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流(1 / 1)

逃婚嫁魔君 一夏天 2733 字 7个月前

第213章暗流

暗河内静悄悄的,能听见石壁渗水的滴答声。夏炎焚化了李昊的尸骸,久久没吭声。

冉彤看出他心绪不佳,不仅在为李昊悲痛,想必还含有对她鲁莽行动的愠怒。

“前辈,”她小心心翼翼开口,“那些被掳走的孩子还困在附近隧道里,造化正在保护他们。”

夏炎依旧沉默,缓缓转头看向她,眼神极为复杂,有担忧,有斥责,还有明明想发作却又强行忍耐的克制。

冉彤愈发心虚,赶紧找别的话头,试图打破窘境:“晚辈刚在神识空间和魔女缠斗时曾得外力相助,不是前辈吧?”

当时她只顾挣扎,没细加辨认,但能肯定那绝非夏炎的气息。夏炎猜多半是那位白袍人暗中相助,再没料到白子落会趁火打劫。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冉彤还想再说些什么缓和气氛,河道再次震颤起来。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巨锤在敲击地壳。

夏炎冷静道:“地动又开始了。”

河床上的裂缝张开,江水即将灌入暗河。

他放出一只紫光鸟,鸟儿拍打翅膀在半空盘旋,发出清脆的啼鸣。“跟着它出去,老夫去救孩子们。”

“是!”

冉彤连忙跟上紫光鸟,刚飞出没多远,身后的水声犹如万马追袭。浑浊的江水仿佛挣脱束缚的怒龙奔涌而来,瞬间吞没深邃的河道。冉彤取出避水珠,宝主迸射出细密的柔光,在她周围形成一圈透明的屏障,让她在洪流中自如穿行,紧跟紫光鸟飞过迷宫般的暗河。不知拐过多少道弯,上方出现一片光亮,她倏地冲出河床,眼前豁然开朗。头顶的乌云虽未完全散去,却已不像密不透风的黑毯,狂风平息,云缝中漏下几缕橙红色的阳光,像柔软的绸缎温柔拂过狼藉的大地。远处山峦在霞光中显露出朦胧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清新,混杂着淡淡的硝烟味。冉彤望着那片穿透乌云的霞光,长长舒了口气,当她俯瞰干涸的河床时,心中又是一惊。淤泥里散落着无数人体残肢,看衣着都是修真者,死状凄惨,令人不忍卒睹。

看来她被困在暗河的这段时间,地面上经历过一场大规模血战。胡媚儿从她衣襟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一番,紧张地缩了缩脖子:“主人,附近不安全,咱们最好先躲起来。”

冉彤正有此意,闪身飞入岸边的密林,敛去气息,隐身躲避。没过多久,夏炎瞬移来到。

她神经松弛,像归巢的小鸟跑跳着迎上去:“前辈!”“主人!”

造化从夏炎身后窜出来,扑到冉彤腿边,使劲摇着毛茸茸的尾巴,兴奋地用脑袋蹭她。

冉彤笑着抓住它的前肢,转了好几个圈,夸赞:“造化,这次多亏了你。孩子们都得救了吗?”

“嗯!夏爷已经把他们平安送回村民身边了。”“村民们还好吗?”

“好,他们还在山里避难,夏爷让他们等地动彻底停了再回家。”冉彤还惦记怎么跟夏炎搭话,不能让造化把情况都介绍完了,忙越过它问夏炎:“前辈是怎么跟村民们交代的?他们还当您是蒲山散人吗?”夏炎的神色平和了些,可态度仍然冷淡,转身迈步向前,生硬招呼:“此地不易久留,快走。”

冉彤亦步亦趋地跟上,想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温柔的人一旦动了怒,比脾气暴躁的人更难哄。因为他们的底线被狠狠冒犯了,不是几句轻飘飘的道歉能够抹平的。她偷偷瞥了眼夏炎的侧脸,见他面无表情,显然还在气头上。看来只能先冷处理,等他消了气再说。

