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朝仙村
冉彤跟着苏玉婉回到那片新湖,苏玉婉边走边哆嗦着讲述案发经过,说她和金阳等人刚逃到江边,便遭遇无脸魔袭击。冉彤听了几句,问:“听说那贼人有个厉害的炼傀,当时出现了吗?”苏玉婉还未答话,平静的江面突然翻起水花,跟着掀起丈高的浊浪,一个黑乎乎的东西从水里钻出来。
苏玉婉尖叫着转身飞逃,冉彤本能地想撤离,那东西已携带强大而阴邪的灵力扑过来,黑影舒展开,是个戴黑色鬼面的男人,身上的衣袍破破烂烂,像刚打完一场恶仗。
冉彤仓促使用小泥丸,泥沙缠住那男人的手脚。可这家伙蛮力奇大,像头被激怒的怪兽,不断冲破束缚。“走!”
冉彤见势不妙,冲造化喊了声,同时转身飞遁。才跑出一二里地,身后袭来刺骨的寒意。那黑衣男闪电般追上来,掌心凝起黑气,摧山坼地地劈过来。
造化急忙操控泥沙护主,可那黑气像无坚不摧的重锤,“咔嚓”几声将土墙撞得粉碎。
冉彤的遁速终究太慢,立马被黑衣男赶上。凌厉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肉。她绝望地看着他那鹰爪似的手掌罩头劈落,以为自己绝无活路了。
就在掌风即将触到她的刹那,她体内遽然爆发出一道强烈的紫光,将那掌风狠狠搅散了,余波还一举劈碎了黑衣男脸上的鬼脸面罩。冉彤看到一张英俊却惨白僵硬的脸,他的眼眶里,眼瞳扩散成一片纯黑,嘴唇暗得发乌,分明是个死人。
她登时联想到无脸魔的炼傀,推断就是这一只。谁知那炼傀忽然张口,吐出两个字:“…师父……发音呆滞,不似人语。
冉彤提防他再动手,那炼傀却停止动作,直挺挺往地面坠去,摔进树林里,没了动静。
“丫头,你又胡来!”
夏炎的声音意外响起,带着几分的严厉。冉彤抬头,见他的虚影浮在紫色光晕中。
“前辈!”她又惊又喜,可很快发现这不是真人,也不是分身或神识传音,倒像是一段预先设置的留言。
“老夫没告诉你这护元禁的事,就是怕你仗着它胡乱冒险。你用老夫教你的′灵心咒"搜索识海就能找到这禁制,往后可自主使用,但只能再用两次。你现在最好别动,找个安全地方躲着,等老夫回来。”虚影带着焦虑和担忧消散。冉彤摸着胸口,心还砰砰直跳,既庆幸捡回一条命,又感激夏炎的细致。
他竞给她留了这么个后手,太体贴入微了。可她实在放不下疑惑,刚才那炼傀和程心佑太相似了,而且接触到夏炎的灵力后,竞叫了声“师父”。难不成这也是夏炎的徒弟?她踌躇半响,终究克制不住好奇,放出神识探查。那炼傀趴在泥地里一动不动,似乎已丧失了攻击性。她琢磨一阵,吩咐造化用泥沙紧紧裹住炼傀,又用所有带禁锢效果的法术和符篆层层加固,准备带走等夏炎辨认。
她刚把炼傀捞上来就收到苏玉婉的传音:“小友,你制住那炼傀了吗?”她丢下救命恩人逃跑真不讲道义,却也无可厚非,性命攸关的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做出这种反应。
冉彤冷淡回道:“暂时制住了。无脸魔说不定会回来,我得马上走,告辞了。”
“小友留步!”
苏玉婉急速赶回,恳切道:“那贼人神通广大,炼傀上定有他设下的标记,你带着它迟早被找到。若信得过我,随我去师门暂避如何?家师设有隔离蔡制,他一时半会儿寻不到。”
冉彤信不过她,干脆地拒绝:“不必了。”苏玉婉劝说:“小友放心,师门就在一个普通的凡人村落里,离这儿不过八百里。再耽搁下去,恐有不测啊。”
见冉彤不吭声,她不再强求,拱手道:“既如此,那我先走一步。”说罢朝东南方飞去。
冉彤正琢磨该往哪里躲,那炼傀突然扭动起来,透出一丝微弱的灵力。她毛骨悚然,判断无脸魔在召唤它,来不及细想,将炼傀收入储物袋,慌不择路地朝东南方飞,没多远追上苏玉婉。苏玉婉回头问:“小友这般慌张,难不成无脸魔追来了?”“他就在附近!快带我去那村子!”
