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不对劲啊
光霭渐敛,眼前景象幡然变换,出现南国特有的椰林和高耸入云的的望天树。
冉彤透过婆娑树影,望见远处大海碧蓝如翠。潮湿的空气里浮动着香茅草的芬芳。这一瞬,他们至少远遁了五万里之遥,应该已经摆脱追兵了。夏炎收起传送阵,转头望向她:“方才吓着了吧?”笑意掩不住他眼底的倦色,冉彤心尖发疼,更多气恼。她比谁都清楚这男人有多自尊自信,方才却要忍受那般恶毒的羞辱,换成她早气疯了。
“晚辈不怕,但好气!”
夏炎沉默垂眸,长睫下漏出一丝落寞的光。冉彤终于忍不住怒斥:“晚辈从未见过那样又蠢又毒的人,离恨天许了她什么好处?但凡是个明白人,匹配前辈这样完美的道侣,怕是做梦都要笑醒。偏她眼盲心瞎,非要一条路走到黑,修为再高也是个糊涂虫!她情绪激动,比手画脚,呜哩哇啦不停咒骂,表情完全失控,咨牙侠嘴的模样活像个暴躁的小泼妇,倒把夏炎心底的郁结驱散了几分。在遭受伤害时,知己的支持和肯定就是最好的疗伤药。他更感激冉彤没有因楚幽荨那番以假乱真的控诉产生犹疑,依然全心维护自己。见她小脸胀成了猪肝色,反怕她真个悯坏身子,和声劝说:“好了好了,老夫没事,你也别太在意……”冉彤正在气头上,夏炎的平静倒像往火堆里浇了一瓢油,气得她直跺脚。"前辈何必跟这等恶毒小人讲风度?就该痛痛快快骂出来才解恨!”她愤然狮吼,惊起林间一群雀鸟。
夏炎直犯窘,忙说:“老夫是觉得没这个必要…”“怎么没必要!您没见我很憋屈吗?我这么心疼您,肺都快炸了,结果您来一句没必要,难道晚辈在自作多情吗?您怎么能这样!”冉彤有点理解小时候母亲为何会因父亲对外人过分大度而发火数落他了,这种被坑了不吱声,挨了打不喊疼的男人真能把人活活急死。因为作为他的亲人不能代他受苦,只得替他愤懑。
夏炎不禁失笑,觉得她率直的样子可爱极了,忙顺着她哄:“老夫不会骂人,听你骂就够解气了。”
冉彤闻言方用力点头:“就是!古人云不平则鸣,人在生气时就得尽情怒骂,否则岂不憋坏自个儿。”
她挽起袖子,眸中燃起斗志,“刚才晚辈听封三爷他们骂那女人时觉得他们太文雅了,真想冲出去替他们骂。骗子害人还倒打一耙,不就是欺负老实人吗?坏蛋吃人饭拉狗屎,我看她早就不吃人饭了,说话却比狗屎还臭。常言道婚不笑人娼,盗不骂人盗。她倒好,贼喊捉贼,声音宏亮,无耻之徒,为所欲为。脑袋里发霉,骨头里生蛆,自己一脸毛,还说人家是妖精…她起初还算克制,渐渐便如开闸的洪水止不住,市井俚语信手拈来,夹杂各种脏话,令人目瞪口呆,叹为观止。
夏炎听着听着渐渐耳鸣,心头的块垒在这连珠炮似的骂声中土崩瓦解,哭笑不得地想:这丫头骂人的功力大概在修真界名列前茅,自己若对上了铁定一败涂地。
随着怒火宣泄,冉彤气息渐渐平复,这才察觉夏炎已许久没做声,见他默默站在哪儿,看她的眼神竟有些拘谨,活像个罚站的小学生。她回想自己骂得确实太脏了,顿时不安,低声问:“前辈是不是觉得我太过分了?”
夏炎忙摇头:“你为老夫抱屈辱,气急了自然口不择言。难道还要强求你发乎情止乎礼不成?”
怕她多想,又风趣补充,“不过你这张嘴着实厉害,往后老夫若不慎得罪了你,还望高抬贵口。”
冉彤忙嚷嚷:“才不会呢!晚辈的獠牙是朝外的,对自己人最温柔了!”夏炎微笑点头:“你这么向着老夫,老夫岂能不高兴?只是这件事着实不光彩,还连累你跟着难受,老夫委实抱愧。”冉彤愣了愣,急忙纠正:“前辈又来了,那些恶人都没觉得羞耻,您这个受害者反倒自责?哪有这样的道理!”
