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她是谁
冉彤被酷寒冻醒,费力地睁开双眼,唯见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原本茂密葱郁的森林荡然无存,放眼是一望无际的雪原,一些残留的断树桩突兀地立在雪地中,正不断结出晶莹剔透的六棱冰晶。
懵懂的雪花随风乱舞,夏日的朝阳正奋力扒开厚重的彤云,投下几缕微弱的光线。惊讶地俯视着这片被强大法力颠倒了季节的奇景。她环顾四周。没找到老太婆和唐映雪的踪影,暗忖二人是否在惊天动地的大战中同归于尽了。
她奋力掀开厚如棉被的积雪,艰难地从雪堆里爬了出来。一抹红光在不远处的雪地上闪烁,强烈的灵气波动即使隔着数丈远也能清晰感知到,仔细一看竞是一小片内丹的残片,丹片上携有唐映雪的气息。她不禁惊喜称快,老太婆想必粉身碎骨了,只留下这点内丹残骸。“唐老太婆,你也有今天!”
她开怀大笑,既为自己雪了恨,又兑现了对龟妖的承诺,心情畅快无比,正想捏碎丹片,身旁陡然冒出一股诡异的阴气。这阴气冰冷刺骨,好似能冻伤人的灵魂。
“死丫头,还我内丹!”
一道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冉彤汗毛倒竖,惊悚转身,只见雪地里升起一团黑红相间的雾气,迅速凝聚成唐映雪扭曲狰狞的脸。在丧生的刹那,她运用鬼道功法强行凝结了魂体,只要赶在鬼差到来夺舍逃亡便可存活下来,冉彤自然而然成了她的首个目标。冉彤还未摆脱震惊,便见那黑红的鬼雾仿若巨网扑袭而来。她猝不及防惊叫,额头刷然放出一道夺目的紫光,光芒散作细密符文组成的屏障。鬼雾一触及屏障便如沸水泼雪般溃散。唐映雪痛苦嘶吼,魂体被灼烧出数个空洞。
“该死的夏老鬼!这丫头还真是你的心肝啊!”冉彤明白是夏炎施加的保护禁制救了自己。她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飞遁。唐映雪虽已身死,但还存有五分之一法力,能轻松控制她。很快,她便感觉身后那股阴森的鬼雾狠狠撞击过来,像被苍蝇拍击中的小虫子狠狠摔向地面。
“还我内丹!”
唐映雪急迫而凶狠地吼叫,那丹片里残留着大量法力,对她重获新生至关重要,必须夺回来。
冉彤宁死不能让她如愿,情急下将丹片塞入口中,囫囵咽下。“不!!!”
唐映雪的尖啸几乎震破她的耳膜。鬼雾剧烈翻腾,显露出极度的愤怒与绝望。冉彤于骇恐中感到一阵快意,她终于彻底毁了这个作恶多端的女人。“死老太婆,别挣扎了,快滚去阴曹地府报到吧!”话未完,那丹片在她体内爆发出强大的灵压,与她自身的灵气激烈交战。她感觉千百把刀斧在体内疯狂肢解着,经脉颠倒,气血逆流,痛苦地扑倒在地,疯狂打滚,想缓解这钻心的疼痛,再也说不出话了。想活命必须马上融合灵力,她急忙运起“海纳百川决"。这让她的身体动弹不得,只能任人鱼肉。
唐映雪怨毒咆哮:“死丫头,我要把你开膛破肚,练成人傀,拿去对付夏老鬼!”
鬼雾再次涌动着逼来,冉彤像站在万仞高峰上,四周深渊环绕,无论朝哪个方向迈步都是死路。
一束刺目的白光遽然洞穿虚空,精准地将鬼雾一剖为二。唐映雪凄厉惨叫:“你还没死!?”
