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大义

陈沅怀着积攒千年的沉冤与战意，踌躇满志地向夏炎请命：“师父，我等被困千载，一刻也未忘记血海深仇。今日蒙恩搭救重见天日，实乃天助我等复仇！纵然一时无法扳倒离恨天，也可先诛灭当年助其屠戮翡翠城的宗门，以雪旧恨！百万鬼修振臂附和,阴灵奔腾如墨浪，肃杀之气直冲云霄。“报仇雪恨！”

“愿随仙尊，荡尽奸邪！”

苏芳心想夏炎若以这支军队做根基定能重整旗鼓,迅速崛起，再与离恨天正面抗衡。这都得益于她的引路之功。

她不想用恩情逼他动心，但仍盼着他能念她一分好，稍稍软化他那冷硬的心肠。

夏炎看着眼前这群依旧对他赤诚拥戴的亡魂,心口发烫，酸楚愧疚。他们被他牵连得家破人亡，魂因万古，可至今没有怨念，仍像千年前那般崇敬、信赖他。这深情厚意他如何不感愧？

可他不能接受他们的拥戴。鬼道逆天而行，迟早难逃天道清算。他们已受尽苦难，不该落得魂飞魄散、万劫不复的下场。“诸位乡亲，且静一静。”

他一出声，震天动地的呼喊戛然而止，现场鸦雀无声，百万魂影凝神瞩目，只待他一声令下，便愿为他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夏炎郑重扫视每一张期盼而虔诚的脸，沉声道：“夏某在此谢过诸位乡亲。千年囚禁，你们依旧信我、念我、至死不渝地追随我，这份情义夏某铭记于心，永生不忘。”

他躬身一揖，鬼修们急忙还礼，夏炎继续沉痛道：“夏某要先向你们赔罪。当年我许诺保护你们，却最终没能守住翡翠城，令你们惨遭荼毒，魂困禁中，受无尽折磨。是我无能，辜负了你们的信任。今日夏某在此恳请诸位，原说我的过失。”

他再次鞠躬谢罪，鬼修们哗然，急声劝慰：“仙尊言重了！这并非您的过错。当年若不是您挺身而出，我们早被离恨天与那些宗门的压榨死了。逃到翡翠城才过上安生日子。”

“没错，翡翠城是人间乐士！我家从太爷爷起便在那里定居，夏仙尊是我们的守护神，我家世世代代感激不尽！”

“仙尊您也坐了千年苦牢。若非为救我等凡人，您也不会被离恨天暗算追害。”

“我等出身平庸，却也分得清是非曲直。仙尊您从没亏欠我们，反而是我们欠您十辈子也还不完！”

“我等只要一缕残魂不灭，便永远追随仙尊！仙尊让我们生，我们便生。让我们死，我们便死！”

呼声四起，句句真挚滚烫。

夏炎感慨动容，端肃决然地劝告：“诸位乡亲的情义，夏某铭记于心。可我不能你们留在凡间为我卖命，更不能让你们为复仇断送生机。你们此刻最该他的是去阴司，入轮回，重获新生，而非囿于怨恨，自取灭亡。”鬼修们闻言惊愕，都感觉茫然不解。

陈沅急忙替他们争辩：“请师父莫要多虑，我等受苦太深，不将仇人们挫骨扬灰，誓不为人！纵使逆天而行，将来魂飞魄散，我等也在所不惜！还请您成全！”

鬼修们争相求恳，众口一词执拗道：“是啊仙尊，我们不怕死，我们只想报仇！”

“若不能报仇，就算入了轮回，我们不甘心！”夏炎悲悯道：“乡亲们可知，每个魂灵都曾在轮回中辗转往复，拥有无数次人生。也许在这一世之前，你们中的许多人在过往的人生中受过比此番更严重的伤害，吃过比今生更痛的苦难，可转世之后，你们便忘却一切，重新开始。轮回是天道予人的救赎。它能清洗你们神魂的痛苦与戾气，让你们得以再次体验人世温暖、真情可贵。那些你们当年在翡翠城期盼过、却未能长久拥有的美好，者都能通过轮回一一找回。你们还有无限的未来，不该被这一时的怨恨困住，终结所有的希望。”

鬼修们渐渐安静下来，若有所思。在他们心中，夏炎的话就是真理，他不会欺骗他们，更不会害他们。

可那持续千年的深仇大恨和刻入神魂的痛苦，又怎能轻易放下？一时之间所有人都陷入挣扎，想听从夏炎的劝告，又抛不开执念。夏炎开诚布公道：“还有一点，你们修了鬼道，出去后难免会杀生夺舍，制造恶因，久之必定获罪于天。大伙儿生前都是清白无辜的好人，怎能在死后造孽呢？这不啻于自我毁灭，更是在加重夏某的罪孽。”他一语惊醒梦中人，鬼修们面面相觑，都惊慌害怕。他们一心复仇，只想杀光离恨天及其爪牙，讨回血债，却从没静心设想过复仇的过程。百万亡灵游荡凡间，势必掀起腥风血雨，难免会祸及无辜。到那时，他们双手沾满鲜血，背负重重罪孽，与仇人有何区别？正是从受害者沦为加害者了。这一刻他们心头的执念终于开始松动，多了一些理智的考量。一只鬼带着顾虑与不甘打破寂静：“夏仙尊，我们并非不信您，可我们实在怕了。若重入轮回，多半还要降生到这万恶的人间做凡人，到时仍逃不过离恨天和那些坏修士的压迫。若投胎到穷苦贫贱的人家，还要被为富不仁的权贵奴役、欺凌，这般日子，何其痛苦！倒不如就做个鬼修，凭一身法力好歹不用任人宰割！”

