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分身
冉彤见那些游魂幡正朝他们所在的方位聚集。这些怪物散发出阴森彻骨的寒气,森林里的虫鸟鸣叫迅速消失,好似被硬生生掐断了生命的音符。寒霜以极快的速度在树枝和草地上蔓延开来,仿佛一层死亡的薄纱覆盖这片生机盎然的天地。
一只蚱蟋慌不择路地从法阵前跳过,在起跳的瞬间被寒气俘获,硬邦邦坠落,体表快速凝结起厚厚的冰渣,转眼变成了冰坨。冉彤深知他们迟早会暴露,已做好了随时战斗的准备。身旁的林燕来同样严阵以待,他转过头,目光与她交汇,示意她接下来将是一场殊死搏斗。
冉彤坚定地点了点头,林燕来稍微松了口气,越危险越要勇敢,若带着个胆小鬼,逃生的希望会更加渺茫。
就在他即将有所行动时,一道夺目的紫光仿若汹涌的海潮横扫天空,数以百计的游魂幡被冲得七零八落,化作点点荧光消散不见。弥漫于森林的浓重阴气随之消散,笼罩草木的冰霜急剧融化。冉彤惊喜地看到,夏炎正傲立于空中,差点忍不住跳起来呼喊。林燕来眼疾手快按住她,急切警告:“大家伙来了,先别动!”随着他的传音,一群离恨天的修士包围了夏炎。冉彤看到贾主事和一对站着他跟前的气场强大的男女。
那女子身着男装,手握拂尘,眉眼间透着清冷的气韵。男子头戴云冠,身着黑色金绣锦袍,俨然一位豪门公子。她虽不认识这二人,但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灵压判断,这两人必定是离恨天的太上长老。
叶欺霜阴冷地盯着夏炎,讥笑着侧头对金世勋说:“金师兄,千重师姐果然没说错,这老鬼真来送死了。”
金世勋露出狠毒的笑意,手中折扇轻摇,轻佻地挑衅道:“夏老魔,多年不见,今日咱们可得好好叙叙旧。”
夏炎不屑同他们废话,右手一抬,无数紫色火鸟振翅而出,像一阵燃烧的旋风铺天盖地冲向众人,瞬间吞噬数名修士。他们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焚成灰烬。其余人吓得屁滚尿流,狼狈逃窜。
“都退下,别来碍事!”
叶欺霜厉喝一声,挥动白玉拂尘,只见银丝暴涨,交织出数万丈长的罗网。紫火灼烧拂尘,银丝被烧得滋滋作响,却未立刻焚毁。夏炎变换印诀,火鸟凝缩成无数紫色光刃,轻易斩断漫天银丝!拂尘断裂,叶欺霜脸色微变,很快恢复镇定。夏炎预感会有更多离恨天强者赶来,必须速战速决,即刻启动碎星灭魂阵。天地骤然变色,无数星辰虚影浮现在法阵中,随后如陨石般轰然坠落,每一颗都能摧城拔寨,要将阵内的一切碾成备粉。冉彤只觉眼前一片炽白,刺目的光芒让她短暂失明,耳畔轰鸣不断,大地剧烈震颤,世界似乎崩塌在即!
“这……这就是叔公的真正实力吗?”
林燕来深感震撼,忍不住自言自语。
就在星辰即将彻底碾碎敌人的刹那,夏炎察觉他们已逃离法阵,果断收了法术。
只见那二人已躲到数里外,金世勋背后展开一对漆黑如墨的蝠翼,翼展数丈,表面流溢着金属光泽。他一手揽住叶欺霜的腰,戏谑:“夏老魔,你的法力不如从前,但手段还是挺多的嘛。”
夏炎认出那是蝙蝠族前代族长万寿蝠祖的翅膀,猜测金世勋斩杀万寿蝠王后,取其双翼炼制成了飞行法宝。当年万寿蝠祖遁术一流,能瞬息飞出九万里,敌人就是靠这法宝逃脱的。
“你们最多只能逃一次。”他严酷道,“受死吧。”正要再次出手,天空陡然传来恢弘的钟鸣。“咚!咚!咚!”
