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牺牲品
云宿雨看见乔淡月戴着不夜珠发钗,立刻明白此前她遇到的那位美少年是冉彤假扮的。
千年家业毁于一旦,亲人们生死未卜,他心如枯槁,好几次想一了百了。可心底深处犹藏着一丝卑微奢望,想再见冉彤一面。正是这一点念想支撑着他,在乔淡月的苦苦哀求下,跟着她和赖兴波去了松阳。当联系上云天阔与文罗夫妇时,他悲喜交加,以为还有更多亲人幸存。云天阔夫妇到赖家接走他和乔淡月,让他们在松阳城外等候,说要去处理些急事。入夜,风雨如晦。二人寻了处山洞躲避。
乔淡月小心拢着篝火,火光跳跃,映照云宿雨清瘦的脸庞。山中寒气刺骨,他缩着肩,已失去调节冷暖的能力。
乔淡月猜到她离开的这段时日里,他与冉彤缔结的道契又发作了。此前听云家的人说,这两年云宿雨屡遭那道契反噬,修为一再暴跌,生生断送了大好前途。
提起这事时他们都咒骂冉彤是惑人心心智的妖女,非要毁了云宿雨才甘心。可乔淡月不忍责怪冉彤。她隐约知晓道契发作时,不止云宿雨受苦,冉彤那边亦是生死攸关。遗憾为何两个这么好的人要经受惨痛磨折。树枝在火焰中噼啪作响,腾起萤火虫般的火星,飞舞在昏暗的山洞里。乔淡月假装专注地观察那些火星,目光悄悄跟着它们挪向云宿雨。他枯坐一旁,身如瘦梅,苍白失神的脸上写满忧虑。附近忽然传来一声野兽的嚎叫,乔淡月吓得一哆嗦。云宿雨回过神,转头看向她,温和安抚:“别怕,只是寻常野兽。”他法力损耗殆尽,但普通野兽还应付得过来。乔淡月连忙摇头,笑道:“月儿不怕,就算真有野兽来,月儿也能对付。”她努力让神态看起来更笃定些,想让他知道自己不是累赘,还能照顾他。云宿雨敷衍地勾了勾嘴角,又陷入忧愁的沉思中。乔淡月明白他此刻不止忧心家人安危,更牵挂着远方的冉彤,犹豫许久,鼓起勇气宽慰:“公子,小师姐会没事的。”见云宿雨抬眼望过来,她认真补充道:“小师姐如今很厉害,不管遇到什么难关都能挺过去。”
云宿雨愣了愣,回应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容。这笑容在乔淡月眼中比阳光还珍贵。她刚会相思,便害相思,只要能让心上人平安喜乐,甘愿奉献一切。
沉默持续片刻,她按捺不住躁动的情绪,细若蚊呐地嗫嚅:“公子,月儿可以问您一个问题吗?您为什幺…那么喜欢小师姐呀?”在她看来世间再找不到比云宿雨更痴情的男子了。修士大多情念淡薄,即便是结缟数十上百年的道侣,也鲜少有人迷恋对方到失魂落魄的地步。冉彤与云宿雨虽是青梅竹马,真正相恋的时日并不算长,他为何陷得这么深?
云宿雨没应声,不仅不愿回答,也压根答不上来。他说不清这股汹涌而强烈的痴念缘何而来。认真追溯,似乎从柳飞绵死后,他便越来越在意冉彤,总忍不住牵挂她、担心她。他曾无数次自问这样无底线的付出值不值得?每次思索,结果都是茫然。他就是控制不住地想对她好,护她周全,哪怕为此付出全部。这执念像一种琢磨不透的本能,一份不可推卸的责任,刻入骨髓,融入神云魂。
或许是命数吧。
云宿雨在心底轻轻叹息,目光落向跳动的篝火,沉溺在缱绻与怅惘中。半夜云天阔和文罗回来了。二老衣衫染血,发丝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态,像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云宿雨忙问:“太爷太奶,你们遇到敌人了?”云天阔摆摆手,峻色道:“出了点小麻烦,已经解决了。此处不宜久留,快走!”
