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番外(十)
从桃林村归来,到十一月都城下第一场雪的时候,薛含桃被发现怀有了身孕。
第一个察觉到的是阿凶。
天色阴阴的,崔伯种下了朝归来,刚行至定国公府的门口,一只英勇勃发的大黑狗就冲到了他的跟前。
它有些着急地朝崔伯独鸣鸣两声,尾巴不停扫在他的下袍处,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阿凶这是怎么了?以前没见过它如此急切。"罗承武跟在崔伯种身后,脸的诧异,觉得大黑狗颇为反常。
蓦然,他想到了去年离京的那日,不对,他见过一次大黑狗这般模样,当时是因为小桃她病了!
大黑狗担心主人,便一直朝罗承武叫。
思及此,他立刻看向崔伯肿,只是没等他将那日的情形说出口,方才还神色淡漠的崔公爷已经疾步向府内走去。
风起,呼啸着从崔伯独的袍角和袖带经过,他携带一身寒凉步入正房,含着清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这时,厚实的帷幔内,薛含桃正睡的昏天暗地,粉粉的唇瓣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美梦。
事实也是如此呢。
她梦到自己在一片繁盛绚丽的桃花林中,枝头上的桃花如灿烂的云霞一般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忽然间,一朵桃花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它仿佛如玉雕琢,花瓣晶莹而美丽,上面似乎还有一层柔和的光芒。
薛含桃惊叹不已,轻手轻脚地走上前,望着这朵桃花眼睛一眨不眨,“好美。”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这一刻,一阵清爽的微风拂过,被她称赞的桃花打着旋儿从枝头落下,薛含桃见状,赶紧伸出双手,刚好将桃花接在手心。然后,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被捧在手心的桃花只是一晃神便消失不见,薛含桃不敢置信地瞪圆了眼睛,一抬头,簇簇芳菲飘落,迎着风儿,围着她欢快地飞舞起来。不知为何,她的脸上也露出了甜甜的笑容,由衷地感到开心。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薛含桃想到了诗经里面自己抄写过许多遍的一句,情不自禁地读了出来。结果,一根冰凉的手指抵在了她的唇缝之间,轻轻夹住了她的舌尖。薛含桃迷迷糊糊地含住,很快便睁开了眼睛。崔伯种专注地望着她,与她对视的目光很温柔,也很凝重。“怎么睡了这般久?阿凶着急地咬我的衣袍。"他感受到她的身体稍微有些烫,眉峰往下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没有不舒服,只是困一些。"薛含桃清醒几分,呆呆地摇头。“我和玉菊说过要多睡一会儿,阿凶去后院玩了没听到。手指…不可以放嘴巴里面,这样才是正确的。”
她一本正经地指着额头,告诉面前的男人。“这里的温度要更准确一些。"崔伯肿喉咙里逸出轻笑,拉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边,咬她的指尖。
“热吗?还是烫手?"他低声问她。
“…热,但不烫。“薛含桃真的被他蒙住,顾不得脸红,认真地回想了指尖的触觉,然后才回答。
反应过来,她急急坐直身体,所以她确实生病了吗?“呜!"大黑狗似乎知道她的疑问,严肃地叫了一声,声音还不小。这下,崔伯肿变了脸色,黑犬有灵,他相信阿凶是真的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先穿好衣服,我去请孙医圣为你诊脉。”他摸了摸薛含桃的头发,起身便走。
“今天有冷风,医圣大人年事已高,郎君请来孙大夫就可以了。"薛含桃很感激孙医圣父子二人,尤其孙医圣,耄耋之年,没有回去家乡悠闲度日,为了郎君却留在气候寒冷的京城。
因为这一层缘故,她对孙医圣极其尊敬,平日里面对孙医圣差不多像是孙女孝敬祖父。
“放心,孙医圣年纪虽大但面色红润,身子骨比一般人都要硬朗。”崔伯种还是恭敬地请来了孙医圣,在关乎她的事情上,怎么小心都不为过。他会尽力活下去,十年,二十年,乃至三十年,前提是她一直完好无缺地待在他的身边。
“医圣大人!”
