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谬论
冉彤第一反应是真正的苏玉婉已遇害了,怒诘:“你杀了苏玉婉?”苏玉婉呵呵直笑,河道因她的笑声越显阴森:“小丫头还是太嫩了。无脸魔就是苏玉婉,苏玉婉就是无脸魔。”
冉彤毛骨悚然,她太年轻,没料到人心的险恶会超出想象。“你怎么能坏成这样!这些孩子那么喜欢你,你平时不也很疼爱他们吗?"苏玉婉轻描淡写道:“人豢养牲畜,随时宰杀它们的幼崽食用。朝仙村就是我的畜牧场,这些小儿跟鸡鸭没两样,平时瞧着可爱逗一逗,终究是我的食粮。”冉彤咬牙切齿,想不通夏炎的忠徒会和这蛇蝎心肠的女人结道侣。“你出身名门正派,心思怎会如此恶毒!”“恶毒?”苏玉婉被踩到痛脚,声音登时尖利,“还不是被仇家逼出来的,夏炎也是其中之一!”
“胡说!前辈何时害过你们!?”
苏玉婉踏着黑雾逼近,恨意将她的双眼变成烧红的烙铁,“他反叛道祖,挑衅离恨天,害我和李昊受牵连,就是罪魁祸首!”她把冉彤当成夏炎的代表,一股脑倾斜积压了数十年的冤屈与愤懑。“当年李昊赶回翡翠城救他,被打成重伤,是我耗损半生修为才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为了保护他,我两位兄嫂、还有几个侄子侄女都成了别人的刀下鬼!我原想和他隐姓埋名,在深山里安度余生。可他听说离恨天要将夏炎的尸体示众,竞疯了似的要去缥缈城!那明摆着是陷阱啊!我跪在地上求他,拿死威胁他,他却只说"师父待我恩重如山'!”
她骂着骂着,视线转向李昊,失控地尖叫怒骂:“你这个不识好歹的蠢货!混蛋!我为你付出了一切,我的亲人,我的修为,我的人生!原以为我在你心里是最重要的,可你宁愿为了夏炎送死!还说这辈子欠我的,下辈子还……谁要你的下辈子!我绝不原谅你!绝不!”
冉彤望着苏玉婉狂暴的嘴脸,打消了最后一丝疑虑。她根本没有苦衷,就是个本性偏执自私的恶徒,所有的罪行源于骨子里的刻毒。她懒得再听那些颠倒黑白的控诉,沉声问:“所以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谁,故意演苦肉计引我上钩?”
苏玉婉的情绪依然亢奋,病态地笑道:“也不全是。那日我在江边处理那几个魔修,撞见方氏兄弟的五个徒弟,差点栽在他们手里。若非恰巧遇见你这像丫头,还真有些麻烦呢。”
冉彤深深懊悔当时的救人举动,并想通了后续的一系列事件。苏玉婉本想用李昊的炼傀杀死她,危急关头,她无意中触发了夏炎留下的护身禁,从而暴露了身份。
“你想拿我报复前辈?”
