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志大才高
冉彤跟着韩天东飞行多时,依未到达大阵边缘。她疑虑渐深,忽而发觉那块借给韩天东的神木牌内的灵力已快见地,韩天东正借着碎星辰偷偷吸食灵气。她装作不经意地发问:“韩护法,你法力恢复多少了?”韩天东淡然道:“差不多七成了,多亏你的神木牌。”他没隐瞒私自吸食灵气一事,看上去很坦率。冉彤也没掉以轻心,又问:“还要多久才能出去?”“快了,至多一炷香时间就能飞出这片幻阵。”韩天东回头望着她,温和叮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打起精神,离恨天或许在阵外布了埋伏。”
“嗯。”
冉彤暗中吩咐造化替她探查动静,自己全神贯注监视韩天东。没过多久,她的识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嘶响,像某种禁锢被悄然解开了。一股冰凉柔滑、无形无迹的力量顺着她与碎星辰相连的神魂纽带缠了上来。
那力量水雾般轻柔渗入她的肢体,她只觉全身昏沉发软,像泡进了温热的泥潭,意识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眼前景物迅速模糊扭曲,融为一片晃眼的色块,经脉中灵力乱蹿,变得滞涩沉重。反应迟缓,神思混乱,渐渐丧失对外界的感知,身体不听使唤,笔直落,摔在下方的草丛里。
韩天东那温和却含着魅惑与压迫的话音传入她的识海:“冉小友,不必挣扎,让我先解开我们之间的主仆契约。”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就知道这老妖怪没那么老实,果然偷摸解了契,现在还要用迷魂术反过来控制她。
韩天东利用幻心迷魂咒渗进冉彤的识海,心底冷笑不止。这丫头还是太稚嫩了。
刚才他在碎星辰里悄悄运转“幻契解",一点点腐蚀、淡化主仆契纹,她丝毫未能察觉。他故意绕路拖延时间,假装温顺,就是等她心神松懈的这一刻。等他探进她的识海,篡改她的神智,她就会变成任他操控的傀儡。他检查到冉彤的意识在下沉,灵力紊乱,神魂防线不堪一击。她的身体动了动,眼神涣散,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看来被彻底制伏了。韩天东一喜,魂体扎进她的识海,只要再往前一步,他就能反客为主。可当他刚在识海里站稳脚跟时,漆黑的魔焰突然泛滥开来,将他的魂体灼烧得滋滋作响。
“你是死丫头给我投喂的食粮吗?”
尖利、张狂的女声震得韩天东魂体发颤。一张布满血纹的魔气大网迅猛扑来,将他整个裹了进去。
是魔女!
韩天东大惊,竭力挣扎,可魔气霸道无比,他的妖力一撞上去直如抱薪救火。
他这才惊觉掉进了冉彤的圈套。
这丫头没被迷魂,她早知他要反主,故意引他探进自身识海,好让被囚禁的魔女瓮中捉鳖。此时他被困于魔气中,前后无路,插翅难飞。“你这妖怪看起来滋味不错,我要把你一点点嚼碎,连渣都吞掉!”魔女狞笑着收紧魔网,魔气钻入韩天东的魂体灼烧、侵蚀,疼得他几乎魂飞魄散。
这时,识海里响起冉彤那清亮、带着得意与嘲讽的笑声。“韩天东,你没听过青出于蓝胜于蓝?你想解契、迷魂、反主?可惜,从头到尾都在我预料之中。”
韩天东又惊又怒,又怕又恨。
堂堂抱山公,活了数万年的大妖竟连续被一个修为低微的小丫头设计,他自以为掌控一切,却生生被她变成了砧板上的鱼肉!魂体的剧痛越来越烈,魔网已快撕碎他。
他处事圆滑,身段灵活,当此不利局面果断求饶。可终究不肯放下最后的体面,嗓音虽因剧痛有些发颤,语气依旧沉稳,甚至带着造作的从容:“冉小友,韩某并非真要反主,不过试探你罢了!”冉彤慢条斯理嘲讽:“好一个试探,当我是傻子吗?”韩天东厚颜无耻却又义正词严道:“你年纪轻轻,虽有机智,可韩某需知道你有没有足够的能力,配得上做韩某的主人。你设身处地想想,该明白本座的心情。”
冉彤嗤笑:“韩护法很会文过饰非。若我能力不足,此刻已被你解了契约,变成傀儡了,哪还有机会听你说这些漂亮话?”“韩某只认事实,不信假设。你通过了韩某的考验,凭智谋制服韩某,韩某彻底信服你了。”
冉彤冷声叱骂:“我凭什么相信你?你狡猾成性,心狠手辣,养着你无异于养虎为患。”
韩天东丝毫不慌,于绝境中怡然发笑:“冉小友,你是聪明人,该清楚韩某的价值。碎星辰需金灵根高阶修士的神魂作器灵,方能发挥最大威力。凡界中能与之契合的除了韩某,再无第二人。你若杀了韩某,碎星辰便永远找不到合适的器灵,你先前耗费的心血就全白费了”
韩天东算得精准,冉彤的确不想杀他。教训够了,并得他主动服软,正好顺坡下驴,见好就收。
她运用神识重新镇压魔女,魔女正饥肠辘辘攥着魔网,突然被锁链缠住往血池里拖,她暴怒狂骂:“死丫头,你竟敢把我当卒子驱遣!总有一天我要吃了你!”
