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谈判
片刻后夏炎通过传送阵抵达了毗邻百花州的西海,来到江涣一族居住的海域。他指尖凝起灵光,凌空绘出一张拜帖,投入海中。半响过去,毫无动静,他又书一帖,依旧香无回讯。连续三封拜帖石沉大海,他情知江涣故意避而不见,礼数已尽,只得用强。他放出十个手持铜锣大鼓的金甲力士,力士们潜入水中,激昂的锣鼓声在海底炸响。
鼓声如惊雷滚动,锣声似裂帛穿空,海底的水族惊得四散奔逃,清澈的海水被瞬间搅混,海面上浪涛翻腾,巨浪如连绵的山峦起伏跌宕,声势骇人。江涣一家被吵得坐立难安。太夫人元坤喝令江涣出去见客,厉声道:“咱们家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管他夏炎是来寻衅还是打劫,你立刻出去把话当面说清楚了!”
江涣本想躲到夏炎自讨没趣离开,被母亲一顿呵斥,硬着头皮,满脸不忿地离开洞府,破浪而出。
夏炎见他现身,当即收了法术,神色平和地上前,并未介意江涣的黑脸。江涣假惺惺地拱了拱手:“夏爷别来无恙啊?一来就闹得鸡犬不宁,是想直接掀了我的洞府不成?”
夏炎谦和地回了一礼,诚恳道:“江道友误会了。适才道友闭而不见,夏某一时情急才出此下策,绝非有意冒犯,还请道友海涵。”江涣不买账,傲慢地扭头冷哼,不打算理会他。夏炎放低姿态恳求:“夏某有一后辈身中奇毒,唯有九曜苍龙鼎能救。而发动此鼎,需借助九位蛟龙族高人的内丹。普天之下唯有道友与令郎令爱们具备此等能力,因此特来求助,还望道友不吝援手。”“你说得倒轻巧!”江涣没好气地瞪着他,语气越发尖锐,“你可知那九曜苍龙鼎是我先祖的陪葬重器。前日于光繁帮你取鼎,已然毁损我家祖坟,我族上下无不视为奇耻大辱,切齿愤盈!如今你还得寸进尺要我们家出力?那鼎每使用一次便要耗费我们每人百年修为。简直是谋财又害命!”一席抢白刺得夏炎脸如刀割,满心羞耻。他何尝不知这代价之大,若非为了冉彤,他无论如何开不了这个口。
“江道友教训得是。夏某也知此事会累及尊府,心中深感愧疚。特此承诺,事后必定加倍补偿。道友有任何条件尽可提出,凡是夏某能力所及,无不照办。”
江涣不屑地挥了挥手:“可不敢劳烦夏爷大驾。只求您高抬贵手,别再刁难我家。”
换成以前,夏炎莫说求人了,对方稍有奚落之意,他便从此回避。如今为了冉彤舍弃自尊,近乎卑微地恳切求告:“江道友,我知此事强人所难,也知道取鼎一事触怒了蛟龙族。可那孩子性命垂危,全凭九曜苍龙鼎挽救。只要道友肯点头,我愿意立下血誓,他日蛟龙族有任何差遣,上刀山下火海,我绝无二话。”
江涣本无耐性,暴躁地指着他的鼻子刻薄辱骂:“你以为你是谁?仗着自己修为高,就能肆意妄为?先是让于光繁刨了我家祖坟,现在又来压榨我家,真当我江涣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又咄咄逼问:“那冉彤是你的什么人?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拿我全家气运去填?我告诉你,休说百年修为,就算是一年我也不答应!今日你纵然将这西海翻过来,我也不会让儿女损失修为,去救一个不相干的人!”夏炎还想再劝:“江道友,凡事都有商量的余地,你听我说……“没什么好商量的!”江涣粗暴打断他,眼神变得凶狠,“夏炎,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敬你修为高深,叫你一声夏爷,真当我怕你不成?再敢在此纠缠,休怪我不讲情面,召集全家抵抗,拼着鱼死网破也要让你尝尝我蛟龙族的厉害!”夏炎明白再劝下去也是徒劳,心念直坠。
江涣见他沉默,只怕惹恼这煞星没好果子吃,装腔作势吼嚷:“识相的赶紧滚!别在我西海地界上碍眼!”
