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旧怨
韩天东离开缥缈城,在中州南部的深山中寻了一处隐于苍松翠柏间的悬崖。崖石俯瞰漫山浓荫,山风穿林,天籁阵阵。离天黑尚三个多时辰,他斜倚在一棵老松树上休息,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方才冉彤炸毛发飙的情景。
那宁折不弯,睚眦必报的性子真有意思,着实挑起他浓厚的兴趣。这笔意外的收获可谓丰厚,将来取得的收益或许远比他预期的还多。韩天东的心思像千界墟庭深处的迷雾,处处藏着精密的算计。他对冉彤的关注、纵容,不含多余情绪,全围绕“统一妖族、成就大业"的初心。他没将那女孩当做鲜活的人来开导,像凝视一枚用处极大的棋子。这丫头能温养避雷珠,是他平安度过天劫的关键,这是她不可替代的价值。而且控制她就等于握住了牵制夏炎的缰绳,让那个杀伐果断、法力无边的大修士不敢轻易对他这一方的势力发难。
他将冉彤交给慕天歌看管,是将这枚棋子摆在最恰当的位置。既能避开夏炎的直接报复,又可将主动权牢牢握在自己手中。可除开无情的利用,他又对冉彤产生了一丝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欣赏。他见惯了修真界的趋炎附势和弱肉强食下的顺从。相比之下,冉彤的桀骜与纯粹恰似混沌中一缕亮眼的光。
他看得出她的天赋有多出众,更让他在意的是她的性情。即便身陷囹圄,身不由己,仍不肯低下骄傲的头颅。尤其是她对夏炎刻骨的忠诚,让他这把算让与背叛视作家常便饭的沧桑老者重温了久违的情义。但他的欣赏并非喜爱,是猎人看到千里马时,那种“想驯服它、为己所用”的占有欲。他想将这棵好苗子从夏炎麾下挖过来,磨掉她的不羁,驯化她的忠贞,让她变成自己的助力。
他故意变成夏炎的样子是想确认,夏炎在冉彤心中的分量。主动提起夏炎在妖界的过往,则是为了通过冉彤的反应窥探夏炎到底对这个小姑娘透露了多少心事,还有哪些未被人察觉的弱点,以便后续与夏炎的交锋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向冉彤诉说自己统一妖族的理想,籍此试探她对妖界的认知,是否存在被说服、驯化的可能。
而他面对冉彤的百般辱骂、肆意发泄时所展示的温和与包容,其实是居高临下的掌控。企图以柔克刚,消解她的反抗欲。他要做耐心的猎人,一点点磨掉猎物的棱角,清除猎物的警惕,让她最终能心甘情愿地供他驱遣。这枚棋子只要还有用,他便会小心呵护、栽培。假如有一天她失去了这些利用价值,或者始终无法被驯化,他会毫不犹豫地舍弃她,一如过去那些被他无情舍弃的人和事。一股轻微的灵力波动忽然撞入他的感知。他眼睑微抬,泄漏出一丝微妙的诧异,从神识空间里取出一枚蚕豆大小的珍珠。那珠子已在他的识海里封存了上千年,此刻散发出粉红色的荧光,宛如某人藏在岁月里的呼唤,绵长而执着。
这是他与故人联系的信号,千年来未有异动,今日意外苏醒了。韩天东唇角微微上翘,尽管出乎意料,他仍然快速洞悉了那人联系他的目的,决定前往赴约。
南华州西部一座偏僻山谷中,夕阳正沉向山巅,群山染上暖融融的玫瑰金,为美好的日景谢幕。
沐晴静立在深水潭边,潭水澄澈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与岸边美景。潭边的石崖上挂着一条金色织锦缎似的瀑布,水流撞击岩石的声响清越悠长,溅起的水珠在夕阳下折射出七彩光晕,氤氲成一道朦胧的彩虹,横跨潭面,如梦似幻。
潭边生长着茂密的紫藤花树林,远望如同厚实而柔美的紫色绣屏,温柔环抱水潭。
南华州的气候异于别处,深秋时节紫藤仍开得热烈绚烂。一串串紫莹莹的花穗从枝头垂落,轻拂潭水,有的直垂至地面,宛如舞女的裙摆,风一吹,花影摇曳,暗香浮动,缠缠绵绵。沐晴望着这片盛放的紫藤,渐渐失神,思绪飘回许多年前。那时她也曾穿着一条淡紫色的长裙,趁着月色与酒香,在这潭边翩然起舞。裙摆翻飞,发丝轻扬,连晚风都停下脚步,流连观赏。一旁的男人赞不绝口,即兴赋诗曰:“紫袂翩跹逐晚风,藤香漫岸醉惊鸿。不须粉黛添颜色,自有清光胜月容。”彼时的旖旎心动,语笑晏晏,如今回想起来只剩下不可磨灭的耻辱,像一支铁钉耙狠狠犁她的心田。
她怎就鬼迷心窍地对那老贼动了情?对他言听计从,直至背德叛教,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更可怜她那忠厚老实的丈夫,也因她的糊涂无端受害,冤冤枉枉葬送性命。心底那股从未平息的自责与悔恨翻涌肆虐。这些年来她拼命逃避掩饰,以为已摆脱了那段不堪的记忆,不再被罪孽与痛苦左右。可今日她不得不重回这片充满噩梦的土地,再次去面对那龌龊的过往风向陡变,沐晴呼吸一滞,知道他来了。
她还没做好准备,背对着来人,逼自己冷静。她今日是为了冉彤,为了赎罪而来,不能被心理阴影击溃,在骗子面前露怯。身后的脚步声沉稳而缓慢,像踩在她的心上,不等她平复心绪,温柔的声音便在耳边响起,含着似有若无的委屈与欣喜:“晴儿,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见我了。”
这熟悉的语气像生锈的钝刀揭开了沐晴的旧伤疤,被她拼命压抑的耻辱、痛苦与恨意挣脱束缚,在心底疯狂肆虐。
她转过身,含恨盯着眼前的男人。
韩天东依旧是记忆中白衣秀逸,眉眼含情的风姿,可沐晴看到这副皮囊下藏着的全是虚伪,以及置她于万劫不复之地的恶意。韩天东神色自若地望向身旁盛放的紫藤花树林,抬起指尖触碰一串垂落的紫穗,悠长感叹:“当年我们一起种下的小树苗已生发得这么茂盛了。岁月悠悠,我心依旧,不知你身临此境,是否也曾追忆往昔?”沐晴恨意倍增,她早看穿骗子的伎俩,他从不肯承认那场针对她精心设计的骗局,一直无视她因他而背负的罪孽,无视她这千年的痛苦与煎熬。只会文过饰非,抵赖狡辩,强行将她定义成被情爱冲昏头脑的傻子,心甘情愿落入他圈套的蠢货。
她恨了他上千年,也被自责与悔恨日夜折磨,无颜找他报仇。今日再会他仍是这副无耻嘴脸,公然拿虚假的温情算计她,让她旧恨之上又添新仇。她用尽全身力气勉强遏制住狂躁叫嚣的杀意,冷声道:“韩天东,别再装模作样了,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韩天东保持温柔:“我没想那么多,能见到你就很欢喜。”“你省省吧!”
