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心痛
听了地母的话,夏炎明白找寻灵骨一事全凭机缘,再次启程时不似先前那般奔忙赶路,大大放缓行程,先继续探索庆隆州境内尚未找过的地界,悠悠闲闲,游山玩水。
冉彤担心这样耽搁会误事,夏炎安慰说:“机缘随心而动,顺其自然才碰得到。你正好趁此机会游览观光,增长见闻。”她听了这话才放下心来,快快活活跟随他东游西荡。今天攀登这座高山,欣赏壮丽景色。明天沿着大江顺流直下,饱览两岸风光。看过了若干名胜古迹,也偶然邂逅很多不知名的美丽山水。她发现这天下没有一处是夏炎没去过的,有些地方甚至还留有他的遗迹。一日他们路过州境东南边的山区,夏炎领她来到一座隐秘的峡谷。谷底幽深,危岩壁立,大白天的只有几缕阳光透过岩石缝隙洒落下来,然而在这幽闭的绝境中还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狭窄干涸的暗河便来到一座宽畅的洞窟,这里像是远古先民的聚居地,留有一些房屋地基和残损的神像。夏炎指引她在一座神像的底部挖出一把断剑,剑身残破,剑刃依旧很锋利。她已看出这个地方对他有特殊意义,新奇地问:“这剑是前辈当年埋下的?”
夏炎拿起断剑,以回忆的眼神观看,缓缓说道:“都已是两千五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时老夫遭人暗算,重伤逃难至此,幸而找到这个世外秘境才得以生还,在此休养了七十多年。”
冉彤吃惊:“原来前辈不是第一次历劫啊?”她以为千年前的惨死就是他最大的挫折了。夏炎笑道:“那次劫难是老夫人生最重要的转折点,之前老夫因师门覆灭性情大变,胡作非为了一两百年,几乎堕入魔道。那次修为尽失后方冷静下来反省过错,之后折剑立誓,改过自新,慢慢地恢复本性,还因此感悟了真正的天道。”
他望向远处,目光穿越时空回顾那段迷惘的岁月,继续说:“当年老夫目睹了太多丑恶纷争,以为只有融入其中,学会阴谋诡计,勾心斗角,机关算计,才能在这残酷的世界中立足,也确实曾凭这些手段风光过,可渐渐发现随着内心日渐浑浊,修行之路也变得异常艰难。直到一无所有后方醒悟,对修真者来说追求心术权谋实是舍本逐末,纯净的心性才是修道的根基。道心稳固则无往不利,这便是太上无情道的宗旨。”
冉彤听得心潮起伏,默默陪他感慨,忽然察觉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里含着期许,明白他想将这份珍贵的感悟传授给她。她很感激,但不愿说漂亮话哄人,微微低着头惭愧道:“前辈的话晚辈都明白了,晚辈很钦佩您,也打心底里渴望成为您这样了不起的大修士。可是……晚辈的意志还不够坚定,不能立刻清除所有私心杂念,现阶段还没资格修炼您的道法。”
她顿了顿,抬起头坚定地看着他,诚挚恳求:“请前辈再给晚辈一些时间,等晚辈心性更坚韧、纯粹些,定会用心去领悟太上无情道的真谛。”夏炎静静听着,凝视她的目光越发温柔,欣喜她没为了讨好发表违心之论,勉励道:“你能坦诚地正视自己已然十分难得,太上无情道需要深厚的阅历和积淀,本不适合年轻人,现阶段你保持率真纯粹的心境,按照自己的步调修行即可。”
“嗯!晚辈会努力的!”
冉彤环顾四周,再看着那把断剑,心生一念,对夏炎说:“前辈能否答应晚辈一个请求,将这把剑重新埋回去。它是您弃恶从善的象征,晚辈希望有朝一日当自己道心稳固时再来取出它,将它作为我改修道法的见证。”夏炎含笑应允,冉彤埋好断剑,还想留下参观一番,夏炎在这里生活多年,她想通过体验环境间接感受他彼时的心心境。夏炎陪同她在洞窟里漫游。
这地下城规模庞大,由数十个大洞窟连接而成,每个洞窟的高度都有十几丈。顶部的石缝里洒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柱,落在洞底的小溪、湖泊、草地上,影斑驳。众多喜阴的植物肆意生长,让幽暗的环境呈现勃勃生机。夏炎说他曾在洞底发掘过不少先民的遗骸,这些人体型矮小,下身没有脚,骨骼形状与蛇类相似。
“上古时代存在很多异形人种,因为天地大变迁,要么都灭绝了,要么跟随众神迁徙到了上界。”
冉彤听过这些传说,提问:“这十几万年真没有修士成功飞升吗?”“嗯。”
“怎么会这样呢?”