他打开传送阵,四人入阵,身形随着光芒消失,转移至中州境内一处僻静的山谷中。
云天阔警惕地探查四周环境,问妻子:“你确定这里安全?”文罗蛮有把握道:“我花了百年时间精心打造这座洞府,仇家一时半会儿绝找不到这里,时间还很充裕。”
她领着众人往谷底走去,在一处爬满藤萝的岩壁前停下,指尖轻轻一点,岩壁缓缓向内凹陷,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隐秘洞囗。云宿雨跟随入内,这洞府规模不大,布置十分精巧,周围叠加了三重防御隐形法阵,用固若金汤来形容也不为过。
他感叹太奶未雨绸缪,提前为家族安排好了退路,云家或许能在此休养生息,再图后计。
来到洞府厅堂,他问云天阔:“太公,其他人呢?”云天阔和文罗的面色沉郁,云天阔叹道:“没有其他人了,我们三人是云家仅剩的活口。”
云宿雨浑身一僵,刚升起的侥幸与希望化为泡影,后退两步,颓然跪倒。乔淡月吓得直发抖,怯生生问:“老家主,冉家还有幸存者吗?”“听说冉松坚带着妻女突围逃走了。”云天阔语带讥讽,“唉,真是树倒狲散那!”
文罗怨愤道:“冉松坚实在薄情寡义!若他们再坚持片刻,连峰他们未必不能逃出来!”
乔淡月生怕自己会受迁怒,双手抱住肩膀,慢慢蹲下,小声啜泣。云宿雨冷不防痛哼一声,双手抱住头颅,剧烈抽搐着扑倒在地,额头冷汗涔涔,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宿雨!”
文罗惊呼着抢上前查看。云宿雨体内灵力剧烈波动,气息时断时续。“是生随死殉契!”
云天阔额角青筋暴起:“这妖女非要把他吃干抹净吗?!”他俯身抱起云宿雨,快步走向洞府深处的静室,回头厉声嘱咐文罗:“快照计划行事,不能再拖了!”
文罗点头,拉住正想跟上去的乔淡月:“月儿,太奶有件事想求你帮忙。”乔淡月停下脚步,局促地望着她,满心忧疑。文罗郑重其事地向她鞠躬。
“老夫人,您这是干什么?”
乔淡月大惊失色,赶忙扶住她,“您莫要折煞月儿!有事尽管吩咐!”文罗老眼含泪,紧紧握住她的手恳求:“月儿,你都看到了,宿雨的性命被那妖女攥在手里,再耽搁下去迟早变成废人,如今只有你能救他。”乔淡月比谁都担心云宿雨,忙问:“怎么才能救公子?只要能救他,月儿什么都愿意做!”
文罗解释:“他和那妖女定下生随死殉契,每当妖女元神受损,便会自动夺取宿雨的元神之力来修补自身。这两年多,宿雨的修为被这道契一点点榨干。我们之前尚能勉强压制,往后若无外力干预,他只有死路一条。”乔淡月不明白为何他们无法继续压制道契,可现下顾不上深思,认真聆听着。
“我们遍寻古籍未曾找到解除之法,但有个能代替外力遏制道契的秘法,且能一劳永逸。这秘法需要你协助。”
乔淡月毫不犹豫应道:“老夫人请讲!”
文罗凑到她耳边,悄声讲述秘法内容。
乔淡月眼睛渐渐睁大,脸上腾起大片绯红,震惊过后是无边的羞涩与慌乱。文罗歉意又急切地游说:“这办法确实太难为你了。但我们无计可施了。孩子,求你看在这些日子与宿雨相处的情谊上,帮帮他吧。算太公太奶求你了!说罢,她再度躬身作揖。
“老夫人您别这样!”
乔淡月扶住她,面如火烧,羞答答低声道,“月几…月儿答应您。”文罗大喜:“孩子,这秘法最关键的一点是你必须心甘情愿。太奶问你话,你务必如实回答。你对宿雨,可有些许爱慕之情?”乔淡月的脸越发红热,双眼水汪汪的。经文罗再三催促,才轻轻点了点头,不敢再看对方。
“好!好!好!”