孙医圣到来的时候,薛含桃已经穿好了衣服,乖巧地对着孙医圣行礼,有些歉疚地说劳他在寒风中跑一趟。
“怎么能说是劳烦?小桃,你现在可是美名在外的宁国夫人,有宁国堤在,将来说不定史书上也会记下一笔。"孙医圣捋了捋胡须,避开了她的礼节,笑容和蔼可亲。
夏初,她出钱在崔伯独的帮助下于丰县修建了一座堤坝。虽然只是小小的一座,外形也比较简陋,但用料扎实坚固,竞然奇迹般地挡住了一次大雨生成的河水。
消息传到都城,那座被命名为宁国堤的堤坝,一时名声大噪。当然,其中少不了许多人的推波助澜。比如丰县的百姓,比如朝中意图讨好薛太后的臣子,又比如与有荣焉的崔公爷。反正,那段时间,薛含桃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到同她搭讪的人。有高门夫人,有宗室贵女,甚至还有自称与稽韶相识怀才不遇的学子。薛含桃收到的拜帖更是数不胜数,她赫然成为了人人追捧的香饽饽,连果儿开的酥酪铺子都差点被踏破门槛。
幸好,有一个年轻男子帮助了果儿姐姐,玉衡和方大哥都断定那人想要追求果儿姐姐。
嗯,这是题外话。不过至此,薛含桃再不敢随便在都城中走动,每次出门必将自己打扮成灰头土脸的模样。
大部分人认不出灰扑扑的她,不过,崔伯肿总是火眼金睛,一眼发现她的所在,毫不避讳地上前,搂着她的腰亲她的脸颊。仿佛不管是美是丑,是好是坏,她在他的眼中永远是她自己。为此,很多人知晓了他们夫妻感情甚笃,连带产生了一个美好的误会。因为舍不得深爱的夫人,崔公爷硬是强撑着衰败的身体,又要度过一个难捱的冬天!
是啊,从战场归来大半年,崔伯独没有再劳烦孙医圣,反而是她身体不适,等来了孙医圣诊脉。
薛含桃听到孙医圣开口打趣她,不好意思地抿唇笑笑。“孙医圣,请诊脉吧。"崔伯肿耐心地等待两人寒暄过后,掀开薄唇。“好,小桃,你先坐下。"孙医圣闻言,点点头。薛含桃嗯了一声,老实地将手腕伸出来,发现老者明显陷入沉思的神色后,难以避免地,她的心头弥漫一股紧张。自己莫不是真的生病了?喝苦药她不怕,可……薛含桃下意识地看向一旁的男人,他身形很高,黑眸定定地盯着她的手腕,压迫感强烈。这样紧绷而担心的他,她第一次见。
“阿凶叫一声应该没有大碍。"她小声说道,安男人的心。然而,崔伯肿抿直薄唇,勉强维持冷静,只向松开了手的孙医圣询问结果。“小桃的脉象?"孙医圣故作迟疑地蹙眉,说出来的话令人心肝颤动,“接下来她得辛苦一段时间。”
几乎在听到的瞬间,男人的瞳孔抑制不住地缩紧。“为何辛苦?”
“怀孕的女子哪有不辛苦的,小桃,恭喜你,腹中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伯独,也恭喜你,要做父亲了。"孙医圣呵呵一笑,告诉他们薛含桃已经怀孕两个月,顺带夸了一句大黑狗。
“好犬,没想到是你第一个察觉小桃有孕。”阿凶咧开嘴巴,歪头看了看主人平坦的腹部,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原来主人腹中怀了人类的小宝宝,怪不得气息不仅和平时不一样,还奇怪地睡了很长时间。
那么,日后它会多出一个新的小主人。
意识到这一点,大黑狗疯狂地摇动尾巴,飞快朝着后院的羊群而去。它要找出最肥美的一只羊,为主人补身体,也要锻炼自己,活的更加长久,陪伴主人和新的小主人!<1
阿凶离开后好一会儿,崔伯肿紧绷的筋骨才慢慢松懈,他颇有些生疏地接受了孙医圣的恭喜,开口道谢。
相比于他罕见地无措,薛含桃表现的十分自然。甚至恍然大悟。
“原来我梦到的桃花没有莫名消失,而是变成了我和郎君的孩子。“她兴奋地将自己前不久做的梦境复述了一遍,振振有词自己一定会生下一个女儿。梦中的桃花娇艳美丽,怎么看都是香香软软的女儿啊。“胎梦,是有这个说法。“孙医圣笑眯眯地听她讲完,说这是一个好兆头。“有多辛苦?”
终于恢复了平静的崔伯独,此时目光往下,深深地凝望桃子腹中孕育的生命,又在下一瞬快速移开。
“这个问题问得好,不过,伯种得自己寻找答案。"孙医圣意味深长地留下一句话,飘然离去。
爱意足够,辛苦便少。
房间里面安静下来,窗外飘起了冰冷的雪花。薛含桃躺在崔伯独的怀里,感受着他的气息,小声说她不辛苦。
“这是我梦寐以求的家。”
她很幸福,外面的雪花也不觉得讨厌了。
“我们的家。"少许沉默后,崔伯肿埋首在她的颈窝,一遍一遍地亲吻,从热烈趋至轻缓。
也是他梦寐以求的。
七个月后,在许多人的期盼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女婴平安诞生。大名朝华,小名未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