“因为众神关闭了天门。”
“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冉彤觉得高尚的神仙们不会排挤后辈,被勾起强烈的探究欲。夏炎看了看她,明显心存顾虑。
“以后再告诉你。”
……好吧。”
冉彤失望地低下头,又望着他不甘发问:“您的修为比一般极境修士高太多,已到达真
仙境了吗?”
夏炎没隐瞒,点点头:“算是吧。”
她惊喜地蹦跳一下,歪起头瞧着他,毫不掩饰崇敬之情:“您果然是仙人啊,怪不得能
请神役鬼,太了不起了!”
夏炎稳重微笑:“真正的仙人必须得到上界册封,老夫只是修成了仙体。其实这十多万年有不少人达到或差一点进入真仙境,等你以后改修太上忘情道也能和老夫并肩的。”
这对冉彤是无上的诱惑,她决定要为这个目标努力做好人。在下一个洞窟里,她看到几间石头搭建的房屋,室内摆放着各种石制家具,上面爬满青苔和藤蔓,大半都被草木淹没了。她望着这些景物,忽然涌起一种熟悉感,脑中随即闪过楚幽荨的记忆画面。是了,夏炎和楚幽荨曾在这里居住过一段时间。她正凝神思索,身后骤然响起一阵石头崩塌的巨响,惊忙回头,只见远处一座石壁轰然垮塌,碎屑飞溅。
“怎么了!?”
夏炎安抚:“此地年代太过久远,岩石风化严重,时不时就会垮塌。”他神色不太自然,冉彤断定是被他故意毁坏的,定是为了掩藏什么。她并未说破,假装随意地问:“这里就是前辈当年的居所?”夏炎点头承认,他怀疑冉彤被植入的记忆里包含该处场景,不愿她过多逗留,说:“这儿没什么好看的,我们该走了。”冉彤按住狐疑,顺从地跟着他离去,趁他不注意偷偷将蛇牙吊坠扔在草丛里。待走出峡谷便假装慌张道:“哎呀,前辈,我有东西不见了。可能落在那地窟里了!″
夏炎问是何物,她苦恼道:“是何东篱送给晚辈的蛇牙,倒不是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但毕竞是人家一番心意,若日后见面问起,晚辈该怎么回复人家呢?″
夏炎用神识探查片刻,告诉她东西掉落的位置。冉彤忙说:“晚辈自己去捡就好,请前辈稍等片刻。”她飞快赶回地窟,直奔石壁垮塌处,刚才已想好调查方法,拿出夏炎给的招妖幡,念诵新学的咒语。
以她的法力只能召唤一些低阶小妖兽,少顷,一旁的地缝里传出沙沙的声响,一只磨盘大小的陆龟缓缓爬出来。
这陆龟眼神友善,透着股清澈的愚蠢,是只一两百岁的二级妖兽,还无法与人交流。
冉彤自有对策,取出梓楚赠送的狐面玉佩,咒语过后玉佩上沉睡的狐狸活了过来,眨动长长的睫毛,媚态娇柔地请示:“主人有何吩咐?”冉彤指着陆龟下令:“你快帮我问问这龟妖,那垮塌的石壁上原本是什么样的?”
狐狸转向陆龟怪叫几声。
那陆龟昂起头,回应一连串相似的怪叫,狐狸为冉彤翻译:“启禀主人,这龟妖说那石壁上原本刻了一篇文章。它问您是否需要它背诵出来?”冉彤忙点头:“要!你快让它背!”
龟妖的祖先曾奉众神之命驮载碑文,又献甲壳供神明刻字占卜,这些经历融入血脉中传承不息,故而即使它们不通人语,却天生识得人类的文字。又一轮不知所云的怪叫后,狐狸向冉彤转述文章内容:“吾妻孕中半载,忽遭流产之厄,吾夫妇悲恸欲绝,忍泪将吾儿葬于湖底,祈愿其魂魄安宁,他日重归,再续亲缘。妻哀毁成疾,日渐憔悴。吾心如焚,昼夜难安。吾虽修道有成,自诩无所不能,今日方知,天道无情,人力难及。岂天意不许吾享凡人之乐,故降此祸以惩吾乎?吾感妻儿之痛,肝肠寸断。唯愿上苍垂怜,莫降罪于吾妻。若能以吾身代其受诸般苦痛,纵千刀万剐,吾亦不辞。”
冉彤听完,心头仿佛压了块巨石,怔怔地直发呆。脑中不断回想那些锥心刺骨的文字。
“若能以吾身代其受诸般苦痛,纵千刀万剐,吾亦不辞。”这句谶言像尖刀直插心窝,让她为夏炎感到阵阵剧痛。原来他和楚幽荨还有过一个孩子呀,这文章字字泣血,句句含情,字里行间洋溢他对妻儿的深爱,以及对命运的无奈控诉。冉彤能想象当年夏炎是如何满怀期待地等待新生命到来,又是如何在天降横祸后心如死灰地写下这些文字。他爱得那么深那么真,情愿以性命换取爱妻平安,可正是这真情让他沦为了最悲惨的受害者。想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流泪,总算明白夏炎为何放不下执念,一心要找楚幽荨问个明白,这样忘我的付出却换来欺骗与背叛,任谁都难以释怀。她望着垮塌的石壁,理解夏炎毁掉它的举动。那些文字不仅是耻辱,更是他心心碎的见证,像一根根刺扎着他的心,提醒他过去有多蠢笨天真。她被酸楚和愤怒夹击,无法自持地啜泣着,哭声在宁静的洞窟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陆龟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叫,狐狸翻译:“主人,它问您为何伤心,是不是认识这刻字的人?”
