一分值得留恋的地方。”

“哦,忘了告诉你,起码十年之内,我不会死也死不了。现在,轮到你来做选择。”

崔伯肿意味不明地冷嗤,如果定国公不识抬举,弑父又有何惧。他此生最不相信的便是轮回报应。

……你的身体被治好了。“定国公脸色大变,心中有一分喜,十分惊。回过神,他颓然弯下腰。

崔伯肿离开正院,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中途遇见匆匆而来的曹夫人和崔季徽母子,他冷冷一瞥,两人便吓软了腿脚。今时不同往日,诛杀蔡党,抓走曹氏父子,对付崔皇后和定国公,崔伯肿做的每一桩每一件,都让这母子两人心惊胆战。他们识趣,只敢等着他死,其他的彻底偃旗息鼓。“你来找父亲有何事?"崔季徽不复之前的嚣张浪荡,硬生生忍着一口气,开口问崔伯种。

然而,他至始至终都只是崔伯种眼中的蛆虫,不值得崔伯肿停下步伐。他的人施施然地从崔季徽的身边经过,多余的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更遑论答话,表露出的态度直接而轻慢。

崔季徽气血上涌,自觉受到了侮辱,下意识地想开口咒骂。可是,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猛地出现在他的脑海,她一字一句地说,任何人都不可以伤害世子,否则,她会动手。

他顿时没了声音。

但这并不是让崔季徽最憋屈的事。从自己父亲定国公的口中听到将爵位传给崔伯肿,然后他们全部搬去新收回的边州时,崔季徽浑身凉透。边州,那是金人曾经占据过的地盘,不仅荒凉而且危险,万一金人重新打回来,他们必死无疑!

“有边军在,金人不敢来犯。“定国公如此说,反而让曹夫人也跟着眼前一黑,边军最听崔伯独的话。

左右,他们必须缩着尾巴做人。

“不放弃这里的一切去边州,也可以,只要我死以后,你们能有魄力继续活着。"看出他们的不愿,定国公失了耐心,不再绕弯子。“不……我们去边州。"比起死,边州又没有想象中的可怕了。识时务者为俊杰,曹夫人很快做出了决定。不过这时,她的心里还抱着三分侥幸,薛氏无孕,等到崔伯种一死,定国公的爵位终究要落在她的儿子身上。届时,他们可以再风风光光地回来。

崔季徽也是这个想法,因此离开之前没有生事。定国公请辞离京,崔世子成为新任的国公,最痛苦的人是宫中的崔皇后。因为崔羿临走之前还主动写了一封奏章,请求废后。唯一的希望断绝,崔皇后连世家女子的脸面都抛去,日日在坤宁殿摔打咒骂,极为不体面的举动传到延和殿,德昌帝更坚定了废后的心思。但是,废后之前他见了崔皇后一面,毕竞两人是几十年的夫妻。“陛下,您为了薛青娥那个贱-人废我,迟早会后悔。她野心勃勃,能嫁得一次,两次,便能嫁得第三次,届时,这天下姓不姓赵还不一定呢。”“本宫听从陛下的旨意连自己的亲侄子都不放过,没想到最终落得这个下场。真是,令人心寒啊。”

“不过,陛下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和皇位,可以陷害忠臣,可以舍弃都城,可以推百姓作替死鬼,可以扶持蔡存那等奸人,废后而已,想必一分迟疑者都不需。”

崔皇后冷冷地注视着一脸病容的德昌帝,慢慢说道,至高无上的天子,虚伪地令她作呕。

“你不配做天子!不配称万民之主!登基后的泰山封禅更是一场笑话!或许,老天爷便是因为恶心心你,才令陛下你子嗣单薄,皇子生而早夭,现在的太子又能活多久呢?″

“本宫的侄儿已经报复了当日害他的人,蔡存,我的兄长,还有我。那么,接下来就是陛下吧?陛下,你说老天爷会不会因为他护佑百姓而赐福给他,让他活的更长久呢?”

“兵权在手,定然有人效仿太、祖,改换名姓,这就是陛下的报应,本宫且等着。”

崔皇后的每一句话都极致恶毒,带着她深沉的恨意,吓傻了所有听到的人。“放肆!”

德昌帝脸涨的紫红,厉声吐出了两个字后,胸腔鼓鸣,呕血而倒。太医诊断,他怒极攻心中风了,恐怕没剩下几日功夫。“怪哉,陛下吐出的血中似乎有些泥沙。"太医发现了奇怪的地方,内心迷惑不解,但又一想,泥沙无毒无害,这件事当即被他撂到脑后。可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中风醒来后的德昌帝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让太医们全部怀疑自己的诊断是不是出了错。陛下根本不是因为动怒而中风,却是脑子受到撞击出了问题。否则,陛下为何开口便说让从前的崔世子,如今的定国公、枢密院副使崔大人为其殉葬。

不止崔大人,枢密使狄大人,征北将军等等凡是参与了对抗金兵的主战派,全部危及社稷,危及年幼的太子,不能留。“陛下糊涂了,应当即刻禅位于太子。”

这是老太妃颤颤巍巍告诉众人的话,薛含桃听说后,觉得老太妃最明事理。“糊涂的人就是不能再做皇帝,不然,危害天下,危害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