若干一人多高的金色大钟凭空浮现,钟身铭刻古老符文,金光璀璨,映射苍穹。
群钟齐鸣,释放出万道金色雷电,天空被撕出层层裂纹,好似天罚降临。冉彤心脏狂跳,这些法器劈出纯正的天雷,正是修鬼道的夏炎最大的克星。金世勋向夏炎张狂挑衅:“夏老魔,为了对付你,我特意请出了道祖炼制的一百零八口天雷钟,你尽情享受吧!”
他悍然掐诀,钟身上古老的符文次第亮起,刺目的光芒将天空染成金色。密集的雷霆如怒龙出巢,每一道都蕴含着至刚至阳的天劫之威。夏炎袖中飞出一面铜镜,镜面铭刻着繁复的咒文。“玄金镇雷镜,开!”
随着一声低喝,铜镜迎风暴涨成百丈方圆的巨大光幕。数千道金雷狠狠劈中镜面,刺目的电光被折射出去,轰向远处的山峰。巍峨的山头在雷光中灰飞烟灭,碎石如雨点喷射。“有点意思。”
金世勋冷笑着凌空画符。天雷钟阵势骤变,钟声连绵不绝,金色雷光化作漫天雷网罩向夏炎。
夏炎在雷网的缝隙间灵活穿梭,右手一翻,九道金光激射而出,是上古金精所铸的“九曜金锥",这些金锥在空中划出玄妙的轨迹,鸣叫着撞击天雷钟。“铛!铛!铛!”
震耳欲聋的钟鸣响彻云霄,金锥与天雷钟碰撞出耀眼的火星,可钟身只微微摇晃,未有丝毫破损。
金世勋仰天长笑:“夏老魔,你以为你还是当年的你吗?今日便让你尝尝什么叫穷途末路!”
叶欺霜含恨催促:“师兄别跟他废话,快杀了这老鬼!”金世勋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的残忍:“师妹莫急,沈师弟的仇自然要报,但若不慢慢戏耍这老魔,岂不可惜?”
他单手捏决,指尖灵光迸发,天雷钟阵势再变。一百零八口金钟在空中排列成天罡地煞阵,钟声如潮,雷光拥塞天地。夏炎身形疾退,灵力灌入玄金镇雷镜。镜面金光大盛,浮现三十三天诸神的影像。电光狠狠抽在屏障上发出油炸般的“吡吡"声,镜子承受不住如此巨量的雷电冲击,渐渐黯淡下去。
又一道金雷劈落,夏炎仓促间祭出一柄“辟雷古剑"。剑光与雷光相撞,空间都被震裂了。他嘴角渗出血水,这具不争气的肉身又受伤了。久战不利,还可能波及冉彤,还是撤退为妙。想罢他双手托出一轮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轮。光轮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神迷意怯的灵光。“大衍金光轮,去!”
光轮呼啸滚动,将一排天雷钟撞得东倒西歪。金世勋脸色微变,急忙掐诀防御。电光火石间,夏炎已瞬移至冉彤藏身的法阵前。他没看到林燕来,也不顾上询问,一把抓住冉彤手腕,将隐匿法阵改为远程传送。
“想跑?”
金世勋高声怒喝,天雷钟全部调转方向,电光聚集成一道直径超十丈的金色雷柱,轰隆隆劈向他们。
夏炎放出三十六道金刚天罗符抵挡雷击,带着冉彤撞入了正在闭合的空间裂缝,雷电引发的爆炸摧毁了数里山林,青色的焦烟直抵穹顶,数不清的生灵因此丧生,大部分尸骨无存。
叶欺霜没有丝毫怜悯愧怍,怒斥金世勋:“都怪你磨蹭,让老鬼逃走了!”金世勋淡定道:“放心,慕师姐已做好布置,他们逃不掉。”两道身影化作流光,撕裂空间展开追击。
夏炎发现传送阵受到强大力量拦截,如同触礁的船只被硬生生逼停,出阵后见他们只飞出了三百多里。
他明白敌人布下了阻止空间转移的法阵,赶忙侦查附近的敌情。对面的夜空蓝光忽闪,出现一位白衣秀士。他年约弱冠,面容清俊,腰间悬挂一柄青口口箫,正是离恨天太上长老顾云舒。“夏炎,今日你插翅难逃。”
顾云舒的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刺骨的寒意,话音未落,金世勋与叶欺霜破空而至,见到顾云舒,金世勋喜形于色:“顾师兄,你也来啦?”顾云舒点点头:“千重师姐命我协助你们诛杀此獠。看来今日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们这边。”
金世勋放声狂笑,天雷钟在头顶嗡嗡作响:“这老魔已是丧家之犬,我们一起动手吧!”