她的声音也被腰斩,白光蕴含的极寒之气冻结了她的魂体,又像能熔化一切的铅水吞噬了她。眨眼间,鬼雾消失得干干净净,留下一片一尘不染的纯白算命老太婆沿着白光构筑的通道从空间裂缝中轻盈地跳了出来,悠闲拍打衣衫,喃喃自语道:“好险啊,唐映雪,老身还真小瞧了你。”刚才若非她将计就计躲进一处空间裂缝,实难逃脱那"混沌虚空葬"的绞杀。冉彤眼看唐映雪魂飞魄散,却丝毫没有脱险的轻松。丹片正在她体内疯狂作乱,她根本无法压制,要不了多久就会爆体。老太婆观察片刻了然轻笑:“真是个莽撞的丫头,不过得到大机缘的往往就是你这类人。”
一道柔和强大的灵力自她的指尖注入冉彤的丹田。在这股力量的协助下,冉彤终于能够顺利地催动“海纳百川决",渐渐镇压住暴动的丹力。她赶忙集中精神,全力运功,试图将这股狂暴的灵力彻底驯服。老太婆说:“我可没时间陪着你耗。以你目前的修为也不可能炼化唐映雪的内丹,我先帮你锁住它,等待会儿夏炎来了,让他助你打碎丹片,使其散入百脉。你再花个三五年大约能将其炼化,届时便可顺势提升境界。”冉彤浑身燥热难耐,仿佛坠入火狱。而老太婆的灵力犹如寒风,在那炽热的火海中构筑起一条冰雪长廊,引导她慢慢走出绝境。她视线模糊,瞧不清对方的模样,只见她周身散发出炫白圣洁的灵光,灵力属性和魔修迥然不同。
她强忍剧痛,虚弱询问:“前辈,您究竟是谁?”老太婆依旧漫不经心道:“你还不如问问我夏炎什么时候能找来。”冉彤不死心地恳求:“您害我不要紧,只别害夏前辈就行。”这老太婆法力高强、心思缜密,倘若与他们为敌,后果不堪设想。老太婆打趣:“你不是不喜欢老头子吗?怎么这么关心他?”冉彤坚定表态:“夏前辈是我唯一的依靠,也是我的亲人,我要保护他。”老太婆似乎很欣慰,轻轻点着头说:“你的确是唯一能拯救他的人,听我的话,早点嫁给他,之后你就会明白我的用心了。”寒气骤然加剧,与冉彤体内的热气对撞,在她的神识里蒸腾出朦胧的白雾。她头晕目眩,眼前景物像炖煮太久的浓汤,辨不清原貌,意识再度中断了。等她醒转,森林复活了。周围的冰雪正快速融化,植物的枝叶不断滴水,像下着浙淅沥沥的小雨。
她正趴在一截倒塌的粗树枝上,下方雪水汇聚成涓涓细流,欢快流淌着。地面上的树苗相继破土而出,转眼长成参天大树,好像从没消失过。那算命老太婆在临走前施展了苏生之术,让这片被大战摧毁的地界恢复生机,俄尔抹去所有斗法的痕迹。
冉彤回想起她恐怖的实力,由衷感叹:“她真的好厉害,在我所见过的修士当中,大概只有前辈和白子落能与她抗衡。等见到前辈定要向他仔细描述,说不定他知晓此人的来历。”
她盼望夏炎快点摆脱追兵找到自己,朝南方奔逃了四五十里地,找到一座可以藏身的山洞。
她谨慎地用神识探查洞内。没有活物的气息,只闻到一些血腥味。这在荒野中很常见,或许是某个野兽的巢穴。
然而当她踏入洞中的刹那,浓重的腥臭扑面而来。洞穴中横陈着两具小山般的妖兽尸体,血肉模糊,已然看不出原形。暗紫色的血液在地面汇成小洼,冈刚刚凝固的表面还泛着蓝黑的微光。
冉彤倒吸一口凉气。这两头妖兽死亡时间不超过一个时辰,生前多半是化形期大妖。
她转身逃离,洞口突然被妖气封锁,她本能地掏出小泥丸,还未掷出手腕已被怪力死死按住。
“小姑娘,你若无歹心最好别乱动。引起误会吃亏的可是你。”阴影处走出一位气度高贵,神态威严的红衣美女。她的纤足踏在柔软的泥土上却不着痕迹,每走一步,洞壁上的苔藓就诡异地开出小花又迅速枯萎。冉彤屏住呼吸,确定她见过这女子!