“不,你的用处可比这大多了。吞魂剑即将铸成,我正愁剑中魔性不够纯粹,若加入天魔种的生魂就完美无缺了。原想让你乖乖就范,结果你这丫头心服多,抢先撕破脸,逼得我只好用强。”
原来是要拿她当铸剑的资材啊,想得倒挺美。冉彤正寻找脱身之策,被苏玉婉打断思路。“铸剑的生魂已够了,这些小儿是备用的。你不是不明白夏炎的可恨之处吗?我便当面证实给你看。”
苏玉婉打个响指,那些悬浮在空中的幼童齐刷刷降落在河道旁的石滩上,揉着眼睛醒过来,立刻被这陌生可怕的环境吓坏了,爆发出震耳的哭嚎。“孩子们别怕,我在这儿呢。”
苏玉婉的态度温柔似水,与方才的狰狞判若两人。“苏仙姑!"孩子们像找到了救星,哭喊着跑过去,争先恐后围住她,小手紧紧拽着她的衣衫。
苏玉婉俯下身,轻轻摩挲他们,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怕不怕,会没事的。”
冉彤看得背心发凉,她自诩演技不错,可跟苏玉婉比起来简直相形见绌。苏玉婉指着她说:“是这妖女把你们掳到这儿的。我已制住她了。你们看,那边有道石门,进门顺着路一直走就能回家了。”她抬手对着石壁一挥,一道黑漆漆的石门刷然开启,门后溢出的阴风吹得人汗毛倒竖。
孩子们怯生生望着石门,眼里充满恐惧。
“快走吧,晚了就来不及了。”
听到苏玉婉催促,他们不再犹豫,拔腿走向石门。“别去!”冉彤急得大喊,“那是绝路!苏玉婉是坏人,她会杀了你们!”几个年纪小的孩子愣在原地,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看她,又看看苏玉婉。大点的孩子已气鼓鼓嚷起来:“你才是坏人!别想骗我们!”、“苏仙姑在救我们,快跑啊!”
第一个孩子攥着拳头冲进石门,紧接着,更多孩子跟了上去。年纪太小的跑不动,大点的便背着、抱着他们,跌跌撞撞往黑暗里钻。“别去!会死的!别去啊!”冉彤拼命挣扎,手腕被绳索勒出血也顾不上,声嘶力竭呼喊着。
一块小石子突然"啪”地砸中她的额头,是个扎着冲天揪的小男孩扔的,此刻正躲在苏玉婉身后,含恨瞪着她。
石子很轻,却像重拳击中冉彤心窝。她看着孩子们对苏玉婉的深信不疑,看着他们把毒蛇当仙姑,怒塞胸臆却无可奈何。恶人最狠毒处不在于张牙舞爪,而是披着慈爱的外衣,利用人们对善意的信任,将他们一步步推向深渊。
愤怒像野火般点燃了她的斗志,她拼命抵抗苏玉婉的禁锢咒,操控泥沙化卷住那些即将踏入石门的孩子,奋力阻止他们去送死。“救命啊!苏仙姑!”孩子们被泥沙缠绕,吓得尖声哭喊。苏玉婉冷眼观察冉彤的反应,像在欣赏一出精彩好戏,假惺惺回应:“别怕,我会保护你们。”
冉彤的灵力被她切断,泥沙散开,孩子们从土里滚出来,连滚带爬冲向石门,仿佛身后有恶鬼追赶。
一个穿红碎花袄的小姑娘摔了个狗啃泥,鼻尖蹭出了血,却顾不上哭,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步一跟头地冲进石门。“不!”
冉彤眼睁睁看着最后一个孩子消失在黑暗里,撕心裂肺地吼叫。石门轰然关闭,将她的喊声堵在外面。苏玉婉的狞笑声继之而起,空气快承载不下她的得意。
这堂生动的课程圆满完成了。
“现在知道凡人有多愚蠢了吧?他们分不清好歹,有奶便是娘。因为寿命短暂,浩如烟海的知识他们顶多学到点皮毛,一代代延续愚昧!生存最大的价值就是供修仙者驱使,做我们的奴隶。”
她腔调急转,怨毒道:“偏有人拎不清,非要帮他们争取他们本不配得到的利益!夏炎就是个疯子!当年他本可称霸一方,与离恨天平起平坐,却非要兴风作浪,妄想推翻道祖,让那群蝼蚁脱离掌控。多少人因他丧命?他就算魂飞魄散也难偿其罪,如今竟然复活了,这公平吗?!”字字句句都是歪理,却口口声声要求公平,无不证明其自私自利的本质。冉彤更能理解众神为何不遗余力地推行三界剥离计划。太多修真者不把凡人当人看。他们高居云上,视芸芸众生为草芥,这样的世界多存在一日,凡人便要多受一日压迫。可众神飞升后,谁还会庇护凡人?唯有夏炎这样有着高度正义感的圣贤,明知会成为众矢之的,仍甘愿舍己为人。前辈没有错,错的是这被恶人歪曲的世道!她克服了紧张恐慌,冷静反驳:“让凡人独立自主本是众神的旨意。前辈是在替天行道。”
苏玉婉像听谬论,笑得花枝乱颤:“只有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丫头还信这鬼话?天道不过是弱者编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言!”她凑近冉彤,眼神里的疯狂愈演愈烈,“世界的本质是弱肉强食,力量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你说有天道,那夏炎为何会失败?翡翠城覆灭时,天道何在?我和李昊被离恨天追杀时,天道又在哪里?”她仰头狂笑,自信掌握了真理:“这一千年来我四处搜集幼儿生魂,杀过的人何止百万?天道惩罚我了吗?没有!只因我够狠、够强,领悟了这世间真正的法则!”
