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逃避

这充满宠溺的夸赞让冉彤一时呆住，就像狠狠摔了一跤，抬头却意外看见美丽的风景，因此忘记疼痛。

夏炎意识到自己的比喻太不正经，忙借取凳子的动作转身掩饰尴尬。冉彤很确定夏炎是喜欢她的，那么这份喜欢里有没有可能加入她渴求的成分呢？

她想起与帝江决战时自己大无畏的气概，若当时身死，一切都结束了。既然活下来了,何不试着争取一把？没准夏炎愿意接受她的心意。眼下危机刚过，应该先问正事。

“前辈，基地怎么样了？大家都得救了吗？”她得知已昏睡了两天，猜外面一定发生了很多事。夏炎在床前坐下，详细说起这两天的状况。太阳花基地在王南枝和众人拼死保卫下基本完好，其他地区的人类就没那么走运了，越是人口密集的大城市死伤越惨重，有的城镇被夷平摧毁，没留一个活口。羲和正指挥众人抢救幸存者，夏炎已参与过一轮救援，准备休整片刻再去。冉彤听说向阳牺牲了，不免痛惜。

夏炎安慰：“万旷悬说她是怀着喜悦离开的，能不带遗憾地走，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话引发她的共鸣。

是呀，没有遗憾即是圆满，自己也想趁活着时尽力实现愿望。可她该谨慎时绝不冒进，仍采用试探的方式，故作郁闷道：“晚辈这次侥幸不死，还成功进阶，也算走运了。可这灵香太扫兴了，晚辈真怕将来被人嫌弃。”夏炎失笑：“谁会嫌弃你？”

冉彤偷瞄着他的反应说：“万一晚辈今后遇见心仪之人，对方不喜欢这味道怎么办？”

夏炎愣了愣，以为她真在憧憬其他男人，听了这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哦……如真有这样肤浅的人那显然不是良配，你大可不理会。”他老成稳重的伪装坚如铁板，冉彤锥子似的目光没在上面凿出缝隙，加紧攻势：“晚辈无依无靠，又根浅势微，靠自己肯定遇不到良缘，以后这终身大事还得指望前辈做主。”

她想夏炎若对她有一丁点暖昧，定会驳斥这一请求。夏炎心里确实很抵触，可理智如同顽固的大山死死镇压住真情，他无懈可击地强笑道：“那是自然，老夫定会为你寻个好归宿，不知你中意什么样的男子。”

冉彤像初学飞行的雏鸟，刚鼓起勇气振翅，便被无情的狂风吹落。她警告自己不许失态，否则事情会一发不可收拾，卖力扮演轻松愉快，笑着说：“晚辈喜欢的类型太多了，回头总结一下再告诉您。我们先去救灾吧，请您先出去，晚辈换身衣服就来。”

她目送夏炎离去，等房门关闭，立刻一头扑到枕头上，狠狠堵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泪水很快浸湿了一大片枕套。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可能……

他把我当徒弟、当女儿，就是不会像恋人那样爱我。委屈像烂泥潭困着她，可是没办法责怪谁，要怨也只能怨自个儿异想天开，正常人都知道他们不般配，她却仍痴心心妄想，伤心痛苦都活该。她尽情哭了一回，洗漱换衣走出房门。

推开门时，夏炎正在走廊上等待。见她眼圈通红，以为还在为灵香烦恼，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朵洁白的栀子花。“把这花戴在衣服上，花香配你的灵香正合适。”别说，当花香混入她身上的甜味，竟调和出沁人心脾的香气，像上等的花露水。

“这花…前辈从哪儿找来的？”

“老夫见楼下花台里栽了几株，刚刚施法催它们开花。”受到他的宠爱，冉彤更加伤感，别扭埋怨：“您不该浪费灵力的，留着救人不好么。”夏炎笑道：“放心，误不了事，医疗队缺人手，你去那边帮忙吧。后天天黑前我们一

起去光明神宫见羲和。”