魔气渐散,魔网松动,韩天东不敢停留,急忙抽身逃离冉彤的识海。魔女的叫骂声还未消失,他心有余悸,数万年来什么凶煞妖物都见过,还从未遇上如此狂暴可怕的魔物。
来到外界,他抬眼见冉彤正大模大样地靠坐在老树干上,翘着二郎腿,双手抱胸,脸上呈现慵懒的傲气,俨然颐指气使的主公姿态。韩天东神色坦然,丝毫未露尴尬相,朝她微微拱手:“冉小友气量宽宏,既有玲珑心智,又有雷霆手段,日后前程不可限量。”冉彤不理会他这番顺水推舟的马屁,不动声色地审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老妖怪心性根深蒂固,尚未真心臣服,想要真正掌控他,必须先消除他的反叛情绪,让他心甘情愿归顺。
韩天东见她不说话,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暗忖这丫头心思深沉,不被虚言打动,等她再得了夏炎撑腰,他想重获自由就更难了。风吹草动,二人相对静默,暗潮涌动,这场关于臣服与掌控的博弈并未因方才的胜负而结束。
冉彤清楚韩天东骨子里只敬服真正的强者,虚言哄骗,强力惩处顶多能让他暂时收敛异心。虽说她可以借着夏炎震慑他,可仗势欺人更要遭他鄙薄。想要拴住这头老妖,必须改换策略,不能画下不切实际的空饼。她抬眼直视韩天东,铿锵有力道:“韩护法,我会帮你统一妖族。”韩天东虚与委蛇:“多谢小友厚意,韩某相信小友会遵守承诺。”冉彤调侃:“我知道你心里正笑话我我吹牛不打草稿,要么觉得我想法单纯、不切实际。”
“小友多心了。”
“我们既已结为主仆就该坦诚相待。”
冉彤收敛笑意,神色转为庄重,“我这人对自己人向来厚道诚实,就不跟你打马虎眼了。我不会求夏前辈帮你统一妖族,因为那条路不符合你的期待。首先,夏前辈只会扶持太清教完成统一,这一过程必然要消灭灵玄教这个障碍。可在我看来,这很不合理。正如你所说,很多妖兽天生只适合修炼灵宝通玄道,老强令他们改修太乙上清道,不啻逼他们灭族。若以消灭大量妖族为代价来实现统一,也不合乎夏前辈的道心。所以这矛盾看起来是无解的。”韩天东原本漫不经心,听到此处不禁轻叹:“小友小小年纪,看问题如此鞭辟入里,实令人赞叹。”
“我还没说关键点,别急着奉承。”
冉彤起身,背起双手,故作老成地靠近他,昂着头,若有所思道,“我之前说路是靠闯出来的。如今已想到一条途径,能让太清教与灵玄教化解对立、并行不悖,共同促成妖界统一。”
韩天东沉默不语,认为她在信口开河。
冉彤说:“实现这一途径的前提是为灵玄教寻一位见识开明,雷厉风行的强者,出任教主。韩护法,你觉得我怎么样?”韩天东愣了愣,这丫头的狂妄自大真难以言语形容。冉彤是认真的,她历来自信,先前成功收韩天东做器灵后,更让她坚信世上只有自己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灵玄教势力庞大,若能整合这支力量,收归己用,定会成为协助夏炎推翻毗沙、实现三界隔离这一宏伟理想的强大资本。韩天东身为灵玄教左使,在教内威望极高,一呼万应,有他辅佐,她夺取教主之位绝非空谈。
她坚定道:“你别以为我在异想天开、胡说八道。我这般年纪便拥有如此修为,古往今来实属罕见。你先前不也说我前途无量吗?我可以向你保证,至多不过百年我便能拥有足够的力量,压服群妖,再得你倾力辅佐,定能胜任灵玄教教主之位,助你打破困局,统一妖族。”
韩天东望着气定神闲的少女,心中涌起惊涛。这丫头的狂言乍听荒诞,可胆魄与志气委实不容小觑。