说完化作青光,“唰″地扎进海里。
夏炎一生行事磊落豪迈,几曾受过这等折辱?一股怒火烧穿胸腔。可转念想到奄奄一息的冉彤,又强行遏制。
说理不通,软求无用,那只能做一回坏人了。他眼中闪出狠厉,不管用什么手段,今日都必须救冉彤!封无牙说得没错,直接强攻洞府,江涣必让族人四散奔逃,届时再想寻回便难上加难。
他略一思索,以太初元烈画出一道逐妖符,投入海中。俄尔海底传来阵阵骚动。那些低阶妖兽、鱼虾水族像是遭受天敌追赶,拼了命朝远处逃窜,成片黑影争先恐后涌出这片海域。地界已清,再无顾虑。
夏炎双手结印,头顶的虚空出现一个漆黑如墨的巨大黑洞,黑洞甫一成形便爆发出吞天噬地的吸力。海水化作数十道粗壮的水柱,冲天而起,被一一吸入洞中。
原本碧波万顷的海面出现巨大的深坑。坑壁笔直陡峭犹如刀削斧凿,坑内的水位正以惊人的速度直线下降。
夏炎扬声厉吼,声音裹挟灵力,响彻方圆百里:“江涣!你若再不答应,我便吸干这里的海水。看你还能去哪里安家!!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一直以正直立身,哪怕身处绝境也从未动过以力欺人、强取豪夺的念头。身份、名声、道义,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基,是刻入灵魂的准则。可如今他亲手搁置这些准则,用最霸道的手段胁迫着江涣低头。脑海里两种声音的激战。
一种是良知的斥责:你怎能为一己私欲,扰人安宁,武力威逼?这与那些恃强凌弱之辈有何区别?
另一边是被焦灼填满的执念:冉彤在等你,她快撑不住了,除此之外,你别无选择!
是啊,别无选择。
他试过放低身段,三递拜帖,被无视也未曾动怒。试过诚恳致歉,承诺一切补偿,即便江涣百般贬损也忍气吞声。可无论怎么退让央求都无济于事。他的愤怒并非因自身屈辱而起,更多源于绝望。若这般卑微都换不来转机,冉彤的生机就要断送了。
从前的他凡事都权衡利弊,考虑后果。可这些复杂的考量现在都被一个最纯粹也最执着的目标取代:救冉彤。
只要能救她,就算背负恶名,被人唾骂霸道,就算要亲手打破自己坚守一生的道义也认了。
他选择用逐妖符清场,而非伤及无辜,是在坚持最后的底线。用饕餮术吸海,而非直接攻伐洞府,是在运用仅存的理性。这看似极端的手段里,藏着他的挣扎:他已被逼至绝境,只能舍弃自我拯救心上人。头顶的黑洞不断旋转,海面上的深坑越来越大,海水消退的速度越来越快。他望着渐渐显露的海底山脉,眼神痛苦。从施展饕餮术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仅凭正直立身的夏炎了,实践了自己曾最不齿的霸权。而比起冉彤的安危,这点名声、良心上的损伤算得了什么?若守护不了冉彤,再正直的名声,再磊落的行径都毫无意义。这也是基本的道心!
他振作精神,再次警告:“江涣,我再问你最后一次,救,还是不救?”江涣领着一众儿女子孙拼命抵抗吞天噬地的吸力,如同此蟀撼树,毫无用处。
他真切感受到夏炎的可怕,那股碾压性的力量压根不是他能抗衡的,心中十分惧悔。
元坤太君睹这危机景象,痛骂江涣:“不成器的东西!自己没本事,偏学人家说大话、逞威风!惹出这天大的祸事,看你如何收场!”江涣苦恼:“都火烧眉毛了,母亲就别抱怨了!今日家门不幸遭此横祸,孩儿们只能宁死不屈,维护祖宗的名誉!”元坤照面啐他:“想死你自个儿去死,别拉上我们!本来没多大点事,全被你搞砸了。快跟我出去见夏炎,让为娘同他协商!”夏炎忽听海底传来一个苍老又含着笑意的女声:“夏爷息怒,可否听老身说两句?”
