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调角解
海面笼罩着一层冷厉的妖气,乌泱泱的水妖队伍列阵以待,空气里充满剑拔弩张的气氛。
冉彤见排头的黄衣男子约莫三十出头,面如冠玉,却生了双精明的三角眼,雍容气质里藏着几分刁钻。
旁边的红衣少年身姿挺拔,肩宽背厚,虽年少,却散发不容小觑的锐气,估计就是马老爷与杨公子。
果见于修德向二人拱手道:“马兄,杨贤侄,今日登门有何贵干啊?”他明显忍着怒气顾全礼仪,脑门上的青筋已鼓出来。那马老爷一点不给面子,粗声骂斥:“于修德你少在这儿假客套了,我问你,夫人现在何处?”
于修德见状也变了脸,反问:“夫人不是一直滞留你家吗?三年前就该归来却查无音讯,我念着上次的约定,一直忍到今天才派人去接她,你非但不放人,还带着杨贤侄跑来我家搅闹。以为演这出戏就能倒打一耙,赖着不交人?你未兔太恶毒了!”
冉彤听出这三家之前就积怨颇深,事实的确如此。那玄鳌夫人名唤沈湘薇,最先嫁给杨氏,后来又依次嫁入马家、于家,三夫共一妻,约定女方在每家轮换住十年。
规矩定得好好的,履行起来却时有偏差。
因公务一板一眼即可,家事却受人情牵绊。比如这家孩子刚出生,做娘的不可能扔下一走了之,说不得要多住七八年。再比如那家的孩子生了病,母亲又得抛下同居的丈夫赶去照看。这些琐事累积起来,各家都觉得自己吃了亏,恨另外两家挑事占便宜,怨气越积越深,使得矛盾激化,酿成争端。
以前杨老爷在世时,三家特角,还不易动干戈,他一死,剩下马老爷和于修德竟成了死对头。
十三年前就因为沈湘薇生产,在于家多住了八年,那马老爷怨气填膺,也不顾忌于修德有个前代妖王的老子,直接带人到于家抢妻,闹出好大一场风波。最后还是于光繁豁出老脸,出面替儿子协商才令事件平息。如今于修德见马老爷又整这一出,便认定他想报当年之仇,故意扣留沈湘薇,还反过来污蔑自己藏人,怎不暴跳如雷。马老爷见他发火,更怒形于色道:“姓于的,你才演得一出好戏,夫人三年前就离开我家,我亲自送她出的南冥海。这三年她若不在你家会去什么地方?你打量我们是傻子,编这种故事来糊弄,究竟谁给你的胆量?”“你血口喷人!”于修德气得露出兽相,“定是你把她拘起来了,怕事情败露,才恶人先告状!”
他看向杨公子,躁恼得口沫飞溅:“杨贤侄,姓马的不是好人,你切莫信他!你母亲这三年一直没回我这儿,我日等夜等,眼睛都快望穿了。定是姓马的扣留了她,怕事情败露就挑唆你来闹事。你是聪明人就快助我灭了姓马的,再一起去南冥海找人!”
杨公子冷着脸没搭腔,马老爷气炸了,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指着于修德大骂:“你这厮尽骗老实人,杨贤侄还是个孩子,你让他卷进大人的是非里来作甚?要打要杀我奉陪,别撺掇他!”
于修德回骂:“明明是你先撺掇他的,拿小辈当炮灰,也只有你这无耻无德的杂种做得出来!”
“杂种?”马老爷放声狂笑,加大嗓门驳斥,“你骂谁呢?论血统,你才是杂种!”
