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傀儡
云宿雨语无伦次地斥责着,宣泄对二老所作所为的失望愤怒,猛地被云天阔的威压狠狠按倒,疼得眼前发黑,匍匐在地。“混账东西!”
云天阔的吼声震得静室嗡嗡作响,“你可知云家覆灭就是那姓冉的妖女所为,你身负血海深仇和延续家门的重责,还在这里胡言乱语,执迷不悟!”云宿雨万分震惊,当即质疑:“不可能,不可能!我亲眼看到是魔道妖人袭击昌宁,怎么会和彤儿有关?!”
他知道离恨天指控冉彤投靠魔道本是纯粹的诬陷。那诱拐冉彤的老魔头虽被离恨天通缉犯,却与当今的魔道势力无牵连。再说老魔修为高深,真想覆灭云家,早动手了。
“宿雨啊,你真被那妖女迷惑得太深了。”文罗沉痛悲叹,“她是在借刀杀人啊。近千年来残秽之渊的秘密除了我们几家再无旁人知晓。冉彤是唯一的例外。你以为那些仇家是如何找来的?分明是她把消息散播出去,鼓动正魔两道来报复我们。”这番推测合情合理,云宿雨被迫接受。巨大的痛苦令他彷徨失措,眼泪成行滚落,可仍没怨恨冉彤。
“真是她做的也是云家犯错在先。这千百年里我们为封堵魔渊害死那么多人,早已罪债累累……今有此报正合天理循环。”云天阔气得须发倒竖,忍不住要下重手,被文罗阻拦后指云宿雨大骂:“没出息的孽障!若不是我云家舍小取大,枫林州早被残秽之渊的瘴气吞没,亿万生灵都要惨死,整个人界都可能因此崩溃!我家临危受命,封堵魔渊,即便偶尔杀人献祭也是为了苍生大义,功大于过,利在千秋!况且我们也付出了惨痛的牺牲。你父亲就是自愿献祭的。这事你都忘了吗?难道你要说他也是罪人?你这点妇人之仁,短浅见识,根本不配做我云家的后人!”他吹胡子瞪眼,两眼红喷火。当年是为了补偿云宿雨的父亲,他才立这小子为继承人。如今看来竞是个扶不起的懦夫,还是名副其实的家族罪人!“若不是你当初做事糊涂,掩护那妖女逃走,事情怎会演变到如今这一步?云家上千年基业,全因你一己之私毁灭。你不思改过赎罪,反倒说出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混账话。我云天阔一世要强,怎么就生出了你这么不成器的子孙!”
云宿雨心似针扎,指甲深深抠进地板缝里,默默承受责难。地面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进来,联合心里折磨夹击他,令他痛不欲生。他是云家仅存的骨血,是父亲自愿献祭换来的继承人,肩上扛着延续香火的重责。太公说的没错,都是他执意保护冉彤,才使得云家落得倾覆的下场。乔淡月含泪的脸庞在脑海里一闪而过,那无辜的女孩为救他牺牲了清白。他欠云家一条命,欠乔淡月一份债,这些亏欠不止如何才能偿还。愧疚刚升起又被另一种更深沉的执念斗败。他不受控制地想起冉彤。她欢笑时颊上的梨涡,难过时倔强的眼神,亲热地喊他“表哥”时的软糯语气…那些画面像星光闪现在他灰暗的心心境中。哪怕理智告诉他,是她毁了云家,害死他所有亲人,那股护她的本能仍顽固不化。
他理应肩负起复仇与延续家族的责任,却无法认同二老的残酷,更不能将冉彤视作不共戴天的仇人。
心被左右拉扯着,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情与家族责任,一边是对冉彤刻骨的爱情和执念。中间还横亘着是非的迷雾,云家的罪孽、冉彤的清白、二老的对错,构筑成天罗地网将他困在中央。
威压渐渐散去,他仍趴在地上,浑身脱力。眼泪混合着冷汗流淌,滴在石板上,积成水洼。
他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坚守爱情便是背叛家族;回归亲情则是背弃挚爱。无论怎么选,都是错的。洞穴外风声鸣咽,像是谁在低泣。他闭上眼睛,心底一片荒芜。或许这就是他的命数,从爱上冉彤的那一刻起就注定要陷入这亲情、爱情与是非的两难绝境,无处可逃,休想挣脱。
云天阔看着云宿雨那副窝囊模样,怒其不争却又无可奈何。这小子是云家重振门楣的最后薪火,必须舍命挽救栽培。他忍怒对妻子说:“开始吧。”
文罗点了点头,施法将云宿雨悬空提起。
“太公!太奶!你们要做什么?”
