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请求
那日南悠在蓼城当众演说,如一束星火引燃了褚黎人积压已久的反抗意志。暴动虽遭塔赫军残酷镇压,多数民众被迫四散奔逃,却在官学的褚黎少年们心中埋下了不屈的种子。
他们没有效仿成年人退缩,反倒以校园为堡垒,掀起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抗议运动。
少年们在校舍内激昂演说,控诉塔赫人的奴役暴行。他们撕毁奴化教材,抵制充斥着歧视观念的课程,高声疾呼恢复褚黎的传统文化教育。这初生牛犊般的勇气立刻招致塔赫方的疯狂镇压。军队披甲执锐包围官学,扬言要强行封闭校舍,将反抗的种子连根拔起。“绝不离开!拼死护校!保卫家国!保卫尊严!”少年们齐声呐喊,用课桌、木板钉死门窗,在校舍内筑起简陋防线,一场激烈的护校运动就此打响。
消息传开,学生的家人长辈们疯了似的涌向官学,被塔赫军的大刀长矛粗暴隔离在警戒线外。
父母们望着校舍内孩子的身影,忧心如焚,不断爆发出哭声与抗议。有位父亲试图将装着干粮的布袋送进校内,竞被塔赫士兵当场击杀,血溅三尺。
这桩暴行如火烧浇油,彻底引燃了蓼城百姓的愤怒。任凭塔赫军如何驱赶殴打,前来声援的民众仍络绎不绝,人群逐渐庞大,直闹到沸反盈天。官学内少年们的意志愈发坚定。他们摒弃分歧,团结一致,妥善分配为数不多的干粮和饮水,轮流站岗放哨,每日都会时不时朝着校外的守军高声呼喊反护口号,齐唱褚黎族的传统民谣。
那洪亮激昂的歌声穿过门窗的缝隙,回荡在官学上空。守军中本有不少褚黎族士兵,见年幼的同胞为了民族存续挺身而出,用稚嫩的肩膀扛起反抗大旗,他们无不羞愧动容。有的悄悄抹泪,有的趁着夜色冒险将食物、清水递进校园,甚至偷偷传递塔赫军的布防消息。可这些温情很快被残酷扼杀,多名私通学生的褚黎士兵被军头发现,当场斩首示众,鲜血淋漓的头颅悬挂在官学门口,恐吓着每一个心怀恻隐的人。塔赫军官深知军心浮动的危险,当即下令撤换所有褚黎族士兵,全数换成塔赫本部精锐,并颁布了更严苛的封锁令。断绝官学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企图将这群少年活活困死在校内。
高墙之内,少年们的歌声未曾停歇。高墙之外,民众的怒火仍在升级,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蓼城悄然酝酿。
这天天刚破晓,晨雾还未散尽,蓼城官学内的少年们早已饥渴难耐,疲累交加,每个人的神色都很憔悴,却仍强撑着值守在钉死的门窗后。一阵激烈的厮杀声突然异军突起,中间夹杂着火炮轰鸣,震得校舍墙体微微颤抖。
学生们顿时惊起,赶忙涌到木板拼接的缝隙边,瞪大双眼向外张望。只见校外刀光剑影、火光冲天,喊杀声与惨叫声混杂,分不清是敌是友。有人颤声惊叫"塔赫人又在屠杀百姓了!定是我们连累了大家!”恐慌蔓延开来,不少学生的开始动摇。
一些人哭着想出去向塔赫人低头认错,怕这样下去,不仅他们活不成,还会害死更多人。
“不可!”
学生领袖们厉喝驳斥,他们站到人群中央,一名代表振臂高呼:“事已至此,退缩只会让塔赫人更加变本加厉!你们忘了褚黎亡国二十年,我们的族人受了多少欺凌?文字被禁,语言被改,连自己的根都快守不住了!再忍下去只能灭亡!″
他抬手直指窗外,声音愈发高亢:“元祐、元沣殿下身为皇族尚在不屈抵抗,我们这些褚黎子孙怎能临阵退缩?塔赫人的歧视是刻在骨子里的,我们的血统永远改不了,屈服换不来怜悯,只会遭到更残酷的压迫!反抗是我们唯一的出路!”
另一名代表接过话头,眼中闪烁着悲愤:“就算今日丧命又如何?我们的血不会白流!今日的牺牲定会化作火种点燃更多褚黎人的反抗意志,让民族解放的事业延续下去!”
这番话照耀着少年们的心,先前的恐慌与动摇都被蓬勃的斗志取代。“反抗到底!绝不屈服!”
“守护褚黎!血战到底!”
激昂的口号声冲破校舍,与校外的厮杀声遥相呼应,少年们握紧拳头,眼中重新燃起之死靡它的火焰。
意外的轰响袭来,封堵门窗的木板被人从外面强行砸开。学生们先是一愣,即刻见程方力带着几名随从踩着木屑灰尘走了进来。“程大人!”