文罗连说三个“好"字,露出笑容,“这样老身便放心了。好孩子,你才是宿雨的正缘。往后等宿雨承袭家业,你便是云家的主母。太奶会把云家所有功法秘籍和珍藏法宝都交予你,望你日后修为大成,替云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她向乔淡月细细传授解救云宿雨的秘法。乔淡月听得耳红心跳,心底却涌动着欢欣激动。曾以为遥不可及、不切实际的幻想,竞轻易如愿以偿了。云宿雨昏昏沉沉间感觉寒意褪去,灼烈的热度从四肢百骸涌向胸口,烧得他口干舌燥,难耐地辗转着。
他勉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野被蒙蒙雾气笼罩,幽光下一切模糊而虚幻。朦胧中,一道纤细的人影从雾里款款走近,衣袂轻扬,步履轻盈,竟是他日思夜想的冉彤。
“彤……”
他喉间滚出一声沙哑的呼唤,狂喜如潮,挣扎着从榻上撑起来,跌跌撞撞扑上去将那道身影紧紧拥入怀中。手臂收紧,唯恐再失却。“彤儿,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他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滴落热泪,急着倾诉委屈,“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想你想得快疯了…”
怀里人随着他轻轻颤抖,没有挣扎,温顺地靠着他,发丝拂过他的脸颊,羽毛般轻轻搔刮着,撩得他心中的火焰加倍炽烈。那热意顺着紧贴的肌肤蔓延开来,模糊了理智,也消融了隔阂。
他微微侧头,吻上她微凉的耳廓。她轻颤一下,没有躲闪,反而微微仰起脖颈,露出优美的弧线。他的指尖划过她的脊背,引来细微的战栗,带着默许的柔软。
雾气裹缠二人,滚烫与湿润交融,像星火撞上干柴,燃起燎原的热情。云宿雨循着心底的渴望,温柔而急切地亲吻她的眉眼、她的唇瓣,将所有的思念、眷恋与惶恐,都融进这缠绵的触碰里。
她起初还微不可察的推拒,很快,那点抗拒便被他的深情消融,娇躯渐软,依偎在他怀中。
光影流动,衣衫摩挲。他在她耳边一遍遍低声唤她的名字,彼此呼吸交织,急促又凌乱,分不清是雾的缭绕,还是情的旖旎。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世界被双方的体温与心跳填满,将所有的思念与牵挂都揉进了这极致的温柔……
云宿雨清醒过来,宿醉般的昏沉还未散尽,鼻尖索绕着一缕陌生的馨香。他惺忪睁眼,猛然惊觉怀中搂着一个裸身女子,竞是乔淡月!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飞快推开她。可怜他连快速穿衣的法术都施展不出,先抓起衣衫匆匆裹住娇弱的女孩,再手忙脚乱给自己披上外衫,系带子时手指抖得厉害,连打了好几个死结。
“这是怎么回事?!”
他声音发颤,已醒悟那不是春梦,是人为设计的圈套。乔淡月没这能耐,谁在捣鬼?
乔淡月羞愧得无地自容,见云宿雨只有慌张抗拒,全无半分温存与怜惜,心田被浓重的悲伤淹没。
她咬着下唇,一言不发抓起衣服,背过身去飞快穿戴,无序的动作泄露了窘迫和委屈。
静室的石门开启,文罗缓缓步入,淡定吩咐:“月儿,辛苦了,先出去歇着吧。”
乔淡月逃也似的低着头奔出门,云天阔随后走进来,态度与文罗如出一辙。云宿雨看出这场荒诞的意外就是太公太奶策划的,立时五内俱焚,失控地责问:“太公太奶,你们到底做了什么?!”云天阔没有丝毫愧疚,严肃道:“我们在救你,若不如此,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那妖女彻底毁掉。”
“救我?”云宿雨惨笑一声,眼眶泛红,“用这种卑劣的手段?”文罗保持慈祥口吻,哄孩子似的分辩:“宿雨,你且听我说,要压制生随死殉契,必须以与冉彤同源血脉的女子为引,借阴阳交合之绊,分流你体内被道契绑定的力量,从而削弱她对道契的掌控。”那生随死殉契的本质是神魂烙印的绑定。冉彤以自身神魂为引,在云宿雨识海深处打下了本命烙印,这烙印如同一条无形的锁链,一端系着云宿雨的元神,一端捏在她手里,根据她的需求随时发动。而这道契的力量根源在于冉彤血脉中独有的神魂印记,只有同宗同源的族人才会携带相似的印记。
乔淡月是冉彤的族人,拥有同源的神魂因子。当她与云宿雨行房时,阴阳交融的过程中,血脉里的神魂因子会顺着交合时的灵力渗入云宿雨的识海。这些因子不会破坏原道契的烙印,却如磁石吸附云宿雨体内部分被烙印绑定的神魂之力。
原本那道契是冉彤一人独占云宿雨的元神,如今有了乔淡月的同源因子介入,相当于分走了一部分神魂的掌控权,冉彤再想引动道契之力时,力量便会被分流,做不到随心所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