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诀别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裹紧丛林。元祐拽着南悠的手,在荆棘深莽里踉跄奔跑,锋利的棘刺勾破了他们的衣衫,在胳膊、腿上划出一道道血痕,渗血的伤口被夜露沾湿,疼痛翻倍。可二人都顾不上理会,不敢停歇地竭力向前。失去妖修们的庇护,他们就像暴露在狼群中的羔羊,随时会遇袭。元祐攥着弟弟的手,始终没松过,哪怕希望渺茫也绝不能放弃。金世勋正领着几个离恨天修士凌空而立。下方丛林里奔逃的兄弟俩在他眼中不过是两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早在霍查派人求援时,他的弟子便严辞拒绝:“告诉你们逃犯踪迹,替你们传讯通知追捕就够不错了,本门不干涉凡人纷争,若无妖修作祟,一切事宜尔等自理。”
这番话虚伪至极,他们一开始便携私欲暗助塔赫,如今不插手只是不愿纡尊降贵,替塔赫人做事罢了。
金世勋的神识铺开千里,严密搜寻营救元祐兄弟的妖修,可是没察觉到半点妖气。
殊不知冉彤等人就藏在他眼皮底下,靠着妖修们合力构筑的隔离禁制隐藏气息。
他们本可悄悄撤离,因放心不下元祐和南悠,仍暗中跟随。亲眼看到大群塔赫士兵牵着猎犬,循着兄弟俩留下的血迹与足迹,饿狼般扑进丛林,无不为此捏把冷汗。
元祐和南悠穿过最后一片密林,眼前出现一片莽莽大草原,这里连棵能躲的树都没有,完全无遮无蔽,可身后追兵的火光已在林间闪烁,退回去就是死路。“走!”元祐咬咬牙,拉着南悠继续向前奔走。“哥哥……。我跑不动了。”
南悠连声粗喘,双腿像灌了铅,越跑越吃力。他回头望去,暮色里成片的火光正朝这边涌来,狗叫声、人嘶声渐渐清晰,与他们相距不足一二里地了。
“你先走吧,别管我了!”
“胡说!”元祐回头厉声打断他,“我死也不会丢下你!”他弯腰背起南悠,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冲。汗水顺着他的额头、后颈往下淌,浸透了衣衫,伤口被汗水腌得生疼,可他只觉得背上的重量是他必须守住的全部。
南悠伏在哥哥背上,眼泪无声地落在元祐的肩头,愧疚与焦急像刀子割着他的心。他清楚塔赫人留着自己还有用,可哥哥落在他们手里不知会受何种折磨又跑出两三里,追兵已对他们形成包围,齐人高的草丛里,无数人头在晃动,像潜行的鬼魅。火光中,一双双凶悍的眼睛亮得骇人,正死死盯着他们。“站住!”
无数嘶吼声响起,许多塔赫士兵从草丛里钻出来,手持利刃制造包围圈。元祐放下南悠,夺过一把大刀顽强抵抗。
可他终究寡不敌众,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重击,大刀落地。几个士兵扑上来死死将他按倒在地。
“反贼,还敢撒野!”
一个满脸横肉的兵头走过来,抬起脚狠狠踩在元祐的头上,鞋底碾压着他的脸颊,恶狠狠地叫嚣:“信不信老子现在就踢爆你的脑袋!”“住手!”
南悠目眦欲裂,挣扎着想冲上去,被两个士兵扭住双臂,强行按跪在地。他看着哥哥被践踏蹂、躏,额头渗出血来,心中又怒又疼,却无能为力。隐身远处的冉彤清晰看到元祐脸上的血污,听到兵头的叫嚣,不禁怒火中烧。
可她不敢动,金世勋和离恨天修士尚未离场,一旦暴露气息,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把所有人都拖入险境。她只能攥紧拳头,眼睁睁看着塔赫人施暴,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憋闷窒息。
没过多久,一个身披铠甲的塔赫将领骑马赶来,身后跟着一队卫兵。士兵们松开元祐,拽住他的头发,逼他抬头。无数火光映在他血染的脸上,额头的伤口还在渗血,眼神却依旧倔强,未见丝毫屈服。将领勒马凶狠俯视他,语气冷酷如刀:“好个反贼头目,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本
帅无情。”
他抬手下令:“来人,先砍掉他的左腿!看他还怎么跑!”士兵们凶残地执行命令,南悠急声制止,奋勇夺过身边士兵腰间的匕首,寒光一闪,将刀刃紧紧抵在自己的喉头,决然威喝:“谁敢伤他,我立刻自尽!"现场霎时安静,准备行凶的士兵僵在原地,慌张地望着将领。将领皱着眉,盯着南悠抵在喉头的匕首,眼神慌乱。元祐看着孤注一掷的弟弟的,惊讶失语,无声地涌出泪水。冉彤没想到南悠竞有以命相搏的决心,感动之余更多担心:他身上扛着全体褚黎人的性命,可不能冲动啊。
林燕来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说:“没事,金世勋不会让他死的,看着吧″
那些上位者习惯把凡人的痛苦当消遣,像观赏戏剧般,不带丝毫感情。塔赫将领惶急威胁:“南悠大人,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我当然知道!”