冉彤边哭边点头:“他是我见过最温柔善良的好人,可他老婆是个大恶人,一直欺骗他,还差点害死他。”
陆龟听完狐狸的翻译叫声转为尖利,狐狸对冉彤说:“它很惊讶,怀疑您弄错了。”
冉彤怒火顿生,吼道:“我干嘛撒谎?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那女人就是个黑心的大骗子!”
陆龟啰啰嗦嗦叫了一阵,看样子群疑满腹,狐狸与它你来我往交流着,似乎在讨论什么,被冉彤质问后犹豫道:“这话小的不敢直说,怕您怪罪。”冉彤恕它无罪,狐狸笑道:“它说您这么心心疼这男人,一定很中意他,应该做他的老婆,好好爱他,抚平他的创伤。”冉彤惊得满脸通红,眼睛气成下弦月,怒骂龟妖:“你胡说什么!人家比我大两千多岁呢!”
陆龟听了翻译急切反驳,狐狸有些幸灾乐祸地转述:“它说两千多岁不成问题,它们妖族夫妻年龄经常相差几千岁,彼此相爱就行了。”冉彤气得直跺脚,指着陆龟大骂:“你跟它说我是人不是妖!别拿妖族的风俗编排我!”
狐狸忍笑翻译,一番加油添醋后陆龟也被激怒了,不服气地嗷嗷叫唤,跟冉彤打起嘴仗。
一人一龟在狐狸的煽风点火下吵得不可开交。远处,夏炎早已用神识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一开始便看出冉彤鬼鬼祟祟返回洞窟不是为了找东西,见她召唤陆龟,用狐面玉佩询问石壁的原貌,本想阻止,又觉得这样太失态,更要出丑。
当他看到冉彤为他难过哭泣,不禁感动心酸,那些尘封的记忆也被她的哭声唤醒,让他一时间有些恍惚。
后见那丫头像个小孩子与龟妖大吵特吵,又哭笑不得,摇着头收回神识,耐心等她回来,心中升起一丝别样的温暖情愫。冉彤不知狐狸暗中为陆龟助阵,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居然吵不过这看似蠢笨的龟妖,顿时恶向胆边生,箭步上前一脚将陆龟踹个肚皮朝天,而后施法让它的龟壳增重了一千倍。
陆龟四脚乱蹬,摇头晃脑挣扎,嗷嗷惊叫中满是慌张愤怒。冉彤双手叉腰,坏笑着冲它做个鬼脸,詈斥道:“这就是得罪本姑娘的下场,看你以后还敢不敢乱说话!”
狐狸继续搬弄是非:“主人,它骂您歹毒!”冉彤不屑道:“你跟它说这法术七天后才失效,让它在这儿好好忏悔。”她转身走出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那可怜兮兮的陆龟,抬手在它周围布下防御法阵。
狐狸疑惑:“主人为何还要施法保护它?”冉彤说:“它七天都不能动弹,万一来了天敌岂不原地待毙?”这地窟很安全,应该不会有厉害的敌人出现。狐狸夸张谄媚:“主人心地慈悲,真是仙女下凡!”一边恭维一边不忘传递陆龟的骂辞:“主人,它说您假慈悲。”冉彤冷嗤:“我本来就算不得好人,恩怨分明罢了。”多亏吵了一架,她心情好多了,飞回夏炎身边,笑嘻嘻为迟到找借口:“对不起前辈,我在洞里遇到一只龟妖,好奇跟它聊了一会儿,让您久等了。夏炎有些伤脑筋地看着她,真不好评价她撒谎的本事,这聪明若不用在正道上可糟糕得很。
“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在野外待了好几天,去附近的城镇吧,老夫想买些书。”冉彤兴奋道:“好呀,庆隆州的学风很盛,出版的书籍也比别处丰富,晚辈早想去逛逛了!”
她感兴趣的是那些新奇的话本小说。尤其希望能淘到紫烟散人的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