长期生存在险恶环境里,总是目睹正直者受难,赤诚之心遭扼杀。善恶有报早被现实冷雨冲刷成易碎的薄纸。公平成了权力者指间的烟圈,善良之士牺牧后,投机者踩着他们的尸骨上位。于是人们渐渐认为这丛林里,獠牙比道德管用,那些公平的幻想,像孩童手中的风筝,终被现实狂风撕成虚无,只余手心一点冰凉的天真。
幸而冉彤见过真正的神明,不会受偏见蛊惑,她迎着苏玉婉的目光质问:“你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
“当然是报仇!”苏玉婉断然詈吼,“杀光所有害过我和李昊的人!你不知道,连我的叔叔和舅舅都出卖过李昊!两家都已被我灭门。我和李昊不一样,我对他全心全意,绝不会因为任何人背弃誓言!”冉彤轻声冷笑,尽情展示嘲讽。
苏玉婉像被踩了尾巴,厉声喝问:“你笑什么?!”冉彤缓缓敛笑,一字一句戳破她的伪装:“别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不过是在宣泄自己的怨恨罢了。”
“你以为激怒我,就能死得痛快点?”
冉彤摇摇头,瞄一样僵直的李昊,语气平静却字字锋锐:“我只说事实。李昊变成这副模样,你若真念及旧情就该帮他解脱,而不是留着当工具使唤。前辈对他有养育之恩,他为了继承前辈的遗志,当着世人反抗离恨天的暴行,才初死如归,并没有背叛过你。你不理解前辈的道心,也不理解李昊的道义,根本不配做他的道侣。”
这话都是鸡同鸭讲,有共鸣才有感触,苏玉婉完全不认同她的话,冷笑着加倍贬低:“你也只剩下嘴硬了。等我炼成吞魂剑,斩了夏炎,踏平离恨天,届时天下人自会明白谁对谁错。”
她升至半空,青灰色的雾气在周遭形成漩涡。河道剧烈震颤,空间像被揉皱的纸,逐渐变形。
翁!”
伴随一声沉闷的轰鸣,一座足有十丈高的巨大熔炉凭空浮现。炉身漆黑如墨,上面刻满渗透血光的符文,散发出浓郁的怨气,里面传出排山倒海的小儿啼哭声,那是数万生魂在烈焰中挣扎的惨号。冉彤恫心骇耳,不觉咬破下唇。
熔炉中心悬浮着一把黑色长剑。刃长三尺,剑光幽冷,宛如冰封的冥河。护手是两个交缠的骷髅头,眼窝深处跳动着暗红的光。剑柄上布满蛇鳞状的花纹,细看似在蠕动。
这剑尚未出炉便洋溢着骇人的邪气。瞧一瞧就觉神魂被一股邪恶的力量拉扯,耳边响起蛊惑人心的低语,搅乱人的心心智。“哈哈哈……吞魂剑终于要成了!”