话出口才觉语气太重,懊恼地咬了咬唇,“晚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晚辈觉得您就是人太好才被欺负成这样。您但凡奸诈些,不那么轻易对亲近的人掏心窝子,也许不会落到如此下场……她尽量斟酌词句,仍难免含有贬低之意。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过分善良就相当于活靶子。
夏炎耐心听完,平和道:“代价是很惨重,但老夫不后悔,做人能问心无愧就是最好的。”
冉彤不以为然:“可那些恶人做坏事时也问心无愧啊!他们压根不觉得自己有错,只会认为您活该。”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不必拿自己去与恶人比较。”夏炎毫无保留地倾吐心声:“老夫失去了肉身,被迫转修鬼道,但道心未损,这已是万幸。大德真君有云:′道以心得,心以道明。心明则道降,道降则心通。'修真者守住道心便无往不利。这些劫难权当是修行路上的试炼吧,能通过便有益处。”
冉彤虽不完全认同他的话,却因这份超然对其更添敬重。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份澄明如镜的道心让夏炎成为众矢之的,又赢得无数追随者。她要做其中最忠诚的一员,努力守护他。想罢一扫阴霾,坚定道:“前辈如此豁达,晚辈心里好受多了。我们这便去找灵骨吧,待您恢复法力,就让那些加害您的人血债血偿!”“嗯!″
望着少女明媚的笑靥,夏炎心中的郁结彻底化开。这丫头就像暴雨后的彩虹,总能将他引向风和日丽。可这份日渐深厚的眷恋,让他既感幸福又隐隐惶恐。情之一字,水满则溢,终有一日会冲破理智的堤坝。冉彤未察觉他复杂的心思,自顾自计划道:“女神说青岚州藏着一片灵骨,我们快过去吧。”
“且慢。得先解决你体内的隐患。”
“隐患?”
“女神强行提升了你的境界,你的灵力与元神并未紧密融合。若施展高阶法术恐遭反噬,须用固灵丹调理。”
固灵丹是稳固修为的珍稀丹药,市面上买不到,需自行采药炼制。夏炎说:“老夫虽可代劳,但你亲自采炼效果更佳。”炼丹所需的天材地宝并非死物,而是蕴含自我意识的灵物。亲手采药的过程,部分高阶灵材会对采摘者产生“认主”倾向。若采摘者心怀敬畏,而非恶意掠夺,灵材可能主动释放出灵性。反之,若被暴力采摘或经多人转手,灵材的灵性便会因“排斥”而衰减。
这种“因果连接"让药材与炼丹者产生共鸣,炼丹时更容易激发其潜能。另外,每个修士的道途不同,亲手炼丹时会根据自身功法特性调整丹方细节,如增减某种辅料、改变火候属性,让丹药的能量属性与自身灵力“同频”,吸收时效率更高、副作用更少。
再者,修真强调“向内求道”,依赖他人的丹药被视为“外求”,可能导致道心不坚;而亲手炼制则是“自给自足"的体现,这种“合道”的行为本身就会得到天地法则的加持。
冉彤只学过一些粗浅的炼丹术,有机会尝试炼制高阶丹药,自然兴致勃勃,雀跃地跟随夏炎踏上采药旅程。
另一边,楚幽荨正满怀怨愤地返回泰和州。方才她忍不住埋怨慕天歌太过软弱,凭她二人联手足以荡平灵樾森,何苦向那群妖修低头?
慕天歌反斥她行事毫无章法:“你若谨慎些,趁其不备骤然偷袭,夏炎怎有机会逃脱?偏要大张旗鼓地正面强攻,打草惊蛇又怨得了谁?”楚幽荨被堵得哑口无言。
她对夏炎的恨意早已深入骨髓,出山之时便憋着一股气性。在寻到仇人前,这股冲动反复灼烧着她的内心,再加上自恃法力高强,不屑于玩弄策略,才会因一时莽撞错失了复仇良机。
离恨天许下的两月期限已到,尽管慕天歌答应会再次为她申请赦令,可下次自由行动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她心绪烦躁,便容不下身后的“尾巴",猝然转身向西南方向射出一片剑雨。寒光交织如网,撕裂虚空,飞剑缝隙中钻出一道红光,在她身前停驻,苏芳出现在光芒中。
楚幽荨按捺着质问:“道友跟踪我多日,究竟意欲何为?今日若不给个交代,休怪我不客气。”
苏芳淡定冷笑:“你能忍到现在才发难已够客气了,这几日我仔细观察,你怎么跟当初完全不一样了,真是楚幽荨本人吗?”当年她出于嫉妒数次骚扰楚幽荨,了解其性情,眼前这人容貌未改,但泼辣火爆,直白冲动的行事作风却与印象中那个清冷自持的女子截然不同。楚幽荨脸色愈发难看,冷斥道:“道友未免管得太宽了。我听闻你也被夏老魔害得极惨,才对你多加容忍。你若想与我联手对付那老贼,我们尚可一谈,若不然,就莫来搅扰!”
苏芳正色注视她:“我只想弄清一件事,你为何突然如此恨夏炎?当年你与他可是修真界公认的神仙眷侣,你还当面对我宣称,最初是你对他一见倾心,主动献身示爱的…”
“住口!”
