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三人三面
监察司地盘很小,宴会会场设在慕天歌施法布置出的异空间里。那是一颗悬在监察司上空的黄色光球,宛如一轮澄黄的圆月。冉彤见各方修士纷至沓来,乘坐着雕龙画凤的车轿,或是骑着威风凛凛的灵兽,朝着光球飞去,场面非常壮观。
“这些人排场好大啊,我们也不能掉价。”林燕来一拍储物袋,取出一辆流光溢彩的豪华飞车。飞车上镶嵌着五颜六色的宝石,车厢四角缀着灵玉长明灯,车辕上盘踞着栩栩如生的纯金螭龙,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热情邀请夏炎冉彤上车。
冉彤质疑:“我早想问了,你家是罪民,出手怎会这么阔绰?你的钱是不是来路不正啊?”
林燕来像遭受莫大侮辱,瞪眼反驳:“你少瞧不起人!小爷我顶天立地,花的每一文钱都干干净净。我家虽是罪民,但在泰和州有好几处祖传的灵石矿,向来不缺钱。”
冉彤倍感疑惑:“怎么会有你家这么奇怪的罪民?别的人家被离恨天治罪,都被抄家流放,永世不得翻身。你家不仅能继续修仙,还保留了大笔产业,祖上到底犯了什么罪呀?”
林燕来无奈耸肩:“我也很想知道,可那段历史被抹去了。或许只有我家老祖知道真相。”
冉彤想起慕天歌曾提起林家老祖绰号“太素山人”,她从未听过此人,问夏炎,夏炎也不知道,推测是他被囚后才出现的人物。世间千奇百怪的人事太多,他对林家的掌故没兴趣,也不愿坐林燕来的车,对冉彤说:“我们直接进去吧,别太显眼。”冉彤欣欣然跟着他朝光球飞去。
林燕来热脸贴了冷屁股,丧气地收起飞车追上去。负责接待的修士将他们引入宴会厅,安排在角落的位置。周围全是寂寂无名的散修,无人问津,正合他们心意。三人隐匿在人群中,低调观察会场情况。
富顺一带的修真大族陆续到场,宴会厅内座无虚席,氛围热烈。云宿雨刚进入宴会厅,冉彤便看见他了,见他气色红润,元神也不像白天那般虚弱,大概得到了妥善的治疗。
她心情为之舒缓,不用替他担心了。
云宿雨很快发现她,急切传音道:“彤儿,这里危险,你不该来的!”冉彤平淡回应:“知道危险就别跟我讲话。”云宿雨的神识在她和夏炎之间来回扫视,离恨天曾向他展示过夏炎的真容,他知道那张平凡苍老的皮囊后是一位仪容绝世的美男子,认定冉彤被这“老魔头”诱拐了。
“彤儿,那老魔很危险,你别被他骗了!”就算是他,误解诋毁夏炎也会激怒冉彤,她的语气立刻生硬起来:“我的事我自己清楚,用不着你操心。”
云宿雨像被强敌追杀着,恐慌撑破心扉,不懈劝说道:“你怎么恨我都不要紧,可千万别做危险的事。这魔头正被离恨天通缉,再跟着他你会没命的!”冉彤嘲讽:“我也是通缉犯,跟着谁都一样。夏前辈救过我很多次,我已决心终生追随。云少主,我们早已恩断义绝,你最好就此打住,别让彼此为难。云宿雨如何舍得,可是一些客人已慕名前来见礼。他只好强装镇定,将心思暂时转移到应酬上。
冉彤看到那监视她出嫁的云连峰也来了,大婚当日遭受迫害的场景侵入脑海,愤恨地捏住裙摆暗暗揉搓。
林燕来这坏小子偏生来凑热闹,传音揶揄:“那云少主就是你的未婚夫吧?长得还挺人模人样的,不过比我差了些。”冉彤装聋作哑,小流氓不挨骂不甘心,继续聒噪:“跟你叔公就更没得比啦。我一般不夸男人好看,但叔公真是顶呱呱的美男子。若以真面目示人定会被女人们抢破头。话说他不是你亲叔公吧,你最好把持住自己,别对他动歪脑筋,否则丢脸是小,更会吃大亏的。”