雪千重等人铩羽而归的消息已传遍离恨天总坛。修士们三五成群,皆在议论那神秘的白袍人,流言四起,搅得整座缥缈城人心惶惶。“那白袍人修为深不可测,竞能与六位太上长老抗衡,到底是何方神圣?”“我觉着像是雪域族的高人,可千重老祖却说从未见过…“说不定是夏炎找来的魔道巨头,这下更麻烦了”慕天歌悄然抵达缥缈城,与顾云舒、金世勋私下会面,谈论此事。“当日我们在苍梧海围剿夏炎时,楚幽荨本受召参战,却被一个戴面具的毁容女修困在了幻境中。”

慕天歌不疾不徐透露这一信息,言道:“这次的白袍妖人倒与那毁容女修十分相似,说不定是同一人。”

她内心已得出结论,并认为玉玲珑最有嫌疑。顾云舒眉稍微蹙:“师姐觉得此人是谁?”慕天歌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语气委婉:“那妖人的寒气功法极为了得。上次在富顺,那姓冉的小妖女曾说唐映雪是被一个算命老太婆所杀,而那区手也精通寒气功法,你们还记得此事吗?”金世勋说:“这么大的事,我们怎会忘记?”他顿了顿,语气有些暖味,“当初为了追查此人,千重师姐还召集所有太上长老,准备逐一搜魂彻查,后来因故不了了之了。”

那次排查中止,是因为众长老手上都不干净,怕暴露隐私,不愿接受雪千重挨个搜魂的提议。

金世勋不好明说这尴尬事,含蓄地表达了对雪千重的怀疑。慕天歌一直疑心雪千重暗中通敌,假惺惺地说:“两次兴兵,本门死伤惨重,消息传出必致人心浮荡。而夏炎得了那白袍人援手,更是如虎添翼,我们断不可再搁置案情,定要查清楚那人的来历。”不久门外有人叩击她设下的隔离禁制。

“慕师姐,小妹有事禀报。”

是江琉玥。

慕天歌解除禁制,江琉玥推门而入,与三人见礼后,径直说:“我已将那白袍妖人的情况告知卓长老了,卓长老说会详细禀明道祖,相信道祖不久就会险下旨意。”

顾云舒和金世勋皆是一惊,那卓长老随同道祖闭关,是道祖在闭关期间的喉舌,通常只有雪千重有权联系他,江琉玥此举明显僭越了。顾云舒薄责:“江师妹是否太性急了?这么重要的事,应该先和千重师姐商议才是。”

江琉玥不以为然:“这种时候还瞻前顾后,顾师兄才有迂腐之嫌呢。我断定那白袍人就是玉玲珑,除了她普天下还有谁的寒气功法这么厉害?她一定没死,还换骨破境了!”

她认定那次在地母神宫,是玉玲珑协助夏炎困住她,对其痛恨不已,遗憾没能亲手复仇,如今听说那白袍人的特征便咬定是她。慕天歌知道这般想法并非个例,巴不得流言越传越广,正好借打圆场挑事:“江师妹处置果断,顾师弟的顾虑也不无道理。此时还不算晚,我们这就去找雪师姐详商吧。”

玉衡殿内烛火通明,总坛现有的九位太上长老齐聚一堂,召开这场临时会议。

雪千重高坐堂上主位,扫视分居两侧的八人,看出他们清一色平静的神态下隐藏着不同的心思,预感这将是一场针对她的聚众审讯。叶欺霜事先受了慕天歌的撺掇,带着几分刻意的恭谨向她说道:“师姐,本次征讨夏老魔再度失利,外间众说纷纭,我们都想听听您的看法。”雪千重冷静得像结冰的湖面:“诸位都看过我带回的留影珠,该清楚现场状况。若非有人贪生怕死,临阵脱逃,我等也不至于无功而返。”陈砚山、苏时晴和何欢潮三个逃兵顿时涨红脸,本就没打算发言的他们更是紧紧将嘴抿成了直线。

其余人也默不作声。他们都清楚,雪千重这次收到方家兄弟的死讯后即刻出兵,战场上更是身先士卒,坚守不退,为驱动焚魂盏不惜损耗大量修为,各方面都无可挑剔。真要追究责任,无论如何也不该找她背锅。江琉玥咳嗽一声,说:“千重师姐,我和师兄师姐们讨论过,一致怀疑那白袍人是玉玲珑,不知您有何见解?”