冉彤此刻顾不上许多,先去看看情形,不行再跑。两人飞行数百里,一座临江的渔村出现在视野里。村子规模不小,粗看有两三百户人家,内外耕织繁忙,巷弄里有许多孩童追逐,炊烟袅袅升起,一派安乐祥和的光景。
冉彤跟着苏玉婉进村,村民们见到苏玉婉,都恭敬地喊“苏仙姑",有人急急忙忙来求医,有人拿着财物来祈福,她都一一应下。路过的小孩亲热地凑过来扯住她的衣袖,她也温和地笑着抚摸他们,看来很受村民爱戴。冉彤见这些村民憨厚老实,尤其是小孩子们,天真烂漫不会做戏,看他们对苏玉婉的态度,便想这女人也许不是恶人。苏玉婉带着她走到村西一座院落,解开禁制请她入内。院子里鸟语花香,房舍小巧雅致,感应不到可疑气息。苏玉婉领她参观房舍:“家师外出云游多年,平时就我一个人。除了厅堂卧室,还有间仓库存放资材。小友可随意进出,家里的东西你需要什么尽管取用。”
冉彤问起她师父的名姓,苏玉婉答道:“家师尊讳凌霄,道号蒲山散人。”冉彤没听过这号人,看苏玉婉已是化境后期,估计那蒲山散人至少是极境修士。
接着得知她们师徒已在此地居住上百年了。“当初家师见许多凡人流离失所,便将他们收容到这儿,人渐渐多了便形成村落。村民们感念家师恩惠,将村子命名为′朝仙村。家师在时常给他们治病解厄,他走后,这担子就落到我身上了。”苏玉婉服下伤药治愈自身伤势,帮冉彤将炼傀藏进地窖,便要出去救治刚才向她求助的村民。
冉彤再次仔细检查这座宅子,仍没找出半点异常。她让造化溜去村里打探,造化回禀说居民都是寻常凡人,没有一只成精的妖怪。她去地窖看那炼傀,它毫无反应,真像跟主人切断了联系。她不敢随便检查,先不去动它,姑且在这儿躲几日再说。夜里苏玉婉回来,殷勤地为她安排住宿,随后便告了失陪,回东厢房打坐去了。
冉彤暗中监视,一整夜没见异动。
次日一早她亲自去村里侦查。许多村民都知道她是苏玉婉带来的客人,老远便恭敬地请安行礼,眼神里都装着好奇,却规规矩矩不敢有丝毫冒犯。冉彤走到村口的老柿子树下,几个老人正领着孩子在这里聊天玩耍。她主动加入,接闲聊摸底。
获得的信息与苏玉婉讲述的相符,这朝仙村的确是苏玉婉的师父蒲山散人创建的,已有一百三十二年历史,村里的祖辈都受过蒲山散人恩惠,将他当神仙供奉。可是蒲山散人已外出云游八十多年,如今活着的村民无人见过他。“苏仙姑是天上的仙女下凡!前年我家老头子咳得快断气,求医问药都没用,多亏她及时救治才从阎王爷那儿抢回一条命。”“可不是嘛,去年江里闹水怪,冲走好几条渔船,是仙姑带着符水去江边做法,水怪便再没露面了。”
“村里哪家有难处,找仙姑准没错,她自己省着丹药,都给咱们这些凡人用了。”