冉彤跟随医疗队辗转各地，靠灵力装置救治重伤者。人们得知她就是拯救希夷之地的原乡修士，都把她当天使崇拜，争相献上仅存的值钱物品。

冉彤一一婉拒，这些朴素的感激已让她欣喜感动，越发认为之前的付出很值得。

救援途中，她不止一次遇见容貌酷似向阳的女子。有满脸皱纹的老妪，也有刚换牙的女童。

万旷悬暗中检测她们基因，发现都是向阳的血亲，应该是她的克隆体们繁衍出的后代。

冉彤心想向阳活了数千年，肯定留下很多后裔，说起来自己初到希夷之地时，便得到了她的替身阿娅的帮助，这位真算得上她本次历险的向导了。本人虽已故去，但这些子孙仍在守护着她挚爱的土地与信仰。夕阳西下时，她站在临时医院的帐篷前远眺。废墟间已升起屡屡炊烟，顽强的野草从裂缝中探出头来，仿佛那些逝去却仍在血脉中延续的生命。希望从来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一天后，羊首兽王载着冉彤、夏炎、万旷悬与王南枝飞往光明神宫。昔日残破的殿宇修复如初，纯白的建筑物洋溢着圣洁光辉，曾经散落在神宫各处的尸骨皆已入土为安。

羲和还没招募神职人员，用石头制作了一些傀儡侍从，这些侍从眉目如画，举止优雅，待人接物有礼有节，与真人无异。“女神想单独接见诸位，请依次随我入殿，其余贵客在此稍候。”冉彤首先跟随石头神官进入内殿。

羲和端坐于神龛上，神情温柔亲切，见面时率先问候：“冉彤，你身体恢复得可好？”

冉彤恭敬行礼：“托女神庇佑，我很好，那些魔气都被牢牢封印了，想来无碍。”

“如此便好。”

羲和掌心腾起一小团金光，将那发光物隔空送到她跟前。“我手边没有合适的礼物。这是当年神农赠与的息壤，你或许用得着。”冉彤见那小土块泛着宝石般的光泽，惊叹传说中的上古神物竞是这样的。据说息壤能自我增生、不惧水火，更可补天止水，是一种自生自化，生生不息的土灵，在凡界早已绝迹。

她按捺不住欣喜，跪地叩首：“多谢女神厚赐！我定会将其用于正途，不负您的期望！”

羲和目光如慈母般落在她肩头：“你根器天赋皆是上乘，未来成就不可限量。望你再接再厉，全力辅佐夏炎对抗毗沙。”冉彤扬声允诺，又问：“不知女神何时能率希夷之地的凡人来支援我们？”羲和叹息：“本次浩劫后希夷之地仅剩两百万人口，人们的思想仍受邪恶观念腐蚀，至少需要数百年休养生息，教化规整，方有实力对抗毗沙。”冉彤心头一沉，随即挺直脊梁，神采奕奕保证：“您放心，我和夏前辈会努力的，说不定能提前斗败道祖和离恨天，让您和这里的凡人顺利回归。”这份不知天高地厚的干劲让羲和倍感欣慰，金光一闪，身影如烟飘至冉彤面前。

少女惊得后退半步，被她温软的手掌牵住。女神另一手挥向虚空，召唤出一个直径十丈的金色光球，光华中映出一幅瑰丽画卷。

那是清幽缥缈的云中天宫，琉璃瓦在霞光中闪耀七彩，九重天阙浮于云海，玉楼金殿间有神人乘龙往来。

金球一转，只见群山如翡翠雕琢，修真者与妖族在虹桥下论道，九尾狐在灵泉边梳理毛发，青鸾于飞瀑间踹跹鸣唱。接下来呈现凡尘市井的人间烟火，钢铁巨舰在繁华都市上空遨游，城外良田成片，碧浪翻滚，山明水净。各地人类安居乐业，科技与传统和谐共荣…冉彤看得痴了，指着光球问：“女神，这些都是什么地方啊？”羲和说：“正是众神规划中的三界，神、人、妖分野而治，方得永恒太平。”

冉彤也很向往这些和谐共生的景象，但忍不住提出思索多时的疑问：：“修真者为什么不能和凡人共存呢？”

她觉得并不是所有修士都会剥削压迫凡人，只要清除那些恶徒，让好修士留下，还能用法术造福凡人。

羲和轻轻摇头：“坏人是杀不完的，今日的善人，明日可能因贪念堕落，贤良的修士，未必能教出正直的子孙和徒弟。只要修真界存在，就必然诞生邪恶势力。”

女神视线所指，光球中浮现新的画面：凡人跪请修士求雨，荒废了水利建设；百姓依赖修士治病，医学停滞不前……“法术虽好，却会让人怠于进取。若凡人永远仰望修士施舍，又如何能真正掌握自己的命运？”