云宿雨被凌空布下的法阵牢牢禁锢,一片片银色符文如游蛇般盘旋环绕。他惊讶地认出这是魔道中人惯用的移植丹力的法阵,专用来炼化掠夺而来的内丹文罗取出一枚碧莹莹的妖丹。
“宿雨,我与你太公准备想将毕生修为让渡给你,助你恢复法力,突破极境。可你身子太虚弱,承受不住。所以昨夜我们在松阳猎杀了一头十级妖狐,这便是它的内丹。你从你母亲那里继承了部分狐族血脉,正好用这枚妖丹为你洗散锻骨,增强体魄。”
她指尖燃起一簇淡金色的真火,朝着法阵轻轻一点。刹那间,银色符文齐声嗡鸣,一股炽烈的热度透过法阵渗入云宿雨肌理,强行逼出他体内潜藏的妖族血脉。
剧痛袭来,犹如无数根细针在骨髓里穿梭搅动。云宿雨起初还能咬牙忍耐,可随着血脉被一点点剥离、激发,那痛楚越来越烈,终于逼使他发出一连串凄厉的惨叫。云天阔掐指结出玄奥的法印,凝起一道锐金之气,快如闪电般点向云宿雨的丹田。以秘术剖开一道裂口。
不等云宿雨哀嚎,文罗已将妖丹按入裂隙之中。妖丹入体的刹那,一股狂暴至极的蛮荒气血,如同沉寂万年的岩浆贯通云宿雨的经脉与骸骨。浑身骨头仿佛被寸寸碾碎,又在烈焰中重新熔铸,发出“咯吱咯吱”的可怖声响。体表迸开密密麻麻的血口,鲜血如泉,染透衣衫。撕心裂肺的哀号声一声高过一声,令人毛骨悚然。乔淡月在洞外听闻,赶紧飞奔过来。静室石门紧闭,她拼尽全身力气拍打,没推开一丝缝隙,急得泪水飙涌,趴门上大声呼喊:“老家主!老夫人!公子他怎么了?!”
门内传来文罗镇定的声音:“我们在为他疗伤,你好好守在外面,勿要惊扰。”
乔淡月哪里肯信,可石门犹如铜墙铁壁,任她如何哭喊哀求都纹丝不动。云宿雨的惨叫声不断从门内传出,像尖刀剜着她的心,她瘫坐在地,捂着嘴失声痛哭,在焦急与恐惧中挣扎。
而云宿雨正承受着炼狱般的煎熬。那股狂暴的妖力几乎撑爆他的身体,体的狐族血脉又与之呼应着。
在极致的痛苦中,他的身体开始本能地吞噬、融合妖丹。骨骼被一点点重塑,变得坚如精铁。因道契反噬而萎缩的经脉,被磅礴的妖元强行拓宽、淬炼,韧性远超从前。那被冉彤元神之力不断榨取的空虚丹田也在妖丹精元滋养下,一点点凝实、复原。
这场痛苦的蜕变持续了三天三夜。
当最后一缕丹力被炼化,云宿雨悬在半空的身体缓缓落下。身上的伤口均已愈合,气息仍有些紊乱,可体魄已强悍到足以承受两位老祖的丹源之力。新的惧意腾起,他生怕云天阔和文罗赔上性命,扯着嘶哑的嗓子哀求:“太公太奶!求你们别这样!宿雨无德无能,不值得你们如此付出啊!”云天阔与文罗心意已决。他们本就修为止步,寿元将尽,能用这副残躯为云家争取复兴机会便不算白活。
云天阔凝重道:“我们也怕不值得。你若还有良心,便给我振作起来重建云家,替族人们报仇雪恨。那样我们老两口便死而无憾了。”他与文罗相互对视,交换决绝和不舍。此举一旦开始便再无回头路。内丹乃是修士毕生修为的根本,强行剥离丹源之力等同于自杀。夫妇俩同时结印,指尖对准云宿雨的眉心与丹田。随着印诀依次催动,他们的丹田光芒乍现,两枚内丹虚影浮现在头顶,浩瀚的丹源之力如长河奔涌,不断灌入云宿雨体内。“不!不要啊!”
