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番外(九)
德昌帝病死在一个普普通通的午后,薛贵妃抱着不足一岁的小太子静静注视着他咽了气。
她的心中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放松。
崔皇后的话传到薛贵妃的耳中,也令她感到毛骨悚然。陛下因为恐惧而命崔伯种等臣子殉葬,却从未想过宗室犹在,晋王的几个儿子也还活着,万一有人向那些武将示好,皇儿的地位岌岌可危。幸而,老太妃开口替所有人平息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动-乱。最后几日,薛贵妃尽心尽力地服侍德昌帝,数次被他死死瞪着的目光吓到瘫软。
德昌帝对她起了杀心,不过在看见咿呀学语的太子后,他终于清醒几分。太子实在太过年幼,根本离不开亲娘的看顾,薛贵妃不能死。于是,他向薛贵妃说了许多安排。
崔皇后废去皇后之位,贬为庶人,在他驾崩之后迁去皇陵。防范朝中武将,等崔伯肿一死立即收回兵权,重用文臣。永不得让宁国夫人改嫁,从宗亲中挑选一个失怙失恃的孩子认到宁国夫人的膝下为养子,着其继承崔氏的一切。<1薛贵妃挣扎片刻,答应了。
之后,德昌帝便没了气息,他的眼睛并未合上,直勾勾地盯着小小的太子,慈爱又可怖。
小太子被吓得大哭,薛贵妃沉默一瞬,将德昌帝的眼皮合住,走出殿门让人敲响了丧钟。
从今日开始,她薛青娥便会成为天底下最尊贵的女子。薛太后,天子之母。
皇帝崩逝,天下缟素,真正伤心的人却没几个。果儿算是其中之一,因为卖冰山酥酪的铺子还没开几日。丧期最少三十天,这一个月禁婚娶喜宴,也不得作乐。为了避免节外生枝,许多人都会暂时停下手头的生意,打听到封大娘子家的糕点铺子关了门,果儿只好将酥酪铺子也关了。
城中的人流少了许多,果儿畅通无阻地回到定国公府,却看见府中方管事轻快的背影。
她叹了一口气,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国丧期间不能相看,总是逃避婚事的方管事当然开心。
玉衡迎面走过来,冲果儿打了一个招呼,很是忙碌的样子。原本的定国公等人搬走,府中空出大半,按照崔伯肿的吩咐,有些地方封起来,有些则必须清洗后重新布置一遍。
玉衡忙的脚不沾地,罗承武等护卫们也没有闲着,准备在府中搭建一个宽敞的练武场。
果儿左看看右看看,只有自己无事,她眼珠一转又出了门,还要了一辆马车。
不知道那家酒楼开不开,这几日最好食素,她不得替娘子买些爱吃的碧玉粥回来?
“果儿姐姐十有八九在外面结识了什么人,最近她总往府外跑。”薛含桃隔着窗户发现果儿的举动,信誓旦旦地同大黑狗说自己的猜测,阿凶摇了下尾巴,它确实在人类果儿的身上嗅到了一股陌生的气味。一个年轻的雄性人类,估计是人类果儿看中的相好。“有空和阿凶嘀嘀咕咕,课业完成了?"崔伯肿从门外走进来,看到她和大黑狗凑在一起,漫不经心地挽起了薄薄的衣袖。德昌帝崩逝,太子登基,朝中也忙的不可开交。出乎意料,身为枢密院副使兵权在握的崔伯肿却只是上朝点了个卯,接着便返回家中,对许多事不闻不问。
知情的人大多以为他旧疾复发身体不适,只有薛含桃一个人知道,他耻于为德昌帝服丧跪灵!
清闲的时间里,崔伯独兴致盎然地捡起了一桩活计,接任已经考中探花为官的稽夫子,为宁国夫人讲史。
比起来脾性温和的稽韶,他的要求严苛多了,第一天就为薛含桃布置了课业。
不仅令她写注释,还让她自己作一篇表述感想的文章。闻言,薛含桃默默地坐回到位置上,咬住了笔头,其实,她没说一定要学,作文章好难。
“可不可以只写注释?作文章,我不大会。“磨蹭许久,她眼巴巴地喊了一声崔夫子。
崔伯独坐在窗前,平静地拿着一卷书在看,男女交缠在一起的图画映在他的眼底,他充耳不闻。
见此,薛含桃垮下了一张小脸,她安慰自己严师出高徒,又拾起了毛笔,绞尽脑汁地写。
过了一会儿,脚边趴着的大黑狗悄悄用尾巴扫了扫她的衣裙。薛含桃停下来,抬头一看,屋中的男人已经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卷书,翻开在那一页。
好奇心起,她站起身,走过去看了一眼,霎时,脸颊红透。在她认认真真学习作文章的时候,崔世子…不对,表面正经的崔公爷竞然在观看春-宫图!