他认出这是江涣的母亲元坤太君,忙收了法术。头顶的黑洞遽然消散,呼啸的吸力停止,坑洞界线瓦解,海水开始回流。元坤领着江涣一前一后飞出海面。元坤走在前面,身姿稳健,神色平和。江涣垂头丧气跟在她身后,满脸羞愤不甘。元坤率先向夏炎行礼,和蔼道:“多年不见,夏爷风采依旧啊。”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还是长辈。
夏炎整肃衣冠回礼,歉意道:“老夫人客气了。方才夏某救人心切,行此无奈之举,多有冒犯,还请老夫人恕罪。”“夏爷言重了。”元坤摆了摆手,转头瞪了江涣一眼,斥责,“是小儿无礼在先,口没遮拦,说话不知分寸才惹得夏爷动怒,却怪不得你。老身已经狠狠责骂过他了,眼下特意领他来向夏爷赔罪。”江涣被母亲点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闷声不言。夏炎无意为难他,径直说明来意:“赔罪倒不必。夏某并非计较个人荣辱,实在是我那后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望老夫人体谅夏某的心情,替我说服令郎出手相助。若能成功,夏某便感激不尽了。”元坤笑容不减,凑上来压低嗓门道:“夏爷莫急,您的意思老身都明白。不是老身护短,也请夏爷设身处地替小儿想想。若是您自己有需要,他绝不敢怠慢。可您要他举全家之力,去救一位与江家毫无干系的人族小辈……嘿嘿,换做是您,会不会也觉得这要求有些过分了?”一番话不软不硬,精准戳中关键。夏炎不由得愣住,一时无从反驳。这老夫人远比江涣通透,辞令更是厉害。从头到尾没说“不救",也没跟他颉顽,轻飘飘的反问像一面镜子,猝不及防地照向夏炎的是非守则。百年修为对任何修士来说都很珍贵。让一家人如此损耗去救一个无足轻重的外人,这事儿放在任何族群身上都很无礼。夏炎眉稍轻蹙,心里的焦灼与挣扎再度沸腾。他想为冉彤争辩,想说冉彤的性命有多重要,想说他愿意付出任何补偿,可话到嘴边又不出口。他没有立场。
他不敢将自己对冉彤的爱慕公之于众。离恨天四处散播谣言,将冉彤污蔑成他的“爱妾”,以此败坏她的名声,离间她与亲人的关系。若是此刻他说了那些话,岂不是坐实了这一恶毒谣言?
他不在乎名声,却不能让冉彤再受诋毁,承受更多非议、暗算。真没想到这深埋心底的爱慕竞成了沉重的枷锁。让他失去为她辩护、争取生机的坦荡理由。
他的喉结滚动几下,无奈道:“老夫人所言…确有道理。但你有所不知,冉彤于我有恩,我绝不能眼睁睁看她殒命。补偿之事我愿加倍奉上,只要能救她,江家任何要求我都答应,只求老夫人通融一二。”他刻意模糊了与冉彤的关系,用报恩来诠释,仍显得很牵强。元坤笑了起来,眼角皱纹里藏着精明:“老身知道那冉姑娘于您十分要紧。依老身之见,您不妨承认她是您的宠妾,或心;中挚爱。如此一来小儿自然能明白她在您心中的分量了。”
她早看出来今日这事江家没法硬抗,拒绝已不可能。既然要答应,必得把人情落到实处。让夏炎亲口认下与冉彤的关系,往后江家若有需要,他便没法不认账。
夏炎大惊,窘迫反对:“老夫人,这使不得啊!冉彤纯洁清白,我与她之间从无半分暧昧苟且。她受我连累中毒垂危,我若再坏了她的名节,还算人吗?元坤不以为然道:“夏爷忒实诚了。通权达变方为明智之举。冉姑娘若知道您是为救她才认下这话,感激还来不及,怎会有怨言?”她稍微停顿,又抛出一个难以辩驳的理由:“您若是这般说了,不光小儿没法再拒绝,就是他回头动员我那些孙子、重孙们,也有了充分的理由。否则)孙们怨他懦弱,说他轻易出卖家族利益,您叫他如何辩解?”夏炎似被架在火烧烧烤,异常为难道:“离恨天本就拿这种话抹黑冉彤,我怎能迎合他们,坐实了那些谣言?”
“哟哟,夏爷这话就太直贬了。”元坤笑着打趣,“能做您的侍妾,那得是多大的造化?老身就不信,那冉姑娘那么心心高气傲,觉得您辱没了她。”“老夫人,话不是这么说的……”
“行了行了,夏爷就依了老身的话,老身包您今日如愿以偿。”凌冽的海风一遍遍扫过夏炎的脸颊,他的心像被狂风搅碎的海面,堆满羞耻、愧疚与无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