“鼠辈休要猖狂!”
夏炎愤然暴喝,眉心金光乍现,一尊金甲神将拔地而起。神将高逾百丈,脚踏山河,头顶云霄,左手砍山刀寒光凛冽,右手劈天斧紫火缭绕。神威赫赫,震得方圆十里地动山摇。
顾云舒轻蔑哼笑,背后涌出滔天黑云,云中探出一只布满鳞片的巨爪。紧接着,一个狰狞的鱼头怪物穿云而出。它长着鲨鱼般的利齿,浑身覆盖黑色岩石状的厚甲,背生红黑相间的肉翅,没有眼睛的面部只有一张愤张的深渊巨口。幽渊吞魂兽!
夏炎本能地捂住衣襟,这上古魔兽能突破一切防御吞噬生灵的魂魄。眼前的只是分魂,威力仍不容小觑。
金世勋得意狞笑:“老魔,你想保住那小丫头就得用神识护着她。我倒要看看,你能撑多久!”
幽渊吞魂兽的魔力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刺入夏炎神识。他咬紧牙关,嘴角渗出鲜血,仍将全部神识化作护罩进行防御。明知这是敌人精心设下的陷阱却无选择。在他心中,冉彤的安危早已超过了自身性命。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他也甘愿纵身一跃。强忍着着粉身碎骨的痛苦,任由那恐怖的魔气一点点侵蚀神动就在他咬牙坚持时,冉彤突然钻了出来,变回原状。“丫头,危险,快躲起来!”
夏炎生怕她再做出莽撞举动,殊不知冉彤早已提前行动了。“前辈,您一定要平安脱险,晚辈等着您来救我!”少女的声音清脆坚定,充满了对他的信任与期望。说罢,她的身形如轻烟溃散,留下一颗蚕豆大小的水银珠子,以及映真镜和神木牌。早在夏炎与天雷钟苦战时,她便焦急地拉住林燕来问:“你有没有办法能掩护我们逃跑?”林燕来预感夏炎斗不过敌人,说:“有是有,但没多大把握。你不管叔公了?”
冉彤说:“叔公带着我们只会被掣肘,我变个分身留下,然后我们赶紧跑,只有这样大家才有可能获救。”
林燕来佩服她的清醒和胆略,取出一把看似普通的绸伞。“这是我从族长家偷来的虚无匿形伞。我修为有限,只能靠这把伞隐身一小会儿,你千万藏好气息,被发现我们都得完。”二人撑起伞,身体如同融入空气,变得透明。林燕来搂住冉彤的腰,带着她悄悄飞出法阵。冉彤虽十分不愿与他肢体接触,但身处绝境也顾不得许多,紧紧抓住伞柄,跟着他朝着与富顺相反的方向遁。
她将映真镜放在分身中,夏炎没能识破真伪,等到发现时,脑袋“嗡”的一声像要炸裂。
小丫头不仅不愿拖累他,还将保命法宝神木牌交给他。这奋不顾身的牺牲让他无比心疼焦急,更涌起深深的怨恨,既恨卑鄙的敌人,也恨无能的自己。叶欺霜的嗤笑声似毒蛇钻入耳中:“老鬼还是这么会骗女人。玩弄一个小丫头,真恬不知耻!”
金世勋附和道:“哈哈哈哈,说不定那丫头已经被刚才的雷暴炸成灰了!”唯有顾云舒注意到夏炎的状态正悄然变化。向来冷静的老鬼浑身颤抖,灵力剧烈波动,嘴角咬肌不停抽搐,犹如被逼入绝境的凶兽。“碍事的家伙们……”
夏炎缓缓抬头,眼中的幽蓝翻出血色。
“都去死!”