于修德的母亲是条水蛇精,马老爷这话分明连已故的前代王后也捎带上了,真又毒又辣。
冉彤听得欢快,心想这妖族的家长里短和人族没啥区别,还更乱更精彩。人类虽有种族区分,但毕竞都是人,不像妖族,各种禽兽间皆可通婚,生下来的都是真杂种。
于修德见马老爷辱及双亲,如何能忍?扑上去要和他拼命。马老爷吩咐手下:“尔等原地待命,等他叫了人再说!”随后挥手施法,十几道水箭如银梭射出,“砰"地拍中于修德,海面炸开连串大水柱。
于修德没想过留情,直接显出原形,两只巨型螯爪或拍或抓,力能摧山撼岳,海面被他搅得翻江倒海,巨浪如小山此起彼伏。马老爷重体面,坚持以人形作战,引动海水化作锁链缠绊于修德,同时凝聚水刃,劈砍他的破绽处。
妖气碰撞的轰鸣、海水翻腾的巨响,混合着二人的怒骂声。“马慈,你敢辱我母亲,我定要你魂飞魄散!”“是你先恶语伤人,和你这种粗鄙小人做夫妻,真玷污了夫人!”于修德怒极,张口喷出一道玄黑妖火,妖火擦过海面上,顷刻将海水烧得滚开,火势直逼马慈。
马慈也不示弱地放出元神,身后浮现出一只褐色甲壳的巨型玄鳌,张喷冰柱,与妖火碰撞,冷热相交,腾起漫天白雾。这场恶斗动静太大,直传到海底王宫,于光繁终是坐不住了,喝令宫人:“去传话老七,让他们滚去别处闹!”
宫人飞出王宫,踏着水波来到海面,冲战斗双方呼喊:“七爷!大王有令,让您和马老爷去别处争执,再在此地喧哗,他就要撵人了!”这话明着教训于修德,实则也敲打马慈,他当即撤到十几丈外,对宫人拱手道:“劳烦转告于大王,非是在下无礼,实在是挂念夫人安危,不得已才登门叨扰。大王若想息事宁人,还请敦促令郎改过,别再耍这种自欺欺人的鬼把戏!冉彤暗笑:这马慈倒会说话,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理全让他占了。于修德气得七窍生烟,指着马慈怒吼:“马慈你还敢颠倒是非!我不怕当众发个毒誓,夫人若真是我使坏藏起来的,叫我立刻天打雷劈!”马慈冷笑:“毒誓谁不会发?有本事对自己下恶咒才有说服力。”“口口奶奶的!你怎不对自己下恶咒?”
“不敢就是心虚,多说无益!”
“够了!”
一直沉默的杨公子猝然爆喝,吼声里怒火洋溢。他面皮紫涨,通红的双眼含着泪,怨愤道:“我可算看明白了,两位叔叔合伙演这出戏就是用来蒙我的!自打家父过世,你们就不愿母亲再去东海,有不满何不当面说?使诡计坑骗小辈,你们太不尊重了!”此言一出,于修德和马慈都愣住了,谁也没料到,这半大的孩子会在这节骨眼上发难。
于修德抢先急辩:“贤侄这话从何说起?马慈有没有算计你,我不清楚,但我于修德向来光明磊落,从没做过对不起你家的事!”马慈赶紧找补:“杨贤侄,你是不是受了旁人挑拨?我从没拦着你母亲去东海,你可别错怪好人!”
杨公子惨然一笑,眼泪大滴大滴滚出来:“谁做过什么谁心里清楚,这些年每次母亲在我家住不满两年,就被你们以各种理由提前叫走。我父亲是不在了,家里不比当年,可你们也不能以大欺小,剥夺我们的天伦之乐啊,我和弟弟们是母亲的亲骨肉,她说过会永远照顾我们,你们再作梗也没用!”冉彤见杨公子悲愤哭诉,心里又好笑又同情。于修德颜预,马慈腹黑,这两个后爹都不是善茬,杨家的孩子这些年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于修德沉不住气,翻脸责备:“我说没害你就是没害你!不过你这孩子也太不长进,都成年了还依恋母亲,成何体统?”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杨公子先向他喷吐烈焰,厉声驳斥:“于叔叔年纪比我大这么多,不还跟父亲一起住?为何不出去独立?我是成年了,可我两个弟弟还小,凭什么不许我们同母亲亲近?”
于修德又被戳中短处,气得眼睛发绿:“好小子,还敢教训人,皮痒了是吧!”