沐晴厉声打断他,“你那套虚情假意的鬼伎俩早失效了!我已查实,吕西宁常和一个叫王永光的蛇妖厮混。那王永光是你的得力手下,定是你指使他们却走冉彤,我劝你立刻把人交出来!”
自从断定韩天东就是绑架冉彤的元凶,她就把解救冉彤当成自己赎罪的途径,当仁不让地付诸行动。
韩天东原以为沐晴是为灵玄教袭击太清教弱小部族一事,来求他约束手下的。未料到她会直接指控他绑架冉彤,还掌握了确凿的线索。他表面平静:“晴儿,以前是我负了你,你怎么误解我,我都能理解。你今天若只想跟我说这件事,那恐怕不会有好结果。我不想刺激你,就此别过吧。他提防夏炎埋伏在附近,打算尽快撤退。
“站住!”
沐晴厉呵着挡在他的身前,“韩天东,你以为抵赖有用吗?我已将此事告知夏爷。你再不收手就是自取灭亡!”
韩天东非但没有慌乱,还游刃有余地戏谑:“原来你想借夏炎之手报复我啊。真是好手段。”
他内心恼怒,越要伪装深情。沐晴本性念旧,不会真正放下过去,嘴上说恨他,心底也一定在纠结。他就是要利用这点蹂、躏她的心,缓步靠近,眼波低垂凝视她:“晴儿,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从未对你忘情,你却已绝情至此了吗?。沐晴愤恨地后退一步,坚决道:“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趁早把冉彤交出来,否则,我保证你的下场比死还凄惨!”韩天东嗤笑,得寸进尺地挑衅:“你倒是说说,要让夏炎怎么对付我?他固然有能力将我碎尸万段、魂飞魄散,可即便如此也换不回他的爱妾。而你又能就此释怀吗?”
他伸出手,放肆撩起沐晴身边一缕飘飞的发丝,放到鼻尖嗅闻着:“你口口声声说恨我,可这么多年却一直躲着我,也没毁掉这片寄托我们共同回忆的地方。我知道,你这一生都不可能放下,就算我死了,那些回忆也会永远伴随你。沐晴蹙眉,清风成刃,斩断了那缕被他攥在手中的发丝。“韩天东,你说得对,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忘记自己的过错。你休想再用过去要挟我,等着承受你应有的报应吧!”
她身形一晃,闪遁而去。。
韩天东料想夏炎没来,想必在等稍后的谈判上对他发难。目前唯一的人证是王永光,只要打发他藏起来,问题便不大。多亏夏炎前日在寂灭林不分青红皂白大肆杀戮,让灵玄教内部达成了团结,此刻全教上下一致对外,无论夏炎如何指控他都无济于事。戌时,红石荒漠,疾风呼啸,沙飞石走。
夏炎来到荒漠中心,不见灵玄教教众踪迹。他祭出招妖幡,金色旗幡凌空飘舞,不过片刻,几只未化形的羽族小妖从不同方向仓皇飞来,战战兢兢将嘴里衔着的传音符放在他周围,旋即一溜烟逃了夏炎激活那些传音符。
虚空中漾开层层涟漪,竖起几道丈高的光幕竖起,光幕中出现灵玄教高层的身影。
尤彝面色黑沉,韩天东昂然伫立,三荒坛主、四海巡使、五毒执事、六族影爪、七煞先锋各立其位,或怒目、或警惕,皆严阵以待地注视夏炎。夏炎嘲讽:“一群欺软怕硬的恶妖,只敢隔着传讯法阵和本座对话吗?”尤彝忍怒答话:“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等不是夏爷对手,理当优先自保。此前我已与六大妖王沟通过,令姬失踪一事确实与我灵玄教无涉。但为洗清嫌疑,我等愿尽力协助阁下寻人,还望夏爷明辨是非,莫再挑动我教与太清教的于戈,徒增伤亡。”
夏炎冷笑:“好冠冕堂皇的说辞。若非本座握了实证,真要被尔等蒙蔽了!”
继而怒斥韩天东:“抱山老妖!你的手下王永光现在何处?速速把人交出来!”
尤彝等人闻言皆惊,一齐看向韩天东。王永光是韩天东的心腹,夏炎点名要人,定然与之脱不了干系。
韩天东有备无患道:“夏爷为何找一个无名小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