一声咆哮震碎九霄。紫光如决堤的洪水淹没寰宇,金甲神将仰天长啸,砍山刀与劈天斧同时斩落。这一击蕴含的毁灭之力向四周疯狂弥散,正是紫炎焚天天欲堕,神将踏地震三界。一斧劈开生死路,剑气冲天惊仙魔。冉彤和林燕来逃出两三百里,虚无匿形伞失灵了,敌人很快发现他们。冉彤回头望去,远处天边隐约可见数道遁光,正是贾主事率领的离恨天追兵。那些人速度极快,眨眼间已逼近至数里外,甚至能看清贾主事那张阴鸷的脸和满眼的杀意。
她紧攥小泥丸,心中默算着距离,等敌人再靠近些,争取发挥法宝的最大威力。
林燕来抢先出手,掏出一张青色符篆奋力扔向后方,同时念出晦涩的咒语。天地被一道刺目的银光劈开,数以万计的剑影凭空浮现,密密麻麻如蝗虫过境,又似暴雨倾盆,威不可当刺向敌人。冉彤从未感受过如此恐怖的剑意,空气都变成了吹毛断发的利刃,即便不在符篆的攻击范围内仍被这股剑意逼得寒毛倒竖,肌如针砭。剑雨过处,血肉横飞,那些离恨天修士来不及反应,护体灵光如薄布脆纸被轻易洞穿,肉身被捣成碎豆腐。
包括贾主事在内的极境修士勉强抵挡住剑雨侵袭,他们的护盾被剑意冲击得摇摇欲碎,都惊异当今修真界怎会有能炼制此等剑符的剑修,若有,必是传说中的“剑圣”。
剑雨足足持续了一刻钟,贾主事身边的修士一个接一个陨落,最终只剩下他和一名长老仍在苦撑。就在他们法力枯竭,绝望等死之际,符篆的威能终于耗尽,剑影在即将刺中贾主事时溃散,他惊魂不定,不敢相信自己能生还。而那两个小辈早借着剑雨掩护逃之天夭了。冉彤和林燕来合力御风飞行,刚才那一幕太过震撼,她忍不住问:“那符篆好生厉害,你从哪儿得来的?”
林燕来神色比之前还紧张,迟疑道:“是我家老祖给的。”他五岁那年被父母带去山上给“太素山人”拜年。其他小辈都规规矩矩地,唯独他冒冒失失开口向老祖讨要压岁钱,被长辈狠狠训斥,还挨了族长一拐杖。可谁也没想到,次日醒来,他的枕头下竟出现一个装着三枚簇新金币的红包。父亲辗转得知红包是老祖给的,又惊又喜,要知道林家几百年来从未有人能得太素山人另眼相待,她如此看重林燕,说明此子来日必有出息。此后,林燕来每年都会收到老祖的红包。他想老祖并非因为他资质好才青睐他,而是因为太寂寞了。家里人都拿她当祖宗供着,只他用亲人的态度对待她他离家出走那天曾跑到山门前向老祖拜别,诉说了自己的愿望和志向。本以为老祖不会回应,起身时脑中响起一个清亮的女声:“你孤身在外难免危险,老身送你一张符篆防身。不到性命攸关时切忌动用,更不可告诉他人此符的来历。”
冉彤听说符篆是那"太素山人"所赐,越发惊讶:“你家禁止学剑,你们老祖怎会有高阶剑符?”
“我怎么知道!"林燕来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内心也充满疑惑,又想这符篆或许是老祖从别处得来的。
他定了定神,正色道:“老祖不让我对外说这事,你得帮我保密。”他不知道刚才为何会冲动地将重大隐秘告诉冉彤,初次体会到闯大祸的懊悔。
冉彤郑重点头:“好,我不说。”
她隐约猜到此事关系林家的安危,自己有义务守口如瓶。“跟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叔公。”
“你放心,我让它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说。”林燕来松了口气,笑道:“咱们一起跑太危险,分开逃吧。你和叔公会合后再来找我。”
他松手将她抛向下方的密林,自己向左前方疾驰而去。冉彤借力一翻,稳稳落在树梢上,随即收敛气息,朝右侧低空飞掠。她盼望夏炎快来,又怕他遭遇强敌,身陷险境,心绪不宁地飞了几十里,突然撞上一面隐形的屏障,落地后即刻摆出防御姿态,警惕地侦查四周。一个干瘦佝偻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她眼前,看到那张布满皱纹、又老又丑的脸,冉彤双目圆瞪,下意识惊惶后退,后背重重撞上一棵大树,阵阵树叶打着旋飘落,呼应着她内心的慌乱。
“冉姑娘,你急匆匆地是要去哪儿啊?”
那算命老太婆脸上依旧挂着和善的笑容,自打见面起她就是这副表情。冉彤恢复镇定,积攒多时的疑惑终于等到了解答的机会,她不能轻易放过,坚定地快步走向对方,峻色质问:“你究竞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