在树妖山谷时,这朱厌大妖曾随人类修士入谷,并亲手破除了树妖的封印。当时她表现冷漠,但还不算太坏。
她小心问:”阁下可是沐晴夫人?”
红衣女子些许讶异:“你认得我?”
冉彤编不出像样的谎话,觉得坦诚更安全,诚实道:“晚辈数月前曾去过百花州西北的深山寻宝,差点被躲在那里的树妖所害。当时见夫人也在现场,还破解了树妖的封印。”
沐晴夫人眼中寒意稍减:“那次去的人都死了,想不到你这丫头能活下来,命还挺硬的。谁救了你?”
这问题直指要害。冉彤轻松糊弄:“是一位不认识的前辈,晚辈也不知其名号。“她适时转移话题,手指向那两具尸体:“敢问夫人这两位妖修是什么来头?”
沐晴夫人目光转向尸体,轻叹:“不止你们人类世界尔虞我诈,妖族也是。这两个蠢货正是为贪欲所害,落得同归于尽的下场,可惜了这两三万年的修为。”
她指尖弹出一缕火苗,在尸体上方盘旋。火光照亮洞穴,冉彤这才看清其中一具尸体上可怖的伤口。数道从头部斜劈至腰腹的巨大斩痕,切口处泛着诡异的蓝色结晶。
“它们的妖丹都粉碎了,法体也成了破烂。不然你还能拣些材料回去炼器。”
“晚辈不敢!"冉彤连忙摆手,直觉这件事沾上了没好处。沐晴夫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算你机灵,你就是真想捡破烂我也会阻止你,免得你小命难保。现在该说说你来这里做什么了。”冉彤乖巧应答:“晚辈和朋友走散了,想在这儿等他,不慎打扰了夫人,这便告退。”
“无妨。我也该走了。”
沐晴夫人袖中飞出两团赤红火焰,落在尸体上,一息之间将庞大的妖尸焚化成灰,一块骨骼都没留下。
她右手轻挥,洞中狂风乍起,将灰烬与血腥味一卷而空。冉彤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直流,等她再睁眼时,沐晴夫人已消失无踪,只有洞壁上几朵迅速枯萎的小花证明对方曾在此停留。她揉着发红的眼睛快步离开洞穴。这沐晴夫人行事难以揣测,回头得问问夏炎她的底细。
下山途中,她看到山石崩塌、林木断折的骇人场景,想必是那两头妖兽搏斗的痕迹。
飞过这座山头,远处地平线上升起几缕炊烟。她降落在旷野的草丛中,收敛气息躲藏起来,随着日影推移,心中的不安渐趋强烈。前辈这么久还没追上来,大概被敌人困住了。想到这里她满心焦虑,不自觉地咬起手指甲。数次小心翼翼地释放神识,探查周边情况,很想冒险回去查看。
正午烈日高悬,无情炙烤大地,地面被晒得金晃晃的,土地中的水气不断蒸发,转为坚硬。她的心也如同这被烈日灼烧的泥土急得直冒烟。当那晴空般湛蓝的身影闪现时,她眼眶里已蓄满泪水。“前辈!”