他作势吓唬,马慈趁机做好人,护住杨公子,讽刺他:“你别欺负孩子,有本事冲我来!”
杨公子不领情,闪到一旁叫嚣:“你们别一唱一和演双簧了!今日我若讨不到合理的说法,定去玳瑁宫告状!”
玳瑁宫是现任水族妖王处理政务的地方,他这么说算豁出去了。马慈也不得不唱红脸:“你这孩子太不懂事了,家丑岂能外扬?想害长辈们一起丢脸吗?”杨公子激动还击:“我杨家是受害者,谁丢脸谁心里有数!”于修德暴躁威胁:“你小子就是根搅屎棍!我先替你母亲教训你!”杨公子硬气道:“我们姓杨的没有软骨头,你只管放马过来!”他早察觉有凡人的神识在现场偷窥,猜是于家的客人。此时想先立威,便凝聚妖力狠狠攻击冉彤的神识!
冉彤根本躲不开化形大妖的袭击,可妖力击中神识的一霎触发了夏炎为她设下的保护禁制。虚空中迸发万道金光,仿佛无数把利剑刺向杨公子。他惨叫一声,猛地倒飞出去几百丈,重重落入海中,现出玄鳌原形,在海面上痛苦挣扎着。
冉彤慌忙收回神识,发现夏炎已不在座位上。于光繁略带尴尬地安抚:“冉小友莫慌。夏爷去替老夫劝架了。”夏炎知道于光繁出面会惹仗势欺人之嫌,早想替他解围,却不好开口,见杨公子攻击冉彤,便有理由插手了,对于光繁说:“无人劝阻,这误会是解不开的,待我去跟他们解释一番。”
于光繁感激道:“有劳夏爷了,老夫德行有亏,生出这么个糊涂的孽种,不知还要为他还多少债呢。那马慈和杨家小儿的长辈都是老夫的亲戚,这梁子老结深了,往后几家人都难相见。”
夏炎宽慰:“大王放心,我自有分寸。”
海面上,马慈已派人救回杨公子。杨公子化回人形,捂着胸口脸色苍白,还没从金光的冲击中缓过来。
马慈怒斥于修德:“于修德!你竟敢让人埋伏暗算,好生卑鄙!”于修德正要辩解,只见夏炎破浪而来。
他有意释放太初元悉,那股极具威慑力的灵气播散开来,水妖们顿时安静。他们虽没见过本人,却都认出此人是威震凡界的夏炎。马慈连忙上前行礼,圆滑而恭敬道:“不知夏爷在此,方才多有失礼,还请赎罪!”
夏炎和气道:“诸位道友稍安勿躁。方才是我一个小辈顽皮,擅自用神识窥探,不小心误伤了杨公子,我代她向诸位道歉。”马慈听了笑道:“夏爷说笑了,小孩子不懂事,先冒犯了贵方,该我们赔罪才是。”
夏炎顺势转入正题,对着众人说:“我刚才粗略听了诸位的争执,马道友确实误会于道友了,那沈夫人果真不在于王府中,于道友之前一直在这里等她,见我们来了才回家待客的。”
马慈将信将疑,不敢跟他叫板,苦恼道:“夏爷有所不知,夫人三年前就离了南冥海,是我亲自送她启程的,按路程算,早该到这边了。”夏炎正斟酌如何应答,冉彤忽然飞出海面来到他身边,先恭恭敬敬地朝他作了个揖,以便向群妖表明他们的关系,然后转向马慈等人,恳切道:“晚辈斗胆说一句,沈夫人会不会是在归途中遭遇了意外?前辈们与其在这儿争执,不如尽快派人搜救。”
她一语惊醒梦中人,于修德和马慈、杨公子一想到沈湘薇可能被恶妖吃了,或是命丧人族修士之手,尸体已被炼成法器装在储物袋里,脸色全变得煞白惨绿。
于修德狂骂马慈:“都怪你!你见夫人启程,为何不派人来知会我一声,确认她是否平安到家?夫人若有个好歹,我定让你偿命!”马慈也慌了,一把推开他,失态吼叫:“你还有脸说我?是你平日里太过蛮横,我才耻于同你打交道!你见夫人迟迟不归,为何不早来南冥海查看?夫人若真有差池,你才该负全责!”杨公子已急哭了,嚷道:“叔叔们别吵了!快去找母亲吧!再迟恐怕来不及了!”