楚幽荨厉声断喝,震得周遭流云四散,双目因激动泛起赤红,“你们一个个都被那老贼骗了!他用邪术抹去我的意识,视我为玩物任意羞辱!”苏芳惊异地观察她,丝毫瞧不出作戏的痕迹,心中疑窦更甚,连忙追问:“离恨天是不是清除了你的记忆?你还记得那三百年间的经历吗?”“休要胡言!”
楚幽荨抬手指向她,头顶浮现一柄金光粲然的巨剑,凛冽锋芒直逼苏芳面门,蓄势待发。
“你被夏炎伤害至此,如今竟要为虎作怅,这般执迷不悟,不如由我送你解脱!”
苏芳也是一点就着的暴脾气,最受不得旁人仗势威胁,心火腾地窜上灵台,破口大骂:“没大没小的臭丫头!真当自己是盘菜了?老娘还怕你不成!?"她抢先出手,向楚幽荨射出一把泛着乌光的钢针,针尾拖着一缕缕腥臭黑烟,那是她刚炼制的"腐心针”,纵是极境修士亦沾之即死。楚幽荨剑气勃发,仿佛绽开的金牡丹裹住全身,那些毒针撞在光幕上都像落入池塘的泥点子消融殆尽,一丝痕迹都未留下。那巨剑穿透黑雾直扑苏芳。
苏芳连连瞬移躲避,可巨剑好似长了眼睛,犹如捕食的巨鲨穷追不舍,上天入地都甩不开。
不过几个回合,她的衣衫已被剑气划破数道口子,鬓边发丝也被削落几缕,尖锐的剑气擦过脸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亲身体验过这剑威,苏芳才惊觉楚幽荨的法力之强,缠斗下去,自己必死无疑。
她急忙祭出法宝“转轮伞”。那纸伞化作精钢质地,撑开时形成一道铜墙铁壁,堪堪挡住巨剑。
然而几声"咔嚓″脆响后,转轮伞便在剑气冲击下四分五裂。也亏得这片刻的缓冲,苏芳成功跳进传送法阵。楚幽荨望着空荡荡的半空,暗骂苏芳蠢笨糊涂,愈发认定夏炎卑鄙阴险,手段高明,才把这些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甘愿为其卖命。她攥紧了拳头,内外杀意沸腾,自己可不是怅鬼女人,下次再遇那老贼便一剑斩杀,绝不啰嗦。
傍晚时分,七曜城内城的防护大阵突然遭受攻击,一道道幽蓝灵光在阵纹上急促闪烁。一股来历不明的灵力好似重锤反复冲击壁垒,在东南角凿开了一道缺囗。
守城的卫兵们如临大敌,急忙结阵迎向那道自缺口涌入的刺目红光。“哪个不要命的毛贼敢来送死!”
今日负责值守的是十柱石之一的“杀人如麻”张翦。他手提双斧,悍然冲向红光。可到了近处,熟悉的气息令他猛然刹住脚步,只见红光里那张冷若冰霜的女人竟是苏芳。
张翦顿时像被淋了水的面人瞬间蔫了下去,恨不得抽自己两耳光,唯恐苏芳听到他那声叫嚣。
这显然是妄想,苏芳大步上前,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狗东西你骨头硬了?敢骂老娘!”
张翦被抽得原地转圈,半边脸肿成了馒头,疼得嘴角抽搐,却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弓着身子连连作揖:“小弟眼瞎,没认出大姐尊驾,求您大人有大量,息怒,息怒!”
周遭的卫兵们个个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吭声,机灵些的早溜得没影了,剩下的都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地缝里,暗自祈祷千万别被这疯妇盯上。苏芳旁若无人地叉着腰发作起来:“白子落是不是想跟我断绝关系?竟然设阵拦我?”
张翦慌忙解释:“大姐误会了!这法阵去年升级过,只因您久不回来,底下人一时疏忽,没把您的气息录入通行权限…”苏芳不依不饶:“少扯这些没用的!他若心里有我这号人,能忘记这茬?”张翦急得满头冒汗,若下跪有用早给这位姑奶奶跪下了,哭丧着脸哀求:“君上日理万机,哪顾得上这等琐事?都是我们办事不力,请大姐责罚!”苏芳还想再骂,宫殿深处忽然传来白子落笑意盈盈的呼唤:“师姐回来啦?快请到思贤殿一叙。”
他的语气温柔亲切,却更勾起了苏芳的火气。她指着宫殿方向,向围观的卫兵们怨道:“你们瞧瞧,他倒会摆谱,都不知道出来迎接我?真把我当成手下使唤了?”
张翦生怕她再口出狂言,损害白子落威信,忙连哄带扶:“大姐消消气,君上定是盼您盼急了才这般催促。里面请,里面请!”他一边引着路,一边压低声音恳求,“近日少主失踪,君上心下烦忧,还请大姐稍加体恤,多疼顾他一些。”
苏芳奇道:“芊芊怎么会失踪?”
张翦觑着她的神色,小声道:“其实……少主是不满君上定下的招亲事宜,悄悄离家出走的。”
苏芳嗤笑:“这丫头倒还有点气性,看来是随了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