冉彤阴森森警告:“一会儿出去,我就让叔公把你变成丑八怪,让你永远讨不到老婆。”
林燕来见她面色不善,只得识趣闭嘴。
夏炎知道冉彤和云宿雨联系上了,忍住好奇没窃听他们谈话,察觉她情绪变化,猜她又伤心了,便挑了一个上等灵果递给她,想用甜味压一压她心头的苦涩。
“这个味道不错,尝尝吧。”
冉彤接过灵果咬了一口,果然香甜可口,一如他的关心。她马上回馈甜蜜的笑容,欢快道:“好吃,这是什么果子啊?”“朝阳茄,是庆隆州独有的灵植,产量也不多。”“那可得多拿几个回去,不吃白不吃。”
她真拿了三个朝阳茄塞进储物袋,用这滑稽行为展示轻松。夏炎怀疑她在逞强,思筹回头找点开心事为她解郁。
厅内灯火忽然齐齐一暗,人们不约而同停止交谈。只见穹顶上方落下一束光柱,慕天歌和唐映雪身披金色灵光缓缓降落。“诸位久等了。”
慕天歌含笑环视,清丽温婉的容貌与气质活似未出闺阁的佳丽,很难让人联想到年近三千岁的老妪。
暂停的喧嚣立刻以更热烈的态势爆发,修士们如同逐臭的苍蝇围上去阿谀逢迎。
“今日有幸瞻拜慕老祖风采!晚辈没白活一世”“唐老祖威名远扬,今日能得见尊颜,我等造化不浅!”一些平日里自诩清高的修士也在离恨天的威慑下违心地加入了奉承的队伍。唐映雪很不耐烦,满面冰霜,一副生人勿近的姿态。慕天歌则面带微笑,举止亲和,耐心地与众人交流。人们见唐映雪气场生冷,都不敢招惹,只有御灵门的掌门莫青堆笑着上去敬酒。就在旁观者以为他即将自讨没趣时,唐映雪冷淡地扫了他一眼,赖洋洋举起酒杯,浅酌一口,随后还和他交谈了几句。这一幕令许多人瞠目结舌,好事者向旁人打听:“那莫掌门有何后台?唐老祖竟肯给他面子!”
知情者神秘兮兮解释:“唐老祖的道侣凌南笙和御灵门祖上是亲戚。因为这层关系,唐老祖一直对御灵门多加照拂。五百年前,御灵门与青霞门结仇,后来青霞门被指与魔道勾结,就是唐老祖亲自带人踏平青霞门,灭了他们的道统。他没深入展开,但听者已明白背后的隐情,惊骇道:“这样厉害的女人哪个男人招架得住?我要是她道侣,见了她大气都不敢出。”对方玩笑警告:“你真活腻了,竞敢编排唐老祖!"而后又明知故犯地谈论唐映雪和凌南笙的隐私。
“他们夫妻感情极好,二人同为离恨天的太上长老,近两千年来形影不离。唐老祖能一路顺利升阶越级,全靠林老祖提携。这女人命真好,嫁了个疼爱她的贵人丈夫。”
夏炎正随机窃听现场人等交谈,刚好听到这段议论。记忆自动涌现,他想起两千年前那个血月夜,被采战至干枯的女修尸体堆满山洞,每具丹田里都埋着凌南笙独有的傀儡符。而这个曾混迹魔道,用采补术祸害无数女子的恶徒,如今却成了人们交口称颂的好丈夫。
夏炎心想凌南笙与唐映雪多半臭味相投,再加上深厚的利益勾连才结成稳固同盟。可惜姓凌的此刻正随毗沙闭关,不然定要将这对恶侣一并铲除。云宿雨心系冉彤,无意酬酢。
他静坐席间,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的冉彤身上。看她和夏炎愉快私语,内心苦闷难当,却碍于两位太上长老在场不敢再贸然传音。只得郁郁独饮,眉宇间不觉染上愁绪。
慕天歌忽然远远召唤他:“云宿雨,过来说话。”他神思恍惚竞未听见。云连峰忙施法拍打他的肩头,催促:“宿雨!慕老祖唤你,还不快去!”
云宿雨翼然回神,慌忙起身快步上前,在慕天歌座前深深一揖,恭敬道:″晚辈失礼,不知慕老祖有何吩咐?”
