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啼笑皆非
冉彤见那炼傀彻底僵死,取出一粒归元丹递给苏玉婉。苏玉婉摇头:“多谢小友,我自己炼的丹药更合体质。”
她取出个小玉瓶,倒出一粒紫红色的药丸吞下,盘膝趺坐,调息吐纳两个回合,脸色好看些了,随即起身向白芊芊行礼:“不知白大小姐驾临,有失远迎。”白芊芊点点头,目光聚焦那炼傀,刚迈步上前便听苏玉婉急呼:“这傀儡邪性得很,大小姐先别动它,免得再出乱子。”白芊芊想想也是,自己神识还被封着,确实不是探查的好时机,便对冉彤说:“那就再等半日。”
冉彤答应了。
苏玉婉看向她询问::“是小友请白大小姐来的?”“嗯。白大小姐担心我遇险,特意过来照应。”冉彤早跟白芊芊对过说辞,在没摸清苏玉婉的底细前还是谨慎些好。苏玉婉含笑感慨:“大小姐对朋友真仗义。贺小友福气不浅,能得这样的贵人看重。”
冉彤打个哈哈:“我运气向来不错,经常遇好人,包括苏前辈。”苏玉婉客套两句说:“我回房歇会儿,劳烦小友招待大小姐了。”三人离开地窖,冉彤和白芊芊在院子里歇息,二人相对坐着,总不能大眼瞪小眼。冉彤怕苏玉婉在暗处偷听,拣些无关紧要的话头聊天,问起归墟和七曜城的风貌。
白芊芊知无不言,如数家珍地描述彼处的风景名胜。冉彤刻意露出向往神色:“听您这么一说,真想去尽兴一游。”白芊芊笑道:“等这里的事了了,我便带你去,保准让你在归墟畅行无阻。”
冉彤忙恭维:“那可太谢谢大小姐了。您这么礼贤下士,难怪身边有那么多追随者。”
这话冲淡了白芊芊脸上的欢愉,她略显落寞道:“不瞒你说,我其实没有朋友。”
冉彤很意外,她不相信白子落的独生女人缘会不好。单是“万象圣尊之女”这个名号,就该有无数人削尖了脑袋往上凑。她忍不住问:“为什么?”
白芊芊轻叹:“朋友贵在知心,可我身边多是趋炎附势之徒。他们只看重我的身份,想借我攀附父亲。”
她之所以反感白子落为她安排的那些亲事,也源于此。那些人个个都打着攀龙附凤的算盘,谁肯真心待她?她爹娘的婚姻就拧巴失败,她可不想重蹈覆辙,把日子过成一滩烂泥。
冉彤听着这话不像掺假,世人都有烦恼,像白芊芊这等出身的,照理早该看破世情,只论利弊。她还惦记着真情义,足见本性善良。她圆融回应:“在下先前见您隐藏身份独自游走,只当您谨慎低调,现在听您这么说,更理解您的做法了。”
白芊芊抬眼笑睨:“你不怪我恶意欺瞒了?”冉彤嬉笑:“在下哪敢怪您啊,在下是自卑,觉得自己身份卑微,不配跟您这样的贵人结交。”
白芊芊正色道:“你若真想和我做朋友,就改改称谓,平等相处。”冉彤调侃:“大小姐真不嫌我出身低?愿意跟我这无名小卒做朋友?”“英雄不问出处。我只重人品,从来不在乎对方是什么出身。”冉彤暗含讽刺道:“大小姐乃有识之人,能交上您这样的朋友,是我三生有幸。就怕令尊不许。”
白芊芊像被尖刺扎中,欲反驳又沉默了,注视着跟前的花草,好半天才怅然道:“我这次私自跑出来,就是想逃避父亲约束。说出来你大概不信,外人看我是万象圣尊的女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该快活上天了。可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生活。想凭本事让世人认可,靠自己闯出一片天地来。”她转话问:“你去过天阙城的古碑林吗?”“去过,那里的石碑很宏伟。”
“你可看过灵越真人的《立言碑》?”