南悠的声音虽有些发颤,眼神却很坚定,“你们若不想失去千百万的奴隶和海外取值不尽的财源,就放了我哥哥!”将领急得冒汗,他奉命活捉南悠,若出了差错,他的人头也保不住。犹豫一阵妥协了,咬牙喝令士兵:“放人!”
士兵们悻悻地松开手,元祐挣扎着爬起来,吐掉嘴里的血沫和草泥,急忙靠近南悠。兄弟俩背靠背,互相掩护。
将领极力维持镇定,警告:“南悠大人,我可以放了这个人。但你必须跟我回去。”
“行。”
南悠点着头,更紧地握住匕首,提出条件,“我要护送哥哥走出一里地,这期间,你们不许追赶,也不许放冷箭。”将领暗忖一里地很近,就算他们插上翅膀也逃不掉,于是挥了挥手,对士兵们下令:“都散开。”
士兵们让出一条狭窄的路,南悠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扶着元祐,慢慢往后退。
元祐的左腿受伤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很吃力,走出十几丈便急着劝说南悠:“沣弟,你别为我做傻事。褚黎哪怕还有一个人活着就还有希望。”“我知道。”
南悠带着哭腔,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会努力活下去,可我不能眼睁睁看你死。只要你活着,咱们就还有团聚的可能。”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想让哥哥逃出去,哪怕自己坠入地狱也心甘情愿。一里路很短,终点抬眼可见,但兄弟俩却像经过了漫长的煎熬。身后是虎视眈眈的敌军,离深渊只有一步之遥。他们像两只顶着飓风和乌云飞行的萤火虫,拼命逃离吞噬一切的黑暗。
前方传来哗哗的流水声,一条宽阔的大河横亘东西,河流湍急,波涛滚滚。元祐欣喜地抓住南悠的手:“沣弟,你还会游泳吗?我们跳河逃!水流这么急,塔赫人肯定追不上!”
南悠水性平常,却也顾不上了,使劲点头。他解下腰带,将自己和元祐系在一起,防止在水里失散。身后忽然传来塔赫士兵的叫喊:“南悠大人,一里路到了!请您马上回来!”
南悠焦急:“我不回去,他们定会追来,得想办法拖延时间。”“用这个!”
元祐反应敏捷,从怀里掏出冉彤刚才塞给他的傀儡符。他扯下一把野草,捆成一束,将符纸贴在草束上。草束瞬间变成南悠的样子,穿着发型都分毫不差。
元祐推了推假南悠的背心,那傀儡便摆动手脚,朝着塔赫军的方向走去。“快走!”
兄弟俩扶着彼此,跌跌撞撞朝着河边奔去。塔赫将领带着士兵追了上来,远远看到草丛中的人影,问:“那是南悠吗?”
几个眼尖的士兵仔细眺望,一直认定:“没错!是南悠大人,他回来了!”将领阴狠冷笑,来时霍查嘱咐他:“元祐顽固不化,对我族敌意极深,绝不能放虎归山,必要时可果断除之。”
他认为眼下就是“必要时刻",正好趁机绝后患。“弓箭手就位!务必射杀反贼头目!”
几百个士兵齐上阵,张弓搭箭弓,瞄准元祐的去向。弓箭的射程高达百丈之上,返程的南悠不在攻击范围内,而正在逃奔元祐正好落在箭雨覆盖的区域。
指挥官一声令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像黑色的风暴飞向远处。离恨天修士见塔赫人犯了愚蠢的错误,便要制止,却被金世勋拦下。他也不想让褚黎灭族,只是在那兄弟俩身上发现了有趣的东西。冉彤救人心切,林燕来抢先按住她提醒:“别冲动!南悠不会死!”“可元祐也会中箭啊!”