苏玉婉双手结印,最后一次用生魂淬剑。
熔炉内的阴魂化作灰黑色的气流,疯狂涌向黑剑,剑身的寒光越来越盛,骷髅护手眼窝里的红光一再浓郁。
周围的石壁开始龟裂,连空气都被这股魔力搅得沸腾,惊人的动静想必已在外界引发凶兆。
这时暗河上方的江水掀起滔天浊浪,江水如汤滚沸,黑泡密集炸开,鱼虾浮尸转眼被黑气蚀成白骨。两岸草木焦枯,岩石表层簌簌剥落,露出内里被腐蚀的青黑纹路。
铅云从四面八方狂奔而来,在空中聚成旋转的黑涡,云隙间紫电乱窜,闷雷碾过大地,震得众生魂不附体。
夏炎断定这是魔剑出世的征兆,正要循迹追查,江水陡然像被巨斧劈开似的一分为二,头顶红黑的天幕上已缀满人影,雪千重率领离恨天大军围困了他。不同颜色的法阵在空中闪现出五彩的轨迹,磅礴的灵压逼得水族上岸,飞鸟折翼,连风都乱了章法,如同瞎子四处乱窜。夏炎仰望敌阵,怨他们早不来晚不来,偏在这节骨眼上添乱。雪千重昂然俯瞰,用她那标志性的冷酷腔调宣话:“夏炎,你杀我方无尘、方无嗔两位师弟,理应偿命。”
夏炎微怔,不料方无尘这么快就死了?转念一想,此獠死不足惜,谁动手都一样。离恨天拿他当死敌,总能找到借口,辩解纯属多余。于是冷峻回应:“别啰嗦,一起上吧!”
雪千重讥讽:“阁下以为还能像上次那般侥幸脱身?”说罢断喝,“动手!”
陈砚山等人齐齐施法,托出一只巨大的灯盏。那盏身以万年不灭的炎晶为骨,外层裹着九幽玄冰凝成的釉面,盏壁镶嵌七枚镇魂玉珠,每枚玉珠都刻有不同的上古镇邪咒文,玉珠之间以燃魂金线相连,金线中流淌着肉眼难见的阳火灵纹。
“破幽焚魂盏!”
夏炎认出这是离恨天压箱底的秘宝,顿感形势严峻。盏口已腾起丈高的血色火柱,千万点火星如暴雨般倾泻而下,瞬间笼罩了方圆十里。
那是浓淬的琉璃净火,专克阴邪。寻常游魂沾到,三息内便化青烟。百年厉鬼被火雨淋到,魂体便像灶膛里的蜡块层层消融。即使是修成真仙的强者,被火柱正面击中,护体罡气也会如薄冰撞巨石般寸寸碎裂。夏炎快如闪电地躲避火雨,火星落在水面上腾起数丈高的浓烟。他反手放出三道金爪,撕裂火网,可刚撕开一道缺口,便有更多火焰涌来,像成群结队的毒蜂,死死堵住去路。
他想靠瞬移术突围,焚魂盏的灵威压像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裹住四周,吸食了他的法力。
云端上,雪千重率领陈砚山、顾云舒、苏时晴、金世勋、何欢潮五位太上长老一齐为焚魂盏供能。
这法宝本是火神遗落在凡界的重器,凡人驱动如同熬骨燃灯,不但消耗巨大灵力,还将对元神造成不小的损伤。
陈砚山等人此刻已汗流浃背,都感觉丹田像被凿了个窟窿,灵力正哗哗往外漏,不免心惊肉痛。
雪千重凛然叮嘱:“杀贼在此一举。诸位师弟妹当黝力同心,莫要吝惜!”众人骑虎难下,只得高声应和,咬着牙将更多灵力灌进法宝。盏口的血色火柱暴涨,火雨更加密集,织成巨大的火笼,困住夏炎。夏炎左冲右突,撕碎一片火雨,立刻有十片补上来,像被捆住翅膀的鹰隼,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