雪千重腔调里透着全然的理性:“诸位的怀疑不无依据。可玉玲珑是我亲手处决的,没道理还活着。除非她用了什么秘法逃逸,转投鬼道。可那白袍人用的分明不是鬼道功法,这点在座大多亲眼所见,该有正确判断。”金世勋偷偷瞥了眼慕天歌,顺着她之前预判的思路开口:“我们之所以怀疑玉玲珑就是那白衣妖人,不仅因为他们都精通寒气功法。更因为玉玲珑上次临死前已具备升阶的一切条件,道心破碎,身负重伤,若能突破生死关隘,便可到达真仙境。当年夏炎也是因此升阶越级的。”江琉玥接话:“杀死唐映雪的算命老太婆多半也是玉玲珑所化。她和夏老魔勾结非止一日,就是潜伏在离恨天内部的奸细!”雪千重不为所动:“玉玲珑若没死在我跟前,我也会赞同二位的看法。可眼见为实,又或许是我见识浅薄,实在想不出她如何能在那样的情况下存活。”殿内冷场,人人各怀鬼胎,用沉默向雪千重施压。雪千重却像没察觉似的,以逸待劳地闭上双眼,慢悠悠拨弄手里的念珠。江琉玥焦躁地观察众人,见慕天歌始终沉默,暗骂这人老奸巨猾。先前她提出的疑点最多,此刻却三缄其口,半点得罪人的事都不肯干。她哪里晓得,雪千重手里捏着慕天歌的致命把柄。后者就算真有什么铁证,也绝不敢当众向其叫板。

念珠转动的声音有条不紊继续着,人们的心弦却越绷越紧,盼着有人先按捺不住打破僵局。

殿内沉寂的空气被一道刺目的灵光划破,半空中陡然亮起传讯法阵,浮现出随同道祖闭关的卓中清的虚影。

众人心头一震,知道道祖要颁旨了,齐齐起身,躬身迎接。雪千重神色肃穆:“卓长老,道祖有何指示?”卓中清言简意赅道:“近期诸事,道祖皆已知晓。自今日起离恨天一切事务暂由慕天歌主理。”

满堂皆惊,不知所措。

慕天歌藏好狂喜,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惶恐,躬身道:“千重师姐向来领导有方,不知为何更换人选?弟子才疏德薄,恐难胜任。”卓中清一味打官腔:“这是道祖的旨意。你只管遵照执行,不必多言。”慕天歌这才毕恭毕敬跪地领旨,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嘴角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

其余人估计雪千重真有问题,都密切关注她的反应。雪千重神色坦然,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安之若素的态度仿佛置身事外。

卓中清看向她冷声道:“慕天歌你马上安排人手对雪千重搜魂。若有可疑之处,立即呈报。”

“是。”

慕天歌低声应道,喜忧参半地看向雪千重。喜的是这女人终于要垮台了,忧的是她垂死挣扎,把自己一块儿拉下水。雪千重这才开口:“孟长老,敢问道祖何故对弟子起疑?”卓中清冷漠道:“你若心中有亏,又何必发问?若清白无罪,事后自会给你一个公正的说法。”

殿内众人都以为雪千重已是穷途末路,她本人却比在场任何人都淡定,微微一笑道:“那就请慕师妹动手吧。”

卓中清提防她反抗,提醒慕天歌:“慕天歌,你若自忖法力不济,可多找几个帮手。”

慕天歌紧张注视雪千重。这女人知晓她的隐秘,若找其他人协助搜魂,岂不是先把自己给暴露了?忙说:“雪师姐负伤不轻,想来弟子还能应付。”卓中清点点头,又警告雪千重:“雪千重,你最好老实配合,别给自己增添罪责。”

“谨遵上命。”

雪千重笑意依旧,若无其事地催促道:“我准备好了,师妹请吧。”在慕天歌看来,她的笑无异于威胁,但仗着有道祖撑腰,她也不怎么害怕了。假如今日能当场弄死雪千重,自己便可高枕无忧。“得罪了。”