云宿雨的吼叫声震彻山洞。
两股截然不同的霸道力量混合极境修士毕生的感悟与道韵,轰然冲入他刚被妖丹重塑的丹田。剧痛再次席卷全身,让他抽搐痉挛。可这一次他紧咬牙关,任凭血沫从嘴角溢出,也不肯再发出痛呼。这是祖辈用性命换来的重生,他不能辜负。随着丹源之力不断流逝,云天阔与文罗飞快衰老下去。皮肤干瘪如同枯树皮,身上的灵力光辉也在急速黯淡,仿佛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他们头顶的内丹虚影渐渐透明稀薄,不久就将消失。
与之相对的是云宿雨修为暴涨。先是枯木逢春般重回化境,而后势如破竹,径直冲向那道大部分修士穷极一生都难以触及的极境边界、“宿雨!凝神聚气!守住心脉!准备破境!”云宿雨知道事情不可挽回,摒除所有杂念,依着文罗的指令,凝聚体内奔腾的力量,撞向壁垒。
云天阔的丹源刚猛霸道,如烈火烹油,将他的丹田烧得一片沸腾;文罗的丹源则柔和绵长,携带滋养万物的生机之力,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游走,将外力冲击带来的细微损伤一一抚平,同时稳固他的心神。两种丹源之力在他的气海中与妖力相遇,因他人妖同脉的特殊体质生出共鸣,交融之下化作一股远超同阶修士的复合本源之力,在丹田中盘旋激荡,依称有破境的迹象。
当复合本源之力积累到临界点,真正的试炼降临了。妖元的蛮荒野性与丹源的仙道正统,本质上是两种相悖的力量。此前的共鸣只是暂时平衡,当破境契机出现,二者立刻剧烈对冲。妖元要以蛮力撕碎壁垒,横冲直撞地破境;丹源则要循序渐进,以法则之力稳步突破。二力乱战不休,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似要被揉碎,意识在极致的痛楚中几近溃散。
云天阔看出端倪,厉声提醒:“以妖载道!以道御妖!”云宿雨撑起最后一丝清明,调动全部神魂,死死据守丹田。将云天阔刚猛的丹源导入妖元的攻击之势,又将文罗绵长的丹源化作束缚妖元的缰绳,收束其野性。
以丹源的法则之力驾驭妖元的蛮荒之力。
两者不再对冲,反而相辅相成,合二为一,凝结成一柄黑白相间的破境之矛,带着开天辟地之势冲击极境壁垒,撕开一道细微的裂痕。就在这破境的关键节点,云宿雨的神识乍然撞上一处障碍。他的识海里竞存在着一个控制心性的法咒。文罗惊诧:“锁情咒!谁给宿雨下了这种邪咒?”锁情咒以施术者精血为引,将对方的七情六欲锁死在“爱恋”这一情绪上,中咒者会把施术者的指令当作唯一执念,哪怕被利用、被伤害,也会心甘情愿为之赴死。
云天阔恍然大悟怒啸:"还能有谁?这都是柳飞绵的毒计!”他与文罗联手撕碎那道盘踞多年的锁情咒印。咒印消散的一霎,一段尘封十年的记忆回归云宿雨的脑海,那是他最后见到二舅妈柳飞绵的场景。
那个淫雨霏霏的黑夜,柳飞绵鬼魅般潜入他的居室,不由分说挟持他逃出云家。
“二舅妈,我们要去哪儿?”
云宿雨十分惊慌,却不害怕。柳飞绵待他胜似生母,他压根儿想不到她会伤害自己。
柳飞绵一路缄默,不复往日的和蔼温柔,面如生铁。她带着他来到荒无人烟的深山,解除了施加在他身上的定身术。“宿雨,”她的声音冷得像山涧里的冰楼,“你喜欢彤儿吗?”云宿雨愣了愣,下意识点头:“喜欢啊。不然我也不会拜托长辈们帮我向您和二舅提亲了。”
柳飞绵抛出另一个更惊人的问题:“若让你在彤儿和云家之间做选择,你会怎么选?”
云宿雨听出话语间的凶险,犹疑地望着她,惶恐问:“二舅妈,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难道我家想悔婚?”
以他当时的认知,能想到的最坏可能也不过如此。二舅刚去世,他以为长辈们觉得冉彤失去依靠,配不上他这个云家少主了。柳飞绵望着他懵懂的脸,眼神稍稍柔和,下一刻闪出更狠戾的怨气。手指一点,一股剑锋般锐利的灵力直刺他毫无防备的眉心,钻入识海深处,钉住了他的神识。
“情丝锁魂,生死相赴。”
柳飞绵铿锵的声音烙印般刻进他的灵魂深处,“宿雨,我要你今生痴恋彤儿,为她舍身相护、至死不渝!”