灵越真人是上古时一位杰出的女修士,她的《立言碑》是对后世女修士乃至所有女性的鼓励。
冉彤记得碑文内容是:“盖闻乾坤定位,阴阳并行;天道无私,不以男女异其理。余观世间女子,或囿于闺阁,或束于俗论,天赋之资埋于尘泥,何其情哉。
夫道者,法自然,贯有无,岂因形骸分高下?昔者女娲炼石补天,西王母掌司仙籍,皆以女子之身,立不世之功。可见乾坤赋予,男女同禀灵气;阴阳交感,贤愚不系性别。
今余立碑于此,告后世诸女:尔辈骨血中自有慧根,禀赋内暗藏英华。勿谓女子难成大道,勿以柔弱自限其途。世俗之见,如雾障目;陈规之缚,若茧裹身。破雾者能见青天,破茧者可化彩蝶。
汝当信己之资质,展己之锋芒。耕读可致圣贤,挥剑能平妖氛。上可凌霄问道,下能济世安民。天道无偏,唯与勇者;道法至公,只酬勤者。勉之!勉之!莫负天赋,莫畏人言。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终能破壁而出,与日月同辉。”
白芊芊满怀憧憬道:“灵越真人字字珠玑,我也想成为她那样的大修士。将来开宗立派,干一番不逊于父亲的事业,立言、立德、立功。”冉彤从她的言辞里看到了决心和力量,之前的疑虑消散了大半,不由得欢喜道:“大小姐的志向竞和我一样!我也想建功立业,把这世间的不公统统纠正过来!”
她一时激动,伸手扯住白芊芊的袖子。
白芊芊连忙缩手,颊泛薄红,眼波里晃着羞赧。冉彤省悟自己又闯祸了,忙不迭赔罪:“对不住对不住,我太高兴了,无意冒犯,还望大小姐宽恕!”
“无妨。”
白芊芊的声音轻得像月光,心里悄悄漾起涟漪。这少年如此特别,比她见过的所有男人都清新率真,仿佛山间清泉,自邂逅之初起涓涓滴滴沁进了她的心田。
月上中天时,苏玉婉走出房门,对二人说:“我收到家师传讯,得赶去迎接他。二位若嫌闷,可在村里转转。隔离禁制罩着全村,不出村就安全。”白芊芊正想趁联系父亲前享受最后的自由,转头问冉彤:“道友同去散散步可好?”
冉彤欣然应下。二人踏着月光走在口口上,村里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和偶尔的犬吠,安宁得像一首优美的夜曲。
白芊芊忽然开口:“父亲那边你不必担心。你是夏伯父的后人,他定会礼重。”
冉彤趁机探问:“叔公说他和令尊是结拜弟兄,时常提起,令尊也是吗?”“父亲虽未经常提起夏伯父,但很敬重他,上次夏伯父到访,他特命我去拜见。”
她想起上次见面自己对夏炎很无礼,担心夏炎对她起成见,以后会影响冉彤对她的看法。
冉彤又问:“你知道我叔公的事?”
白芊芊说:“家父说夏伯父法力无边,被离恨天迫害监禁千年,近期刚复出。”
“他有跟你说过我叔公当年的事迹吗?”
冉彤想套话,白芊芊却误会她想炫耀,浅笑道:“这个倒没有,不过不问也知道,夏伯父当年定是名震天下的豪杰,你那小泥丸法宝就是他炼制的吧?他果然名不虚传。”
冉彤估计白子落没跟女儿透口风,再问也是鸡同鸭讲,索性转了话头。二人信步走到村南,白芊芊先察觉异常:“那边有人。”冉彤也发现那姻缘树下蹲着一个年轻女子,她掘开树根下的泥土,舀起身边木桶里的水一瓢一瓢往里灌,正是那新丧偶的小寡妇蔡小蛮。再看那桶里的水,竟是高浓度的盐卤,蔡小蛮此举分明是要浇死这棵树。她和白芊芊快步上前,一把夺过蔡小蛮手里的水瓢,将她的右手反剪。“你在做什么?”
蔡小蛮动弹不得,嘶声哭喊:“这妖树害苦了我!我要烧死它!”她头发散乱,眼泪混着泥污淌在脸上,整个人疯狂得像要碎裂。冉彤见她失了神智,念起清心咒。蔡小蛮打了个寒颤,情绪渐渐平稳,喃喃道:“是它害了我…都是它……
冉彤冷静询问:“你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蔡小蛮双手抠住头皮,将污泥留在发缝间,像是下定极大决心才开口。望着那棵枝繁叶茂的合欢树又恨又怕道:“这树是妖怪变的,专门迷惑村里人,乱点鸳鸯谱。”
原来她的丈夫早年和邻村一个绣娘情投意合,连聘礼都下了。蔡小蛮暗恋他多年,便跑来树下磕头许愿,求神树成全自己。没过几天丈夫真的退了亲,转头来求娶她。
“头两年他待我极好,每天都会抱着我说贴心话。可去年开春起,他像突然清醒了似的,看我像看仇人。说我用旁门左道毁了他的姻缘,说对不起那个绿娘………
她又来树下许愿,求丈夫回心转意。谁知没过几天丈夫竞得了失心疯,整日对着空气说话,最后竞爬到院里的老槐树上,说要去找绣娘,失足掉下来摔列了。
冉彤断定那男人中了幻术,问:“村里以前还有类似的事吗?”蔡小蛮抹着泪点头:“多着呢。有的男子娶了媳妇,过了两三年突然要休妻,说心心里装着别人;还有的姑娘嫁过来没多久便伤心反悔,说自己糊涂嫁错了人。可大家都觉得生米煮成熟饭,凑活着过也就算了。只有我男人,他太恋着那个绣娘了,被树妖的法力一激就疯了”
冉彤严厉说明:“他拼死反抗咒术才落得这般下场,你为一己私欲拆散有情人,说到底都是咎由自取。”
蔡小蛮羞愧低头,抽泣着耸动肩膀,却没再反驳。白芊芊更想追究那施术者是谁,望着合欢树说:“这树内没有灵体,作怪的另有其人。”
冉彤早有怀疑对象,问蔡小蛮:“这树闹出这么多事,你们就没问过苏玉婉?”