慕天歌微微一笑,向众人介绍道:
“诸位,这位是昌宁云家的少主,云宿雨。我修真界虽新秀辈出,但如他这般德才兼备的却不多见。年纪轻轻便已踏入化境,各类法术皆有所成,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不骄不躁,日后必成大器。”众人见她如此赏识云宿雨,也对后者高看三分,附和着称赞起来。云宿雨听得心惊,连忙躬身道:"晚辈才疏学浅,修为低下,实在不敢当此谬赞。修真之路漫长,晚辈不过初窥门径,日后还望诸位前辈多多指教。”他语气谦逊,姿态放得极低,慕天歌颇为满意,目光转向御灵门掌门莫青,怡然道:
“莫掌门,听闻令千金近日也已踏入化境,年纪与云宿雨相仿,家世、修为皆匹配。你若择婿,眼前不正是上佳人选?”莫青先是一怔,随即大喜。
云宿雨出身名门,资质绝佳,又得慕天歌抬爱,若能与之联姻对御灵门而言无疑是天大的机缘。
他连忙拱手,笑容满面道:“莫家祖上有德,方能换来慕老祖如此厚爱。莫青替小女和御灵门谢您恩典。只是不知云少主意下如何?”云连峰盘算,御灵门虽不及云家底蕴深厚,但有凌南笙和唐映雪做靠山,若结为姻亲,对云家百利而无一害,或许还能助云宿雨解开心结,于是朗声笑道:“如此美事,我们自然乐意之至…”
不料云宿雨抬头大声打断他:“慕老祖美意,晚辈感激不尽。可惜…“他深吸一口气,坚定道,“晚辈与表妹冉彤的道契尚未解除,若另娶只会辜负莫小姐,更辱没了御灵门的名声。”
喜庆气氛霎时间冻结,众人神色各异,有的惊愕,有的尴尬,更有人暗自摇头,觉得云宿雨不识抬举,竟敢当众拂慕天歌的面子。角落里,冉彤持杯的手指不禁发颤,杯中酒液微微晃动。她没想到一向懦弱的表哥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这些话。抬眸望去,只见云宿雨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刚毅,犹如不屈的松柏准备接受暴风雨摧残她的心忽然狠狠揪起,带动夏炎关注云宿雨的处境。慕天歌面上仍带着雍容笑意,蔼然开导:“老身知道你的难处。那′生随死殉契'靠外力是解不开的。如今十州都在追缉冉彤,老身已督促他们加紧办案力度,争取早日将那妖女抓捕归案。等她明正典刑,道契自然解除。这之前你不妨先和莫小姐订婚。也好对外显示你同云家的立场。”最后一句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云宿雨若不公开与冉彤切割,便是与离恨天作对。
云宿雨表情僵硬,眼里藏着惊涛骇浪,心间电闪雷鸣。云连峰急得额头冒汗,连连传音:“宿雨!莫要糊涂带累全族!”云宿雨五脏六腑都被烈火烧透,滚烫的铁水灌进经脉,千万把钢刀同时剜割着神魂。可这些痛苦都无法令他割舍对冉彤的眷恋。他嘴唇颤抖着,正要开口表明心志。
“慕老祖!”
一个清亮的少年音打破凝滞的空气。
林燕来像调皮的丑角蹿入人们视野,夸张地向慕天歌行了个大礼:“您不是也很赏识我吗?能不能把这好事让给晚辈啊?”他目光炯烁,意气风发地自夸:“晚辈的人才资质都不比这位云少主差,还比他年轻一百岁,前途更不可限量!您何不做主将莫小姐许配晚辈?”冉彤头大得想撞墙,她和林燕来个性相似,因此更判断不出他那异于常人的思维,真不知他这样哗众取宠的动机何在。慕天歌失笑:“你这小猴儿又想来搞怪不成?”林燕来一本正经地拱手:“晚辈不敢胡闹。委实是羡慕这门亲事,故而斗胆自荐。晚辈保证和莫小姐琴瑟和鸣,三年抱俩!”不知是谁先大笑出声,撬动了紧绷气氛,其余人都跟着哈哈嘲笑这荒诞不经的少年。
慕天歌摇头莞尔:“莫小姐比你年长百岁,首先年纪就不般配。”林燕来反驳:“您忘了晚辈在娘胎里呆了一百年,论起来与莫小姐是同龄人呢,晚辈从小就立志要娶一位名门闺秀,抬高后代血统。正所谓′费力寻不如遇得巧',万望老祖成全!”