有人惊喜呼喊,少年们登时忘却疲惫恐惧,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程方力素来对褚黎学子庇护有加,往日里也常为他们向塔赫人申辩,此刻他的出现在大家眼中无疑是救赎的曙光。
一名学生代表激动地快步上前,躬身行礼:“程大人!您终于来了!我们等您等得好苦啊!”
然而,迎接他的并非往日的亲切安抚。
程方力阴沉着脸,眉头拧成一团,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们,眼神里含着露骨的鄙夷与冷酷,仿佛膦耽猎物的秃鹫。
众人背脊发凉,先前的喜悦都僵在了脸上。程方力阴恻恻冷笑,扫视惊慌失措的学生们,语气刻薄:“一群不知好歹的贱种!塔赫王仁慈,让你们上官学,供你们吃穿用度,每月还有生活补贴,让你们摆脱贫贱过上体面日子,你们不思感恩,反倒公然反叛!”他上抬脚踢瑞课桌腿:“你们骨子里流着褚黎贱民的血,野蛮顽劣,永远改造不好!塔赫人好心教化你们,你们倒好,偏要揪着那些早已腐朽的所谓传统不放,真是烂泥扶不上墙!”
学生们被这番颠倒黑白的训斥惊得目瞪口呆,一个戴着旧毡帽的少年忍住恐慌勇敢质问:“程大人,您也是褚黎人啊!怎么能说出这种话?塔赫人教我们的课本全是歪曲史实、抹黑我们的先祖,和父母长辈告诉我们的真相截然相悖!我们只想寻回褚黎的荣耀与尊严,不想做任人宰割的奴隶,您不能背叛自己的族人!”
程方力放肆讥笑:“我可不是你们这些贱种的同类,实话告诉你们,我乃纯正的塔赫人。潜伏褚黎多年是为了辅佐塔赫称霸天下!我忍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东西很久了,以前碍于身份还要虚与委蛇,如…”他猛地攥紧拳头,露出吃人的表情。
今晨潜藏在蓼城的塔赫安定会和城外的褚黎抵抗军里应外合发动叛变,塔赫叛徒偷开城门放褚黎叛军进城,攻打城内个个要卡。程方力刚收到霍查王子命令,要他即刻处决官学里闹事的学生,震慑企图接应叛军的褚黎百姓。这番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学生们头晕目眩。他们望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难以相信昔日那个温和照拂他们、被视作“有德长者”的父母官竞藏着止等蛇蝎心肠,伪装得如此逼真。
一个梳着辫子的少女悲愤哭责:“程大人,我们好些人在官学读了七八年书,您是看着我们长大的!我们那么尊重信任您,把您当作亲人依赖,人心都是肉长的,您真能这么绝情?”
程方力脸色愈发凶狠,尽情暴露不屑与残忍:“你们这些小崽子不过是我养的狗!我给你们一口饭吃,你们就得乖乖听话,现在敢咬主人,我自然想杀就杀,有什么舍不得的?”
“动手!”
他厉声下令,身后的塔赫士兵立刻抽出刀剑,如狼似虎地扑向学生们。当先一名士兵高高举起长刀,朝着离他最近的少年劈去,刀风冽冽,眼看要见血。一个个子瘦小的少年冷不丁从人群中斜刺里扑出,闪电般咬住落下的刀背。“咔嚓”
声脆响,坚硬的钢刀竞被他生生咬断。那士兵望着手里的断刀,呆若木鸡。所有人都怔愣僵立,包括程方力在内。
只见那少年叼着断掉的刀刃,四肢着地趴在地上,脊背弓起,表情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野兽,鼻腔和喉咙里不断发出“呜呜”的低吠,声音尖锐又诡异,仿似犬灵附体。
程方力联想起近日在两国境内兴风作浪的妖族,心中寒意顿生,指着那少年惊慌大叫:“有妖怪!快杀了他!快杀了他!”不等士兵反应,那少年倏地弓身弹起,犹如出膛的炮弹扑向最近的塔赫兵。他脑袋狂甩,口中叼着的断刀寒光一闪抹开对方脖颈,鲜血喷涌,溅了他满脸。
其余士兵匆忙举刀,少年辗转腾挪于人群中,时而侧头划开敌人小腹,肠脏混着热血倾落。时而仰头挑破兵卒咽喉,喷溅的血珠雨点般砸在墙面、课桌上血花绽放中惨叫与惊呼声持续不绝。
许多学生们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眼睛,相互搂抱着缩在墙角,却忍不住从指缝里偷瞄。
几个胆子稍大的少年看清那“犬化”的同窗只对塔赫兵下死手,惧意稍缓,攥着拳头紧盯战局,暗暗为其鼓劲。
这少年正被造化操控着。
方才冉彤随褚黎抵抗军杀入蓼城,记挂官学学生安危,便命它前去护卫。造化来时撞见程方力带人行凶,听他当众辱骂学生是“他养的狗”,不禁勾起自己被前主人残害的惨痛记忆,是以怒不可遏地屠戮塔赫兵。最后一名塔赫兵捂着开膛的肚子倒地时,造化操控少年吐掉断刀,猩红的眼睛紧盯程方力,沙哑咆哮:“你不配侮辱狗!狗通人性、重情义,比你这披人皮的畜生强百倍!”