再一回想,这本书还是她自己买的。
“偷懒,又不老实了。"耳边传来一声悦耳的低语,薛含桃猛然回头,崔伯种手中端着一碟水灵灵的桃子,正看着她。她哼哼哧哧半响,说出了一句话,“你怎么能看这个?”“学习一下,免得被宁国夫人厌倦。你成婚前买了它回去,想必很喜欢。”她在学习,他也在学习,很和谐。
崔伯种拿着一颗桃子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清甜的香气扑入鼻中,薛含桃整个人如同浸在火中,红的冒烟。
“你…你不用学,我很满意。“说完,她闭着嘴巴匆忙回到了座位上,头不敢抬。
崔伯种又咬了一口桃子,在暗地里笑了,逗弄她着实是生活当中的一大乐趣,让他不知疲倦。
“写好后拿给我看,若是言之无理,惩罚,让我想一想,就按照这画册上的来吧。"他云淡风轻地掀唇,说着让人无比羞耻的话。薛含桃的呼吸一窒,方才她看了一眼,虽然没有进去,但那里被吃的又红又肿,她定然承受不住。
“如果我作的文章言之有理,奖励是什么?"她咬住了唇,询问。崔伯独挑眉,慢慢悠悠地走到她的身后,高大的身躯将她完全笼罩起来。“奖励么?轻一些可不可以?”
他穿着的是轻薄的丝袍,靠的近一些,温度便控制不住地传到薛含桃的身上,她摇头,红着脸嗫嚅道,“不可以。”奖励和惩罚根本没有区别,她不傻,才不会被他欺骗。没能欺负到老实姑娘,崔伯独颇为失望地啧了一声。然而,下一刻,她却仰着脑袋抓住了他的衣袖,小声说,“你躺着,我要吃你。”
从前害羞又胆怯的她变得胆大包天,命令他躺下,决定主动吃他!只是一想到那个画面,崔伯肿的气息粗重,他眼眸暗沉,低低回了一句,“遵,宁国夫人的命。”
不出意外,薛含桃磕磕巴巴作的文章得到了前状元郎的真诚夸赞,言其结构完整,文采斐然,堪为上等。
她做到了,自然应该奖励。
大黑狗叼着新主人给的一颗桃子美滋滋地去了马厩,它的身影一消失,房门便被重重合上。
崔伯种垂眸看她,不慌不忙地掀开帷幔,走在前面。他刚刚站定,已经呼吸不上来的薛含桃便撞到了他的胸膛,试探性地用手一推。
风华绝代的崔公爷向后倒在了被褥上,眯着黑眸注视她。“这身衣袍是我来,还是宁国夫人?"他含笑暗示,目光紧紧地钉住她的脸。“当然是,是我来!”
薛含桃吞吞吐吐地回答,心一横手指就去扯他的腰带,壁垒分明的肌肉碰到她的指尖,她浑身一颤,垂下头。
先触碰到的是一两根调皮的发丝,而后是紧张的呼吸,再然后……崔伯独的手掌摁住了她的后颈,说出了自己真正准备好的奖励,“我们回去桃林村,拜祭你的父母。”
这段时日,有狄公和舅父在,出不了乱子,他离开京城反而能让一些人紧绷的心弦放松。
薛含桃愣住了,反应过来后停下动作,满是惊喜地望向他。崔伯种额头青筋直跳,重新将她按回去,哑声道,“乖学生从不会半途而废。”
几日后,薛含桃坐在回丰县的马车上,忍不住往车窗外探头好几次。不是梦啊,她背着背篓里的大黑狗一步一步地走出去,如今,又回来了。不过她的身边,多了一个人,是她的夫君。“姜二哥看到我们那么快回去,说不定会吓一大跳。“她兴冲冲地对崔伯肿说,到时设宴的银子她来出。
“我有钱!阿姐知道我回乡,赏赐了很多财物。”离京前,她和宫里的薛太后见了一面。薛太后原本想大肆封赏自己已亡的亲人们,被薛含桃拒绝了。
薛含桃的理由很充分,她们姐妹二人现在足够招眼,低调一些等待国丧过去,再封赏不迟。而她这次回乡更不想太高调,以免引起非议。薛太后不知怎么地,联想到了崔伯独的身体上,加之德昌帝临终前的安排,她对堂妹异常愧疚,没有犹豫一口答应,要薛含桃必须收下赏赐。“带了三箱财物回来,应该不只是为了设宴。"崔伯肿一语道破她的小心思,问她还打算做什么。
“修建堤坝,"薛含桃不好意思地眨了眨眼睛,“我想,堤坝修的结实,再发大水,哪怕拖延些时间,也能多几条命活着。”她的语气十分认真,这件事在她的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一品的国夫人啊,没有建功立业的她何德何能,施粥完全不够。薛含桃觉得她有了财物也有了旁人惊叹的地位,总要做些惠及百姓的实事。旁的她不了解,并不敢指手画脚。但离自己家乡不远的堤坝,她清楚,听村里人和县里人都说过呢。