她低喝一声,指尖凝聚灵力,射向雪千重的眉心。雪千重没做任何抵抗,任由她畅通无阻地进入神识。慕天歌在雪千重的记忆里仔细搜寻着。不愧是无情道高手,她的经历里除了为数不多的杀伐,其余全是单调的修行之旅,枯燥得能让人打瞌睡。即便是慕天歌这样远离红尘的修士,也不禁感叹人怎么能无聊到这种地步?她看到了玉玲珑死前的情形,正如雪千重自述的那般,玉玲珑确实是在她的打击下身死道消,没有一丝可疑之处。

她继续往前搜索,记忆依旧是千年如一日的乏味。当看到一千年前的情景,无与伦比的震撼陡然来袭。

竞有这种事!

慕天歌在心中惊呼,以前她虽也听到过相关的传言,但做梦都没料到实情会是如此。

怪不得她能成为首座长老,立了那么大的功。这般耐性,这般魄力和定力,也只有深得无情道精髓的女子才能做到吧。她洞悉了这天大的秘密,却没找到任何雪千重通敌的罪证。一股难以描绘的恐慌涌上心头,猛地停止搜魂。

卓中清问:“怎么样?”

慕天歌强自镇定道:“一切正常。”

“你可看仔细了?”

“是。”

她的声音有些干涩,自觉竹篮打水,捞起一个大麻烦。殿内焦急观望的众人表情各异,有人欢喜,有人忧愁,又集体陷入了新一轮的迷惘。雪千重是清白的,那此案便失去了头绪,该从何追查呢?卓中清听完慕天歌的奏报,再对雪千重说话,语气便缓和了许多:“千重师姐,道祖命你继续坐镇总坛,协助慕天歌处理门下重大事务。他老人家望你尽忠职守,勿要懈怠。”

雪千重恭肃领命:“弟子遵旨。”

卓中清朗声道:“若无其他要事,我便先行一步了,诸位同门各自珍重。”众人躬身道别,请他代向道祖致意。随着传讯法阵消失,殿内气氛愈发微妙,隐藏着不安的骚动。

慕天歌强忍窘迫,向雪千重请示:“雪师姐,之后该当如何?”雪千重漠然道:“现是慕师妹当家,你看着办吧。”慕天歌知道自己这次是虎口拔毛,得失尚未定论,必须先安抚她的情绪。于是宣布散会,自己留下来与雪千重单独谈话。等人都走了,她立时跪地,惶然辩解:“师姐,是江师妹擅自告密,与我无关啊!”

雪千重淡淡道:“江师妹性子急躁,用意却是好的。这次能当众洗刷我的嫌疑,也不算坏事,说起来我该谢谢你。”慕天歌不敢应声,心里满是戒备。当雪千重转过身面对她时,她紧张得呼吸都停止了。

“不过,我的事师妹全知道了,这下我们真成一条船上的人了。”雪千重平淡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投入慕天歌的心湖,激得波涛跌宕。慕天歌急忙发誓:“师姐放心,我宁死也不对人透露半句!”她很清楚,雪千重正是凭着那段经历获得道祖的青睐和信任,那不是她的弱点,而是功勋。

若将真相暴露出去,自己就成了离恨天的叛徒。除了夏炎,楚幽荨也会倒戈追杀他们。

可是……这不更证明雪千重有通敌的动机,她的心肠真有那么冷,能完全淡化那段常人看来刻骨铭心的经历?

她忍不住抬头仰视雪千重,意外地看到她在笑,那笑容里含着最有力的轻蔑和讥讽。

“我自然是信得过师妹的。那以后门下事务就都拜托你了,多给我留点时间躲清闲吧。”雪千重说完转身回到座位上,怡然坐下,继续闭上眼睛数念珠,无声地下达逐客令。

慕天歌谨慎表态:“小妹能力低微,还得仰仗师姐照应,往后之事不敢擅专,先请师姐裁夺。”

雪千重不置可否,悠悠道:“这玉衡殿太小了,往后师妹换个地方议事吧。”

这明显是要撂挑子的意思,慕天歌觉得自己被架到了火上,先前大权在握的快感荡然无存,忐忑地告退了。

殿内雪千重姿态未变,手指间的念珠转得从容。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光影,卖力探照着,却照不透她云遮雾绕的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