他年纪轻,又势单力薄,如今只能依靠两个后爹,生怕再拖延片刻就将永远失去母亲。
马慈忙向夏炎告辞,带着杨公子和手下水妖急匆匆去了。于修德也奔回王府向于光繁禀报,被父亲劈头一顿数落。“当初让你娶个外族姑娘,你嫌人家配不上。老夫也没娶同族女子,你娘不比别人差,也更不见你们几兄弟缺胳膊少腿。混账东西只想攀高枝,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命!”
于修德羞愧焦急,含泪道:“父王教训得都对,可如今说这些已晚了,总不能让孩子们没娘吧。”
于光繁也忧心儿媳的下落,派了几十个得力的仆从随于修德去找人。一场沸沸扬扬的闹剧在更为紧张的氛围中落幕,人人心里都七上八下,越发忧虑。
夏炎向于光繁辞行。
于光繁不好意思挽留,满脸羞愧地说:“今日让夏爷见笑了,招呼不周,还望海涵。日后若有空,定要再来寒舍做客。”夏炎客气地应了,带着冉彤离开王宫,乘坐飞舟朝青岚州方向飞去。飞舟平稳地掠过海面,海风卷着咸湿的气息拂过,冉彤托着下巴眺望远方,忽然转头问夏炎:“前辈,您说沈夫人到底为什么失踪呀?”夏炎说:“或许正如你猜测的那样遭遇了意外。”“不。”冉彤摇着头一本正经分析,“晚辈猜她是被家里这些破事烦透了,故而离家出走。她死了的那个丈夫不知道什么样,可活着的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寻常女人摊上一个就够头疼了,更别说两个轮换着来,换我我也想跑。”她嚼舌根的模样在夏炎看来也很有趣,但这习惯终归不妥,于是含笑薄责:“别随便议论人家的家事,不过但愿真如你所说,沈夫人只是出去散心了。”顺带教训:“你之前真不该那样辱骂于修德。女孩子家说粗话,先失了庄重。”
冉彤听他嫌弃自己骂脏话,顿时犯委屈,急着娇嗔:“明明是前辈自己骂不过人家,才叫晚辈出马!我都帮您出过气了,您却反过来教训人!”夏炎无奈:“老夫没让你骂那么难听呀。”“不骂难听点怎么压得住他!前辈占了好处,还来怪人,太不讲道理了!”她气得眼泪汪汪,使劲背转身去。
夏炎看着她气鼓鼓的侧脸,马上放软语气,宠溺调侃:“哦哟哦哟,现在是一点不能招惹你了,老夫随便一句话就激出你这么大怨气。”“是前辈太厉害,随便说句话都让人撕心心裂肺!”冉彤强硬撒娇,夏炎只能笑着投降:“行吧,老夫又做错了,以后再不做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事了。”
他凑过去看她,见她小嘴还厥得老高,能挂住个油瓶儿,忍不住揶揄:“再这么厥着嘴,当心心蜜蜂把你的嘴当成喇叭花,过来蛰你。”冉彤反驳:“海上哪儿来的蜜蜂啊,前辈真是老…”她差点说出“老糊涂”三个字,也意识到自己有点恃宠而骄了。夏炎故作严肃地质问:“老什么?”
她红着脸,别别扭扭小声嘟哝:“前辈真是唠叨。”夏炎没拆穿她,莞尔道:“我们先去褚黎国,把那掌柜托付的事办妥再说。”
冉彤偷偷瞟他,见他神色温和,没有生气的样子,心里的委屈渐渐散去,轻轻“嗯”了一声,不一会儿又自由自在和他交谈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