蔡小蛮哭哭啼啼道:“问过的。苏仙姑总说这树没有法力,一切都是巧合,不愿插手凡人的纠纷。前阵子我男人刚疯的时候,我去求她救命,她只给了些安神的药,让我随缘…
冉彤认定操控姻缘树的就是苏玉婉,命蔡小蛮马上回家看好一双儿女,与白芊芊赶回苏玉婉家。
“白大小姐,我怀疑苏玉婉有问题,请立刻检查那炼傀!”二人赶回地窖,那炼傀端坐在地,双目呆滞地盯着她们。白芊芊上前,指尖触到炼傀的肩膀,便被一道强劲的屏障弹开。“难怪她拦着不让我查。这上面设了防触碰禁制,手法倒挺隐蔽。”白芊芊捏决一指,几道银芒落在炼傀身上,禁制应声而碎。掀开炼傀的衣衫,冉彤看见它胸口有一道乌青的爪印,边缘泛着紫黑,像是被某种阴毒功法所伤。
“这是……
“毒龙爪。方家兄弟没说谎,他们的确有弟子死在无脸魔手里。”冉彤忙问:“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五天前,咱们分别后不久。”
冉彤大惊,苏玉婉当初说起无脸魔袭击金阳等人时,压根没提过有方家兄弟的徒弟在场。
她定是在掩盖什么,故意迷惑我!
“白大小姐,苏玉婉肯定和无脸魔是一伙的!快带上炼傀走!”她手忙脚乱地将炼傀收入储物袋,和白芊芊走到院门口,就被爬在台阶上使劲拍门的蔡小蛮死死抱住腿。
蔡小蛮头发散乱,哭得撕心裂肺:“小仙师不好了!我的孩子不见了!”她的哭嚷像石子投入静水,在村里掀起轩然大波,人们集体奔出家门,灯笼火把映红了夜色,惊呼声此起彼伏。
不止蔡小蛮家,村里所有十岁以下的孩童都没了踪影!“小仙师,求您救救孩子们啊!”
村民们齐刷刷跪地,磕头声不断。
冉彤请白芊芊快搬救兵,白芊芊按住眉心,焦虑道:“不行,神识禁制还得一刻钟才能冲破。你说这些孩子是被谁偷走的?”“除了苏玉婉还有谁!”
冉彤激愤气恼,想起苏玉婉平日里对孩子们的“慈爱”,只觉一阵恶寒。这女人太会演戏了!
一道凌厉的光波猝然从斜刺里射来,带着奇猛的劲力。白芊芊及时推开冉彤,光波撞在她的护盾上,震得她后退几丈,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冉彤抬头望去,只见明月中降下一个白衣老者,须发如银,面如冠玉,瞧着仙风道骨,可身上散发出的阴邪之力与那炼傀如出一辙。“来者何人?”白芊芊厉声喝问,取出一口宝刀应敌。老者不答话,直勾勾地盯着冉彤,身影一晃杀了过来,比炼傀的气息还邪异几分。
白芊芊挥刀迎上,银亮的刀光劈开夜色,撞击老者掌心的黑气,爆炸余波轰塌一片房屋,村民哭爹喊娘,四下逃躲。“你护着村民,我来对付他!”
白芊芊替冉彤挡驾,冉彤躲过老者攻击去救人。村里一片混乱,哭声震天。战斗的灵压下房屋像脆纸坍塌,燃起熊熊大火。“大家快往村外跑!快!”