冉彤细思的确如此，要正本清源，就必须扶弱锄强，众神是经过长年深思熟虑才制定三界剥离计划的，自己应该相信他们的高瞻远瞩。“那……三界分离后，凡人是不是再不能修仙了？”她仍觉这点有失公平。

羲和耐心解释：“凡界与灵界皆通地府。凡人死后可择灵界转世，能否修仙还得看自身机缘。”

这番安排令冉彤豁然开朗：“神明们想得真周到，希望这计划早日实现！”羲和莞尔：“为了激励你，我会再给您一点奖励。说吧，想要什么？”冉彤闻言想起那个可望不可即的身影，心生惆怅，再三踌躇下请求：“我有一个很大的烦恼，希望您能帮我去除。”“是什么呢？”

“………我爱上了夏前辈.……

羲和了然：“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神明看一知十，已对少女的心事了如指掌。冉彤立马放松了，像倾诉般低语：“我知道不该对前辈有非分之想。若强求，或许能如愿，但定会让他为难。”

羲和颔首认同：“你们修为悬殊，结为道侣对双方都是负担。尤其是他，要承受的实在太多。”

冉彤强忍哽咽：“我不想让他难受，也不愿继续痛苦，请您帮我忘记这份感情。”

羲和直爽言明：“我可以修改相关记忆，但这法术会在你下次进阶时失效。届时你可能会更痛苦。”

“没关系！”

冉彤火烧眉毛似的只求眼前的解脱，盲目自信道，“到那时我说不定已经放下，不再对他起妄念了。”

女神叹息着抬起手，在法术生效前的最后一刻，冉彤拼命回忆着对夏炎心动的时刻。

心脏像被生生剜去一块。她几乎忍不住要喊停，马上死死咬住嘴唇。为了守护这段缘分，我必须放手。

她在心中默念。这才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灵力涌入识海的瞬间，记忆被篡改重组。

新的记忆里夏炎的分身邪性暴虐，蛮不讲理，虽然救过她，但也做了很多惹她反感的事。那些暖昧的互动全部不见了，只剩争吵斗嘴，相看两厌，一幕幕鸡飞狗跳的场景钝化了她的感知力，那些怦然心动的瞬间，仿佛珍珠般珍贵的性动，统统被深埋在流沙之下了。

施法完毕，冉彤已忘记所有相关信息，包括她向羲和求助这件事，只觉得浑身轻松，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女神我刚刚怎么了？”

她不记得前一刻的谈话内容，有些惶恐。

羲和轻抚她的发顶：“你让我帮你清除了一些不快的记忆。”冉彤仔细回想，重要的事似乎都没忘，她展颜一笑：“谢谢您，我感觉好多了。”

走出神殿时，她发现衣襟上的栀子花已经枯萎，先前因为夏炎舍不得丢弃，此刻她仍很感谢他的关爱，却没有了那种难舍的缠绵之意，随手摘下残花丢掉。

看到花瓣落地，她突然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情绪，这是潜意识对女神法术的反抗。

奇怪，怎么会为一朵花难过？是了，没有花香，我又变成卖糖饼的，回头必须让夏炎帮我想想办法，总不能一辈子带着这廉价的气味度日。夏炎见冉彤蹦蹦跳跳跑来，又恢复了朝气蓬勃的样子，以为她遇到了好事，把失落全丢开了。

少女献宝似的掏出息壤，向他和万旷悬、王南枝展示：“三位请看，女神送我的！”

万旷悬接过神物细细端详，和王南枝你一言我一语地向她讲解宝物的传奇妙用，冉彤听得两眼放光，活像个突然暴富的小财迷。看她高兴，夏炎比她更欢喜，这丫头就适合笑，像一轮灿烂的小太阳，照得人心里暖洋洋，亮堂堂。

“前辈，”

冉彤兴冲冲凑近他，压低嗓门叮嘱：“我估计女神还有不少好宝贝，您待会儿可得把握机会多捞点好处！”

夏炎忍俊不禁，真想伸手戳她额头。

随后石头神官引领他进入内殿，他也向女神提出了请求：“您能否助我寻回灵骨。”

羲和开启天眼，却只隐约看到其中一片灵骨的下落。“它在一个凡人的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