他打消轻视,正色道:“再小友志大才高却是人族,如何做得灵玄教教主?本教教规森严,第一条便不许外族入主。”冉彤不假思索道:“我有狐族血统。”
“这点稀薄血统太微不足道了,你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认定为人类。”冉彤不慌不忙辩驳:“据我所知,灵玄教历史上有过半妖出身的教主。既是半妖,必有人族血统,又何来浓淡多寡之分?韩护法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成大事者当不拘一格,破除偏见教条,原来也这么墨守成规吗?”韩天东暗自沉吟。灵玄教规确实没对这点做出严苛界定,钻这个空子并非完全不可行。人族修士修行速度远超妖族,一两千年修为便可匹敌妖族数万年苦修。冉彤天赋异禀,机缘逆天,又有夏炎全力扶持,一两百年内或可成大器。多年来,他在灵玄教内苦苦寻觅教主人选,未曾物色到能在短期能崛起的教徒,无奈之下才亲自下场与尤辑相争。如今已成亡灵,彻底失去竞选资格。再等合适人选出世,不知要熬到何年何月。相较之下,栽培冉彤更有盼头。当下慎重发问:“韩某并非怀疑小友的志向与毅力,但事关重大,还请小友详细说明未来规划,待韩某深思熟虑出后才敢做决断。”冉彤侃侃而谈:“太清、灵玄两教之所以敌对,无非是因为太清教禁制残杀同类、采生食人。而灵玄教又必须以猎食人类、妖族生存修炼。只要让灵玄孝修改教规,往后只许猎杀作恶多端的坏人。无故捕猎良善者,一律视为叛教,同样可以斩杀食用,如此一来,不就与太清教的教义殊途同归了?”在她看来,世间除去爱恨情仇,绝大多数矛盾源于利益冲突。都能通过修正行为边界,迁就另一方的底线来调和。在保持灵玄教众妖的生存习惯下,约束他们的采猎习惯,使其不侵犯太清教的利益,二者敌视的根源便化解了。韩天东被她的见解深深震撼了,数万年沉淀的城府荡然无存,一时恍惚。他亲历灵玄教的起起落落,见证过无数前辈大能为统一妖族,与太清教抗衡,耗尽心血、燃尽神魂。
那些老妖无不修为绝顶,智计过人,可几十万年里都囚在"对抗"的死胡同里,从未有一人能跳出桎梏,窥见这最简单的破局之法。为什么?
韩天东闭上眼,过往的纷争、厮杀、议事场景,潮水般在脑海中奔流。灵玄、太清两教自诞生之日起便视彼此为异端,相互追杀、斗争从未停歇,鲜血与仇恨,一代代刻进了妖族的骨子里。灵玄教以“与太清教势不两立"为信条,所有教徒都一门心心思打赢这场无休止的战争,仇恨越积越深,立场越站越死。包括他在内,所有教众眼中只有敌我界限,输赢执念,不曾静心分析两教敌视的根源到底是什么。更不敢触碰“修改教规”这一念头,那是认输、屈服,是丢尽灵玄教的尊严,向太清教低头。
于是,一代代大能都在徒劳地用暴力解决分歧,用厮杀填补鸿沟,困在自己筑起的牢笼里,被几十万年的恩怨绑架。冉彤不同。
她站在两教之外,不站队、不偏激,没被仇恨裹挟,也不被固有的立场束缚。因此一眼看穿了问题的症结:两教的矛盾其实是灵玄教的生存方式违背了大清教的道义原则。
道理简单得可笑,却又深刻得可怕。
韩天东睁开眼,看向冉彤的目光幡然改变,不再有敷衍轻视,饱含对一个能改写妖族命运、圆他毕生夙愿的强者,最真切的敬畏。这个年纪幼小,却有着大道之智的少女,轻轻一推便打开了那扇困了妖族几十万年的囚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