她惊喜地跳起来,不顾荆棘割腿,急切奔向夏炎,没注意到他的神色有些怪异。
夏炎心头藏着太多情绪:后怕、气恼、庆幸……看着她飞奔而来的身影,心脏狠狠撞击胸腔,像是要挣脱某种残忍的束缚。他像终于找到走失孩子的大人,既想抓住她的肩膀狠狠摇晃,责骂她任性妄为,又想紧紧抱住她,用她的安全安抚自己几近崩溃的神经。这些冲动都被理性强硬镇压,他精准维持着长辈的姿态,柔声问:“你没事吧?″
冉彤用力点头,眼泪随之坠落,笑中带泪地扑进他怀里,额头抵住他的胸膛。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前辈被他们缠住了”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衣襟里,微微的哽咽。
夏炎的呼吸为止停滞。
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柔软的发丝蹭着他的胸口,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她抱得很紧,像是生怕他会消失似的,全然不知这样的亲近对他而言是何等煎熬。
冉彤的天真、依赖、毫无防备的拥抱像是最甜蜜的毒药,一点一点侵蚀着他的理智。
他手指微微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回拥她,可最终紧紧攥拳,警告自己不能越界。
他闭了闭眼,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从怀里拉开。“这里不安全,老夫带你去别处休整。”
冉彤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她预感他会生气,没马上挨骂便觉窘迫,先尽量扮乖巧,企图抵消他的怒意,忙不迭点头答应。夏炎看着她灿烂的笑颜,心里既柔软又苦涩。她什么都不知道。
但愿她永远都别知道。
富顺监察司那宽敞而略显阴森的大厅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慕天歌伫立一旁,看雪千重通过传讯法阵隔空为金世勋和叶欺霜疗伤。二人盘坐于地,裸露的肌肤上布满狰狞的血纹,这些蠕动的纹路正不断侵蚀他们的筋脉。顾云舒送他们回来时,血纹已围困丹田,再迟一刻就会腐蚀内丹,让他们修为尽毁、身死道消。
雪千重的灵力如霜雪覆地,一寸寸冻结那些血纹,使其逐渐淡化。半日过去,她终于收功,吐纳片刻后澹然道:“已无大碍,但咒力未散,还需调养数月,谨防反扑。”
金世勋和叶欺霜忙拱手道谢。
叶欺霜咬牙恨道:“夏老鬼从哪儿学来的上古魔功?竞这般阴毒霸道!”顾云舒负手而立,说:“他早年与几位魔道巨枭交情匪浅,暗中习得不少邪术。只是此人向来沽名钓誉,自诩君子,这次竞不惜动用魔功,看来真被逼急了。”
金世勋嗤笑:“倒看不出这老魔头还是个情种,那冉丫头究竞有何魅力?我还真想探究一二。”
慕天歌见二人已脱离危险,终于能开口向他们询问唐映雪的下落。顾云舒诧异:“唐师妹昨天没出现呀,我们还以为她和师姐你在一起呢。”此言一出,室内顿时寂静。
慕天歌心中一沉,赶忙为唐映雪点本命灯。灯芯不亮,意味着她已丧命。叶欺霜脸色骤变,一拳砸碎地板:“定是夏老鬼下的毒手!”顾云舒质疑:“夏炎与我等交手后已是强弩之末,按理说没有余力杀害唐师妹。”
众人不约而同看向雪千重,等待她做判断。雪千重平静吩咐:“慕师妹,即刻调查唐师妹的死因,我等你的消息。”说完身影如水墨晕散,法阵光芒渐熄。
叶欺霜忍不住低声道:“千重师姐还是老样子,听到唐师姐的死讯也无动于衷。”
顾云舒辩解:“无情道本就如此。师姐外冷内热,适才不惜法力救治你们,凭这一点,你就不该质疑她。”
叶欺霜自知失言,忙说:“我并非质疑,只是心心疼唐师姐,一时说错话…”他们又一齐将目光投向慕天歌。
金世勋问道:"慕师姐,我们该从哪里查起?”慕天歌轻轻叹了口气,有些疲惫地说道:“此事稍后再议。凌师弟似乎已经得知唐师妹的死讯了,容我先去安慰他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