连蹲在地上逗狗的孩童也抢着插嘴:“上次我跟二柱去山里掏鸟窝,迷了路撞见狼,还是苏仙姑寻来的,她好厉害,随便念句咒语就把狼群吓跑了。”冉彤对苏玉婉的印象初步改观,估计这次没救错人。被无脸魔盯上后,她再不敢轻易乱闯,决定在朝仙村老实待着,等夏炎回来。傍晚时分她在村里闲逛,江风卷着略带苦味的枯草香拂过,岸边的芦苇丛里藏着几声虫鸣。这村子是块宝地,四面环山挡住了寒潮,腊月里气温也还温暖舒适。村里家家户户都爱种花,院墙篱笆上爬满花木,房屋也很干净整洁,真像个世外桃源。
走到村子南面,只见林子里有一株三人合抱粗的合欢树,枝桠上挂满红绸,正悠悠随风摇曳。
树下跪着个穿粉袄的少女,她跪姿端正,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正在虔诚祝祷。
冉彤看那就是棵寻常老树,没多少灵气,纳闷村民怎会把它当神树敬奉。她没打扰那少女,转身回到苏玉婉家,向她问及此事。苏玉婉笑道:“村里人叫它姻缘树,说年轻人去树下许愿就能跟心上人结为眷属。其实多是凑巧,偏他们信了真,时常有人去挂红祭祀。”冉彤没再追问,她尚未放松警惕,次日趁苏玉婉外出,她再度检查房屋,在东厢房房内发现一个带禁制的木箱。
主人家有这类东西不奇怪,可她不放心,让胡媚儿设法隐蔽地查看箱子里的事物。
胡媚儿怨主人没事找事,但不敢抗命,协助她解除了箱子上的禁制。冉彤掀开箱盖,里面叠着几件男人衣裳,料子和做工都很精美。最上面那件青外袍还没完成,袖口上绣着缠枝莲,暗纹里藏着衔花的鸟,绣工极为精湛。她估计这是苏玉婉给情郎做的,将衣物按原样叠好,悄悄盖回箱子,修复了禁制。
晚些时候苏玉婉回来,她寻机探问:“苏前辈一直独居?没找道侣?”苏玉婉正擦着药杵的手顿了顿,抬眼瞧她:“小友问这话怕不合适吧?”冉彤假冒男子,还是晚辈,向女修士提这种问题确实很唐突,她挠着头傻笑:“晚辈不是好奇嘛……您品貌出众,身边一定不乏追求者。实不相瞒,晚辈住得总不踏实,怕突然有外客来,给您添麻烦。”她委婉表露戒心,苏玉婉没生气,平和道:“我有个表哥,偶尔会来探望。当年我们一起修行,后来他拜了别的师父,就不常来往了。你放心,他是正经人,不会害你的。”
冉彤笑着应了,心里却只信三成,只盼夏炎早点来,好结束这提心吊胆的日子。
安稳没两天,这日午后她正在房里打坐,忽听外面喧哗四起,村民们正一窝蜂往江边跑,不停惊呼:“江水干了!江水干了!”冉彤跟着人群来到江边,往日奔腾不息的大江不知何时竞真的见了底,河床上布满大大小小的水洼,众多水族在其中扑腾。她的神识顺着河道逆流而上。百里之外,河床裂开一道巨缝,犹如巨兽的大嘴,正贪婪吸纳江水。裂缝异常深邃,下方暗河纵横交错,凭她的神识根本投不完全。
这般天地异象定有玄机。
她正在思索,苏玉婉乘风而来,朝河床上的人呼喊:“快回岸上去!都别捡了!”