“我之前给了他防身的玉佩……”
向来促狭的少年难过得说不下去了,一股恶寒贯穿冉彤的心田,他们精心制作的保护措施竟在无形中将元祐推入了一个无解的死局。箭雨“咻咻"坠地,密集地扎在泥土里,像突然长出的异形植物。南悠本能地抱头倒地,七八支羽箭射进他的后背、手臂与大腿,他能感觉到箭矢入体的炽热冲击,却奇异地没有丁点痛感。周围很快静下来,他抬头,看着自己身上插着的羽箭,好几处都是致命伤,可他竞毫无知觉。
“哥哥!”
他以为这是身体濒死时的自救反应,慌忙寻找元祐。“我在这儿。”
元祐即刻扶住他,南悠见他安好,非常欣慰,可转瞬意识到他会跟着自己丧命,便悲伤得无语凝噎。
元祐没有说话,抬手握住他后背上的一支羽箭,深吸一口气,猛地拔出。南悠没觉得疼,却听到元祐闷哼一声,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刚要询问,元祐又握住第二支箭,再次用力拔出。“呃!”
隐忍的痛吟声里,几点温热的液体溅到南悠的脸颊上。他连忙抬头,惊见元祐的嘴角不断涌出鲜血。“哥哥!你怎么了!”
他惶然捧住元祐的脸,元祐只顾拔他身上的箭,每拔出一支,身上便会出现与之对应的伤口,鲜血已经浸透了他的衣衫。南悠反应过来,元祐是在替他承受伤痛,他惊慌失措地抱住元祐,泪水模糊了双眼:“哥哥,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元祐虚弱地笑了笑,声音低得像余烬里的火星:“别怕…你会得救的……他的思绪倒流回那日去西山茶园前,他恳求冉彤与林燕来设法保护南悠。“在下曾听说,有一种法术能替人转移伤害,不知二位可会?”冉彤了然:“你说的是替身术?你想给南悠找替身?”元祐没有半分犹豫,坚定道:"在下想做他的替身。”他本是将死之人,靠妖修捡回性命。如今能用这条命保护弟弟和族人,是他能为褚黎做的最大贡献。
林燕来欣赏微笑:“你真是个好哥哥啊,可惜我没学过这法术,帮不了你。”
在希夷之地时,冉彤曾靠替身符设计了陆淮准,那之后曾向夏炎讨教过这门法术,夏炎也细致地教授了。
她迟疑道:“前辈曾教过我炼制替身符的方法。为凡人制作替身符想必更简单。不过元祐,你要想清楚,炼制替身符需抽取你部分精魂,会折损大量寿兀。将来符咒启动,你大概率会丧命。这一步踏出去,就再也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在下早已决定为褚黎奉献一切,肝脑涂地,在所不惜。”元祐眼中闪烁着视死如归的光芒,敌人固然强大,他仍想以此蛏之力去阻挡长夜。
冉彤看了看天色,说:“那我们抓紧时间。贱娃,你来帮我炼制基础原料。”
林燕来兴致勃勃说:“没问题,我正好学点新技能。”冉彤取出朱砂、符纸、以及几味凝聚精魂的灵植和矿石,与林燕来分工合作。她负责绘制符文,林燕来则凝萃植物和矿物精华,替她执行抽取精魂和融合原料等高难度步骤。
经过几道程序繁复的环节,一个时辰后替身符终于制成。元祐被抽取精魂后异常疲累虚弱,几乎站立不住。冉彤取出一粒归元丹喂他服下,助他恢复体力。
他请冉彤将替身符交给南悠,冉彤却将符纸塞到他手中,正色道:“这是你拿命换来的,该由你亲手交给他。让他贴身带着,切记不可让其他人知道,老被人抢走,我们全白忙活了。”
元祐紧紧攥着替身符,心里踏实了许多,向冉彤与林燕来深深鞠躬:“多谢二位山君成全,元祐此生不忘大恩!”