咒印结成,柳飞绵又以秘术封印了这段记忆。所以他忘了二舅妈后来是怎么被云家追兵围困抓捕的。也没看到云天阔以“修复冉鸣玉残魂"为饵,威逼利诱,逼着她接受献祭的经过。咒印彻底破除,那些细节、画面,一幕幕清晰重现。他的心念登时被夷为平地。
自己对冉彤的痴情竞然是柳飞绵怀着满腔恨意,精心布下的设计。他想起无数个深夜,自己愁望空庭思念冉彤的情形;想起为掩护她逃走,不惜与家族决裂的惨痛;想起即便得知云家覆灭可能与她有关,仍无法生出半分怨恨的挣扎。
那些曾让他“刻骨铭心”的时刻全是被咒力操控的傀儡戏码?无可比拟的荒诞与屈辱淹没了他。
他的深情是人为植入的指令。他的坚守是提线木偶的被动演绎。他像个被剥夺了意志的傻子,在设定好的剧本里为一份虚假的爱恋倾尽所有,甚至背叛家族。
更让他心神俱裂的是柳飞绵的算计。
那个曾为他缝制衣衫、炼制丹药、待他如同亲娘的二舅妈竞在末路中使出这么毒辣的护崽手段。
爱情是假的,亲情是凉的,连自身意志都是被篡改过的。他分不清那些年里对冉彤的牵挂,哪些发自本心,哪些是咒力催化的幻影。真正的我到底是什么样子?
没有锁情咒束缚,他还会深爱冉彤吗?还会为了她,置家族于不顾吗?无数疑问撕扯着他的心神。
他怨柳飞绵的操控,恨云家的算计,却仍不能彻底割裂对冉彤的牵绊。毕竟,那些欢好的时光,那些她依恋地喊他“表哥"的瞬间真切存在过。心脏霎时破碎了一万次,疼得他死去活来。喉间的腥甜更浓郁了,意识坠入荒原,万念俱灰的绝望好似深海寒渊。
他不再抗拒体内失控冲撞的灵力,也不再纠结于真假虚实的执念,任由那股毁灭感泛滥。神识沉入万古寒潭,外界的一切声响、灵力的狂暴波动都成了遥远的泡影,像一具被抽去灵魂的躯壳,彻底放弃挣扎,连求生本能都在这极致的绝境中湮灭。
就在心神全面瓦解之际,异变陡生。
此前被丹源与妖元撕扯得濒临溃散的神魂,在绝望冲刷下奇异地平静下来。那些因“自我认知崩塌”而生的杂念、因“真假情爱”而起的纠结、因“家族怨”而存的愧疚,尽数在空空如也的心境中消融。既然一切皆空,一切皆假,那所有的牵绊、痛苦、执念,便都成了无意义的尘埃。
这便是“破而后立”的契机。
修仙之道最忌心有挂碍。
云宿雨此前修行,纵有天赋,却受情爱、亲情、家族责任束缚,难窥极境门径。
而锁情咒真相带来的精神冲击,意外地将这些根深蒂固的枷锁尽数打碎。绝望剥离了他所有的执念,让他触碰到了“本心”的内核。抛弃被咒印操控的痴恋,被家族捆绑的限制,获得了剥离一切外物后纯粹到极致的道心。
原本在丹田内交战的人、妖本源之力,似是感应到了道心的蜕变,不再对冲厮杀,顺着那股“万念俱寂"的心境,自发地重新交融。绝望涤荡了云宿雨心中所有杂质,让他在“无挂碍”的境地里理解了“以妖身载道,以道心御妖"的真谛。
他沉入空明之境,下意识地引动着体内的力量,破境之矛在纯粹道心的加持下,散发出浑然一体的强势威压。
那道阻挠无数修士的极境壁垒变得纸糊般脆弱,没有剧烈的冲撞,没有撕心裂肺的痛楚,只有一种水到渠成的顺畅。壁垒应声而碎,无尽的天地灵气注入云宿雨体内,绽放出极境修士独有的道韵霞光。云宿雨慢慢睁开双眼,呈现古井无波的平静。体内灵力流转自如,散发出脱胎换骨的超然气势,成功踏入了极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