村民们敬她如神,多数人听话地往岸边跑。偏有一些贪心的,磨磨蹭蹭边走边捡。
苏玉婉放出白光织就的大网卷住河床上的孩子,先送他们上岸。冉彤这才留意到村里的孩童格外多,几乎每户人家都有一两个,甚至三四个十岁以下的幼童。
她施法协助苏玉婉将滞留在江心的村民往回送,忽听上游传来雷鸣般的轰响,仿佛千万匹野马奔腾而来。远处的河滩上涌起一道灰黄色的浪涛,足有十厂丈高,呼啸着朝下游扑来,是那裂缝吐出的江水形成的大洪流。没来得及上岸的人们吓得腿软,根本逃不过这灭顶之灾。冉彤和苏玉婉同时出手,将那些人平安拽上岸。
水位高涨,瞬间漫过堤岸,眼看要吞没岸边的农田。苏玉婉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村口的石碑。那石碑亮起淡青色的光,蔓延出一张巨大的光幕,将洪水严严实实挡在外面,一点水气都渗透不进。朝仙村安然无恙,江水重新涨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村民们跪地向苏玉婉磕头谢恩,都因后怕瑟瑟发抖。苏玉婉严肃叮嘱:“这几天江水还会反复干涸,你们千万别再下河捡东西,免得遭殃。”
冉彤奇怪这现象是怎么产生的,村民们代她发问,都很担心村子的安全。苏玉婉镇定说明:“十州地脉纵横,藏着许多灵力节点。有的节点灵力堆积过多,形成旋涡,每隔几百年便会出现异动。方才就是异动让河床产生了大裂缝,吐纳江水,造成江河暂时断流。这情况会反复持续数日,等到异动正式爆发,还会形成特殊的天象。不过大家不用过分担心,家师留下的法阵足够护住村子,到时你们小心戒备,别乱跑就是了。”冉彤望着重归平静的江水,心中疑云密布。她曾听夏炎提及地脉异动之事,今日亲眼目睹这奇景倒真是巧得很。
回村路上,不断有村民前来道谢,几乎每个大人都抱着自家孩童。冉彤不禁问:“村里怎有这么多小孩子?”村民笑答:“苏仙姑说这几年年份好,适合生孩子,送了一些多子丸给村里的媳妇们,就陆续生出这么些小儿。苏仙姑待孩子们极好,有她照看,少有孩子夭折的。”
说话间,冉彤瞥见一个年轻妇人抱着吃奶的幼儿,手里还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独自踽踽而行。
旁人家说说笑笑,她却刻意避开人群,显得分外孤独。冉彤随口打听,村民叹道:“她叫蔡小蛮,才二十二岁,去年男人修房子时摔死了,撇下她带着两个小的。打那以后就不爱搭理人,跟谁都不来往。”冉彤心下恻然,却未作他想。
下午发生了轻微的地震,村中并无伤损。
她放出神识衍化的飞鸟探查地动的源头,飞出三百里便至极限。正低空盘旋间,忽被一股妖力阻住去路。
“何人擅闯吾的领地?”
那是个修为深厚的木灵,妖气强大而纯净。冉彤认出是伏牛山参与营救地母的樟树精李婷,忙道:“可是李婷前辈?”对方也觉她气息熟悉,只是冉彤修为精进太快,她一时不能确认,收到回应后欣喜道:“原来是冉小友,你与夏爷同来南华州了?”冉彤说:“夏前辈去办事了,让晚辈在这里等他。晚辈因地动一事好奇探查,不慎误入您的府邸,失礼之处还望海涵。”李婷爽朗笑道:“小友说哪里话,若得便,不妨来寒舍一叙。”冉彤正愁身边没个帮手,遇上这善良的大妖再好不过,忙应下来,当即收回神识前往。李婷已在林间等候,宾主相见甚欢。冉彤跟随她穿过层层禁制来到密林深处,看到了她的本体:一株胸径至少十丈的古樟,大樟树枝桠参天,浓荫能盖住半个村子,树干中空处辟作静室,看狭小,内里却别有洞天。室内陈设雅致,幽香浮动,令人心旷神怡。冉彤喝着香茶与李婷寒暄,说:"晚辈眼下在江边的朝仙村落脚,那村子是蒲山散人建的,招待我的是他的徒弟苏玉婉。前辈可认识这二人?”李婷摇了摇头:“我很少和人族来往,只见过他们,却从未打过交道。”“村里可还太平?”
“嗯,就是个寻常渔村,烟火气一直挺旺。”冉彤问起地脉异动。
李婷安抚:“两百年一次的老规矩了。顶多刮几天怪风,下几场骤雨,没有大的灾害。”
冉彤松了口气,笑着转话道:“不瞒前辈,晚辈正被一个外号'无脸魔′的魔道贼子追杀。那人专杀幼童炼制魔剑′吞魂,身边带着个厉害的炼傀,前几日差点要了晚辈的命,多亏夏前辈留下的护元禁才侥幸脱险。那炼傀现藏在苏玉婉家中,晚辈怀疑它生前是夏前辈的徒弟,又怕贸然检查会引来无脸魔,不知前辈能否助我?”
李婷爽快应允,正要同她去朝仙村,忽然警觉道:“有人在附近斗法!”所谓的“附近"远在西北六百里外,因她本体的根须已串遍方圆千里,是以能清晰觉察到。
她挥挥手,一面水晶镜凭空浮起,镜面上呈现远方的景象:火光裹着浓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