炼制完成后,他将符纸卷成细条,藏进母亲留下的金手镯里,亲手交给了南悠。那时便明白这手镯里藏着的是他的性命。冉彤看着血泊中相拥的兄弟俩,泪珠止不住下坠。林燕来遗憾道:“刚才南悠若收下玉佩,或者金世勋出手救护,元祐也会被箭射杀,这是他逃不开的劫数呀。”
听着他沉重的分析,冉彤心如刀绞,含恨仰望天空中的敌人,也恨自己太弱小,只能躲在暗处见死不救。
河水湍急的哗哗声此刻听来如泣如诉。
南悠紧紧抱着元祐瘫软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哭喊。“哥哥!你振作些!别离开我!求你了!”元祐视线模糊,南悠的脸在他眼中成了晃动的光斑,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开口:“对不起,又要…丢下你了…要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活着…直到褚黎复国那天…”
他没有恐惧,只有强烈的不舍。
离散十八年,他在流亡中熬过无数个思念的日夜,好不容易才与弟弟重逢,还没来得及好好说说话就要被迫永别。他知道,这份遗憾与苦痛是烙在整个民族身上的伤疤,多少仁人志士抛头颅、洒热血,就是为了阻止这样的悲剧重演,能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他感到自豪。哪怕死亡降临也不能磨灭他心中的光明。“剩……最后一支……你自己拔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个字几乎细不可闻。眼瞳迅速扩散开来,原本清亮的眼眸被黑色占据,那是死亡的阴影。“哥哥!哥哥!”
南悠疯了似的摇晃着兄长的身体,可怀里的人再也不会回应他。他的哭声从慌乱的哽咽,变成撕心裂肺的嚎哭,响彻整个旷野。腰间那条连接着他和元祐的腰带还牢牢系着,早已被鲜血浸透,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剧痛会无休止蔓延,直到他生命终结之日。塔赫军已发现那个返回的南悠是假的,轻轻一碰就变成一束枯黄的野草。士兵们惊呼起来,将领更是吓出一身冷汗,生怕南悠也被方才的箭雨射死了,急忙带人朝着河边狂奔,远远听到南悠凄厉的哭声,走进见他抱着元祐坐地哀嚎,左腿上还插着一支羽箭。
人们推测元祐舍命护住了南悠,暗暗惊叹此人命大,将领唯恐再出差错,下令将他捆起来带走。
几个士兵冲上前粗暴地拉扯南悠。
南悠疯狂反抗,双手死死抱着元祐的尸体,不肯松开:“你们别碰他!别碰我哥哥!”
士兵们狠狠掰开他的手,将元祐的尸体抢了过去,扔在一旁。“你们这群畜生!我要杀了你们!”
南悠愤怒嘶吼着,眼泪混合着泥土,糊花了整张脸。士兵们根本不理会他的反抗,用绳索将他密密捆绑,将一块肮脏的布头硬塞进他嘴里,堵住了他的哭喊。
两个士兵架起他的胳膊,拖牲口一样将他拖走。另外几个士兵则扯过一块黑色斗篷,草草裹住元祐的尸体,放到马背上一并带走。
金世勋欣赏完这幕生离死别的戏码,微笑着带领手下离去。马遂肉眼凡胎看不见远处的情形,见冉彤低声啜泣,早吓得浑身发凉,直到马蜂精开口说:“他们走了”
他才紧张询问:“诸位山君,我们两位殿下怎么样了?”马蜂精见没人答话,叹道:“元祐没了。南悠被塔赫人抓回去了。”马遂六神无主,随即痛哭起来。
瓢虫精看着低头沉默的冉彤,轻声问:“童小友,接下来怎么办?”冉彤擦去腮边的泪水,坚毅道:“前辈们辛苦了,我还想去救南悠,就不麻烦诸位了。”
妖修们不是金世勋的对手,她不能再连累更多人。麻雀精以为她在怪他们方才没救人,急忙解释:“我们也不想看着元祐死,可要是动手,死的就不止他一个了。”瓢虫精连忙打断:“人家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瞎误会!”众妖都憋着一股劲,他们同情元祐的遭遇,自责没能尽力搭救他。马蜂精寻思片刻,沉稳道:“说好帮你救人就不能半途而废,我跟你去。再遇上金世勋,我先跟他拼了!”
他最受不得窝囊气,加上元祐之死触动他心中的道义,已做好了舍身卫道的打算。
“我也去。”“还有我!”、“你们都去,那就不能少了我!”其他妖修也跟着表态,决定跟恶势力搏命。冉彤很暖心,却理智地摇头说:“我们不能都回去。金世勋到了蓼城,得尽快通知李前辈他们。”
瓢虫精对麻雀精说:“你遁速最快,你去报讯吧。顺便再去叫些帮手来。”麻雀精不想丢下众人独自离开,经众人劝说才动身出发。这时林燕来伸手按住冉彤左肩。
冉彤转头,见他表情严肃得异乎寻常,显是有重要的事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