冉彤祭出小泥丸,泥沙化作道道屏障,暂时挡住飞溅的碎石,替村民争取逃生机会。
村民们慌不择路地往村口涌,冉彤等最后一个村民冲出村口,忙转身往回赶,来到战场,见白芊芊被老者一掌拍中肩头,踉跄后退。“这老东西就是无脸魔?”
“不!他也是炼傀!”
冉彤的确感应不到老者的生气,她急忙抛出小泥丸,泥沙缠上老者的四肢。白芊芊瞅准时机,操控宝刀腾空直刺老者心窝。刀刃竞被弹开,老者胸前的衣衫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发黑的躯体。他悍然挣脱泥沙束缚,双臂一振,十道黑气射向冉彤。“小\心!”
白芊芊飞身挡在她身前,被黑气震飞,吐出一大口血。冉彤目眦欲裂,操控泥沙再次扑上。
这炼傀的法力比秦不羁还强,难以想象那无脸魔会厉害到什么地步。老者径直冲向她,灵压擦着她掠过,击碎了身后的地面,他明明能轻松取她性命,却偏生避开要害。
他想活捉我?!
冉彤奋力躲闪,老者张口喷出一股腥臭刺鼻的绿烟。她躲避不及,被烟雾罩住半边身子,顿觉头晕目眩,灵力滞涩。白芊芊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一把将她推开,自己却被毒烟裹住,闷哼一声脱力坠落。
冉彤急忙接住她,白芊芊咬着牙,竭力使出最后一击,那宝刀发出龙吟般的嗡鸣,绕到老者身后,狠狠捅穿了他的躯体。她厉声威胁:“我已叫人来了,你休想逃!”刚才她冲破神识禁制,向王钊发出求救信息。老者动作停顿,低头看了看贯穿胸口的刀身,低声念诵咒语。冉彤腰间的储物袋猛地发烫,那炼傀破袋而出,飞到老者身边,两道身影烟化而去。
冉彤抱着白芊芊落地,见她嘴唇发紫,气息微弱,也顾不上“男女之别”,道一声:“得罪!"伸手撕开她的衣襟。
白芊芊惊愕无措,羞色满面,却没有反抗。她能感觉到那毒气已透入心脉,再耽搁下去,恐怕真要殒命。
冉彤取出何东篱给的蛇牙,李婷送的香牌,用夏炎教的解毒咒诀替她解毒。青芒裹着黑气从白芊芊心窝渗出来,蚯蚓般钻进香牌和蛇牙里,她的脸渐渐褪去青紫,呼吸也平稳了。
“白大小姐,好点了吗?”
冉彤关切问候,生怕这大小姐有个好歹,会给自己和夏炎惹来无穷尽的麻烦。
忽见白芊芊扭头避看她,羞得无地自容。
她这才想起还扯着人家的衣襟,赶忙替她拉好。嘴皮还未张开,一股巨力猛然拽住她的后领,将她狠狠掼在地上。“臭小子,又是你!”
王钊凶神恶煞怒吼,身后五百天瞳卫列成阵势,灯火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竞敢对少主无礼,我劈了你!”
“王钊!住手!”
白芊芊挣扎着起身,挡在冉彤身前,“贺道友救了我,没他我早中毒身亡了!”
冉彤爬起来,摸着痛处傻笑,早知扮男子会惹这么多麻烦,当初绝不干蠢事。
王钊不依不饶指着她的鼻尖叫骂:“你救人就救人,竟敢撕少主的衣裳,不管安的什么心都该死!”
他似乎说到做到,冉彤着急:“我救人还有错了?”王钊连蹦带跳,双脚离地三尺:“少主尚未出阁,岂能被你玷污清范!我若上报君上,包你死得更难看!”
“王钊,你莫要难为他!"白芊芊护在冉彤身前,语气异常坚定。王钊苦口婆心道:“少主!君上早有吩咐,敢对您言行不轨的男子一律杀无赦!这小子都撕您衣裳了,不严惩如何维护您的清誉?”冉彤清楚魔道中人的做派,白子落那等好面子的人,当真容不下这种事。白芊芊回头看她,眼中含着复杂的情愫,对王钊说:“钊叔,他是我生平第一个朋友,便是告到父亲面前,我也得护着他。”王钊已看出她对冉彤与众不同,想这少主连连拒婚,对男子兴趣全无,已是白子落乃至七曜城一大心病,如今能对男子生出好感也算喜讯。他眯眼审视冉彤,觉得这少年模样俊脑子灵,虽说油嘴滑舌了点,好在能哄少主开心,作为赘婿人选还算合格。于是装模作样吓唬:“我看你小子运气很好,若识相,不但不死,还能飞黄腾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