贾主事拍案而起:“林燕来休得放肆!你一个罪民出生的贱种也配高攀名门贵女?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莫青更是勃然大怒:"哪来的野小子!敢公然羞辱我御灵门?!”林燕来正色回嘴:“你们莫欺少年贫啊,晚辈出人头地的日子已不远了!”他忽然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而且晚辈情窦未开,诚心求偶,总比某些人难舍旧情却要耽误良家女子来得好吧?”听到这儿夏炎明白了,林燕来是在替冉彤抱不平,暗讽云家趋炎附势。这小鬼瞧着吊儿郎当,倒至情至性……看样子八成真的心悦冉彤。他欣赏小流氓的情义胆色,又有几分微妙的不快,瞥见冉彤神色关切,久违的浮躁感漫上心头。
贾主事气愤挥手,两名极境修士立即架住林燕来的胳膊。少年像翻面的螃蟹,四肢胡乱扑腾着被拖出门去,嘴里还不住嚷嚷:"莫掌门你可想清楚了,我这样的女婿你今后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声音曳然而止,留下一片持久的哄笑。
贾主事额头沁汗,向慕天歌深鞠躬:“老祖恕罪,是弟子失察,放这捣乱的野小子进来。”
慕天歌开怀而笑,像看了一出解闷的喜剧:“无妨,那林小子到底是少年心性,撵出去就行了,倒别难为他。”
贾主事知道她和林家老祖有交情,也没打算重处林燕来,传音属下禁止他再入场。随后转身替慕天歌催问云宿雨:“云少主,这门婚事你考虑得如何了?"冉彤按住心口,希望表哥能理智。
然而,云宿雨心意已决,神色镇定,声音如利剑出鞘:“诚如方才那位小兄弟所言,云宿雨若与莫小姐定亲,实乃害人害己,只好辜负老祖和诸位前辈的美意了。”
他望着慕天歌,眼中燃着两簇火焰:“晚辈另有一事相求,晚辈是看着表妹冉彤长大的,深知她的品行。她绝不可能主动勾结魔道,迄今所有事都是受人蛊惑引诱才误入歧途。晚辈愿用性命担保,求离恨天对其从轻发落。晚辈定会竭尽全力协助贵派诛杀幕后主谋。”
厅内瞬时静得能听见灯烛爆芯的声响。
刚才还殷勤和云宿雨攀交情的修士们一齐后退,仿佛他突然溢出了剧毒。为撇清关系,都抢着斥责他。
云连峰扑通跪下,额头磕在地砖上发出闷响:“老祖您是知道的,宿雨被那妖女连累,伤了元神,神志迷糊,一时说错话,求您海涵!”云宿雨却大声强调:“晚辈很清醒!晚辈是自愿向表妹贡献元神的,她固然有错,却情有可原,恳请老祖明鉴!”
冉彤心乱如麻,云宿雨的勇敢辩护让她欣慰,可又觉得他此举太过愚蠢,感觉表哥在当面向她施压,逼迫她回心转意。“……!!”
一名修士紧急冲入,“城外发现那魔头与冉彤的踪迹!”众人哗然,云宿雨眼神惊疑闪烁,真正的冉彤明明就在厅内!“大胆云宿雨!”
唐映雪一声断喝,熄灭喧哗。
“说!冉彤在哪儿?”
众人再度聚焦云宿雨,云宿雨忙辩解:“唐老祖这是何意?恕晚辈不知。”唐映雪冷笑:“刚才众人听了传报都很惊讶,独独你神色茫然,分明知道冉彤不在城外。你今日定是见过那丫头,快说她人在何处?”冉彤见云宿雨中了敌人圈套,惊慌失措地抓住夏炎的袖子。云宿雨再否认也无用。慕天歌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任由唐映雪恐吓:“你自己不老实,休怪老身当众搜魂。”
她阴狠的神情让人不寒而栗。
冉彤心跳如雷,转头惊恐地看向夏炎。
夏炎冲她微微一笑,这笑容宛若凉风吹灭了她的恐慌,坚信他有办法化解危机。
唐映雪不顾云连峰苦苦哀求,即将对云宿雨搜魂。云宿雨准备拼死抵抗,宁愿自杀也要保全冉彤。千钧一发之际,惊天逆转如雷霆劈落。
一团耀眼的紫火冲破屋顶落在大厅中央。光芒散去,一位神采飞扬的蓝衣美少年浮在半空,傲然俯视震惊的人群。
冉彤再次扭头看向夏炎,未料到他会派分身解围。唐映雪和慕天歌都大吃一惊,唐映雪面肌抽动,厉声吼道:“老鬼胆敢来此!”
夏炎悠然讽笑:“你们急着见本座,本座这不就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