骂完他指着瑟瑟发抖的恶贼冲学生们厉喝:“你们不是要反抗吗?这奸细害死无数褚黎人,元祐王子也是被他出卖的!血债血偿,还不动手!”程方力魂飞魄散,仓皇地想越过尸堆逃窜,被造化施法凝聚的沙墙堵住去路。
他转身回头,只见学生们已杀气腾腾围拢过来,手里攥着板凳腿、提着塔赫兵掉落的刀剑,眼神里充斥复仇的狂热。“孩子们!我错了!看在往日情分上饶我一命啊!”程方力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
一名少年切齿痛骂:““你这奸细休想再骗我们!今日我们要为元祐王子和死去的先烈们报仇!”
他带头举起板凳砸向程方力,其余人一拥而上,刀剑劈砍、板凳捶砸的声响混着程方力的惨叫,转瞬便将这恶贯满盈的叛徒打成了面目难辨的肉酱。造化悄然脱离少年身体。
那少年“咚”地倒地,旋即悠悠苏醒,望着满地尸骸和围殴程方力的同窗们,表情懵懂又惊骇,完全不知自己方才化身凶妖的情形。学生们处决程方力后,携带武器冲出校舍。校外的街巷上,父辈们正与塔赫兵浴血拼杀,褚黎抵抗军的旗帜在刀光剑影中高高飘扬。少年们勇敢地加入战斗,清脆坚定的呐喊传遍战场:“为了褚黎!冲啊!”
这场声势浩大又出其不意的起义给了蓼城的塔赫占领军沉重打击,失去离恨天修士的暗中,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塔赫兵卒在抱定必死决心的褚黎人面前不堪一击。
义军势如破竹,很快便包围了霍查王子的府邸,破门而入时正撞见那双手沾满褚黎人鲜血的独裁者妄图乔装逃窜。
“血债血偿!”
军民齐声怒喝,乱刀将其斩杀于庭院中。
紧接着,象征塔赫奴役统治的三角形祭坛被点燃,火光冲天而起,层层浓烟飘荡在蓼城上空,不仅烧毁了塔赫在蓼城长达二十年的压迫,更点燃了褚黎人救亡图存的热忱。
消息迅速传开,蓼城周边城镇的褚黎人相继揭竿而起,武装起义的浪潮席卷全境。当地塔赫军惊慌不已,急向国内呈报,请求国王发重兵镇压。可塔赫王宫传来的却是足以撼动国本的噩耗:蓼城起义爆发次日,国王、数名核心王室成员,以及掌管祭祀的几位大祭司一夜之间全部暴毙,死状诡异。消息一出,塔赫国朝野剧震,人心惶惶。而海内外的褚黎人却备受鼓舞,街头巷尾都在传唱:“天要灭塔赫,褚黎当复国!”人们众志成城,心中充满久违的希望。复国,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冉彤料定塔赫王室定是被离恨天灭口的,为的是掩盖金世勋等人与之勾结的罪行。这符合离恨天斩草除根的一贯作风,却也是塔赫统治者们咎由自取。她与林燕来兑现了对南悠的承诺,这天在夏炎陪同下,于蓼城的晨光中与他作别。
夏炎望着眼前褪去华丽装束、身着粗布短衫却神情坚毅的青年,温言道:“你知晓离恨天与塔赫勾结的秘辛,他们断不会容你存活。老夫可施术为你改换容貌气息,往后换个身份隐于市井当能保你周全。只是这么一来你便再不能以王子身份示人,只能做个寻常的褚黎百姓。”南悠闻言坦然拜谢,赤诚道:“王子也好,百姓也罢,身份不过虚名。只要能做褚黎人,为复国尽一份力便足矣。”他已为自己取了新名“重光",盼能亲眼见证褚黎国早日光复。夏炎携着冉彤与林燕来离开褚黎。冉彤蹦跳着问:“前辈,咱们接下来去哪儿呀?”
夏炎轻笑:“你们连日奔波,辛苦了。西南五千里外有个珈蓝国,民风淳厚,山水清幽,老夫带你们去散散心,如何?”“好耶!”
冉彤与林燕来齐声应和,雀跃欢腾。
夏炎施展缩地术领他们出发,刚行出数步,他收到林燕来的传音:“前辈!晚辈有一事相求,望您成全!”
夏炎暗忖,这小子要提拜师之事,传音回应:“但说无妨。”林燕来兴冲冲道:“晚辈心悦冉姑娘许久,想求前辈做主,撮合我俩结为道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