这番话说到众鬼心坎里。他们受尽弱肉强食的苦楚，见识够了人心险恶，如今好不容易拥有了自保之力，哪里甘愿再做凡人，由人摆布？夏炎望透他们的恐惧，怀着慈悲，给出掷地有声的承诺：“诸位乡亲大可放心。你们生前并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如今又能幡然醒悟，主动前往阴司归案，轮回转世时，阴司必会酌情予以照顾，绝不至于沦落到畜生道或者贫贱苦寒之家。除此之外，夏某向你们保证，定会在百年之内斩杀毗沙、推翻离恨天，将修真界彻底从凡界隔离出去。届时，修士不再干涉凡间事，不能再欺凌、压迫人，你们所担心的不公与苦难都将不复存在。”话音落下，现场再次沉寂。

稍后一个年轻女鬼怯生生问：“夏仙尊……您说的这些真能实现吗？”接着连忙慌张摆手解释：“我不是质疑您的法力，只是……只是……她支吾难言，却道出了许多同伴的担忧。

想当年夏炎所向披靡，征战千年，无往不利，几乎颠覆离恨天，改写修真界的秩序。可

最终壮士断腕，功亏一篑，毕生伟业全都付诸东流。毗沙是天神，统治凡界十余万年，根基深厚，手下尽是阴险毒辣之辈，而夏炎光明磊落，不擅阴谋诡计，保不齐今后再遭小人设计。夏炎没怪罪她，反而倍感惭愧，诚恳道：“当年确是夏某大意轻敌，给了离恨天可乘之机，落得那般下场，也连累你们受此磨难。这一千年来我痛定思痛，反复自省，已然吸取教训，不会再麻痹轻率了。乡亲们既愿相信夏某，就请再给夏某一次兑现诺言的机会。夏炎在此立誓，定不负诸位所托，还人间清明。群鬼见他这般谦逊诚挚，无不叹服，最偏执的也被感化了。“多谢夏仙尊体谅，仙尊有心了！”

“仙尊千万保重，莫再重蹈当年的覆辙！”“是啊仙尊，报仇之事不急，您一定护好自己，别再遭那些小人毒手！”“我们愿意前往阴司入轮回，等着仙尊还人间太平！”“仙尊大恩，我等没齿难忘，来世若有机会定要再追随仙尊！”众鬼寄语真挚热烈，传递出满满的信赖与期许。陈沅急切恳求夏炎：“师父，让徒儿留下为您效力吧！徒儿知道师兄弟们都已遇害了，如今您孤身一人，身边不能没帮手！”夏炎严肃道：“阿沅，为师方才对乡亲们说的话也是对你说的。轮回之道是你最好的归宿，也是为师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听话，照我安排的去做，莫再固执己见，令为师不安。”

“可是………

“这是师命。”

陈沅望着师父温柔而又确固不拔的坚定表情，怔愣片刻，含泪俯首：“弟子遵令。”

万旷悬旁观许久，这一幕带给他深切的震撼与敬佩。从前他只觉得夏炎是个法力高强、性情古板的老鬼。可此刻他真心服气了。服他的慈悲善良，服他的平易近人，服他的责任担当，更服他历经劫难仍心怀苍生、独担道义的胸襟。也总算明白冉彤为何会对他死心塌地、倾心追随了。这样一位心怀大义的高人值得所有人信赖、拥护。连他都受到感召，决定协助夏炎推翻离恨天，匡扶人间正道。

苏芳的目光始系在夏炎身上，不自觉地流露温情。他明明对她那么冷酷，疏离，一次次拒绝她，狠狠伤她的心，可她就是恨不了，忘不掉。她试过放手、远离，说服自己别再执念于一个无情的负心汉，可每当看到他这般温柔、慈悲、义薄云天，她的决心伪装便瞬间崩塌。她知道自己这辈子大概都逃不开了。世间再没有一个男子比夏炎更完美，更值得她倾心相待。即使这场爱恋从来都她一个人的独角戏，她也甘之如饴。待人声回落，她问他：“这些人入不了鬼门关，你打算如何送他们去阴间？”

夏炎从容道：“我接引冥河水来此，请阴间的摆渡人引他们一程。”他曾在树妖死亡谷超度平野道人一众冤魂入冥界，如今法力大进，引渡这百万亡灵不算难事。

陈沅忙靠近，压低声音道：“师父，弟子还有要事禀告！当年翡翠城破，弟子与一众幸存者被押往城外处决，在刑场见到了师娘。她与离恨天的人在一处，未被当成俘虏对待。弟子高声呼喊她，她恍若未闻，直到旁人提醒才注意到弟子。”

陈沅说到此处，心寒埋怨：“她勃然大怒，冲过来狠狠抽了弟子十几个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