崔伯肿眼神温柔,听她说起如何找到石头运来木材,每日付给每人多少银子,做工时间如何规划,抑制不住心头的喟叹,亲了亲她的额头。“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一颗善良淳厚的小桃子,又幸运地被我遇到。”她有一颗赤子之心,从来没有变过。
薛含桃被他夸的害羞起来,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透过指缝看他。“是郎君鼓励我教导我,没有你,我不敢这么做。”就是因为知道他会在自己的身边,帮她,她才可以放心,安心。桃林村的房屋无法居住,他们买下了丰县的一处宅邸暂时充当落脚的地方。这处宅邸原本的主人薛含桃一点都不陌生,竞然是刘县令。“那个贪官一家死的死逃的逃,这座宅邸就空了出来,因为怕住进去声名不好,一直没卖出去。郎君和娘子若诚心要买,便给你们便宜一些。"官府的中人态度客气,报出了一个低廉的价格。
崔伯独点了点头,将宅邸买了下来。
丰县的大宅不多,他又喜静喜舒适,这里勉强入他的眼。住下来歇了一夜,次日上午,他们带着大黑狗阿凶和骡子阿驮回去了桃林村。
刚出了县城的门,薛含桃就从老实巴交的桃子变成了叽叽喳喳的小雀儿,不停地向崔伯肿指着熟悉的地方。
“郎君,这是我以前入城走的路。”
“郎君,那里埋着很多死人,你看,天上还有秃鹫呢,乌鸦也有,黑漆漆的。”
“前面立着大石头的空地是桃林村的村口,石头没被冲走,树全没了啊。行至村口处,薛含桃的眼中满是怀念,一场洪水将她熟悉的场景毁了个七七八八,但只是摸着这块石头,她便知道自己真的回来了。大黑狗凑过去嗅了嗅,在石头的周围刨出了一个土坑。崔伯肿俯下身,指腹捻起一点土壤看过,淡淡道洪水的冲刷令土层增厚了一些,“日后,这里的树木花草长势会更加旺盛。”“并不都是坏事吗?"薛含桃微微失神,眼神随便一瞥,果然发现了郁郁葱葱的绿色。
虽然很矮,但它们一直生长,假以时日,会成为参天大树。还有路边的野草野花,成片成群,永远迎风摇曳。“是,洪水过后将迎来新生,土地获得了馈赠,并不都是坏事。”“嗯!”
薛含桃吸了吸鼻子,往村子的里面走。大黑狗已经迫不及待,冲在他们的前面,激动地叫个不停。
“嗬,哪里来的这么大一只黑狗,毛发真光亮啊。“桃林村新住进来的村人看到了他们,先是赞了一句大黑狗,而后有些畏惧地问他们到这里作甚。“我不是外人,是住在桃林附近的小桃,和夫君归家看望父母。"薛含桃解释自己的身份,得到了村人怀疑的眼神。
这般美貌有灵气的小娘子,身边伴着俊美地令人咋舌的郎君,一看就是贵人,怎么可能是这里的普通百姓。
好在,姜二郎恰巧锄草路过,听到了大黑狗的叫声,他急忙赶来。“小桃!崔世子!真的是你们。“姜二郎见到他们很高兴,向村人证明了薛含桃的身份,“小桃的父亲是这附近唯一的秀才公,她这次回来确实是回自己家。你若不信,可以到我们村里打听。”
闻言,村人不再怀疑,默默走开。
姜二郎看出他们要去拜祭父母,也扛着锄头先回了隔壁村的自己家。薛含桃沉默了一会儿,循着记忆准备向桃林走去,却被身边的男人轻轻拉住了手腕。
崔伯种牵着她的手,一点不差地停在三间房屋门前。能看出来这一片空地前前后后共有七八间房屋,不过洪水过后,唯有三间正房可能打的地基较深,保留下来。
当初他第一次来这里,便付了银子请姜二郎将这三间房打扫干净。姜二郎是个体面人,收了银子又用篱笆扎出了简单的院墙。“其实这里不算是我的家了,堂兄和堂嫂住进来,我便没有了家。"薛含桃望着三间房子,喃喃地道。
“以后这里的地契和房契上只会有你一个人的名字。“崔伯种将她抱在怀里,告诉她,只要她喜欢,无论多少间房屋都可以重新建起来,也永远属于她一个人。
“我住不了那么多屋子,三间足够了。“她的脸上扬起满足的笑容,比划了一下,说再有一间柴房和厨房。
“我在家中做饭,郎君扛着锄头和姜二哥一般去田间忙活,做不好活没有饭吃。”
“那娘子准备做什么饭食?”
“炊饼,蒸鸡子,烧一份山野菜。郎君很累的话,再炖一锅鱼汤好了。“素了些,我不止能锄地,还能打猎。猎物卖去县城的大户人家,赚来的银子让娘子花用不尽。”
“郎君真厉害!那便再多做一道酱肉,阿凶很喜欢吃。”大黑狗听见自己的名字,身姿矫健地带路,温顺的骡子老实跟在它的后面。薛含桃与崔伯种手牵手,一同走进了长出了新芽的桃林里。他们边走边说,仿佛一对乡间最寻常不过的小夫妻。全文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