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狭路相逢
韩天东觉得冉彤构思的这条路径是他所有设想中赢面最大,最有可能真正实现妖族统一的一条,决心押宝赌一把,郑重地对她说:“冉小友,韩某愿意辅佐你,助你入主灵玄教,重整教规,一统妖界。但有个条件,韩某须考察你一百年。这百年间,你我不称主仆,只以朋友相待。若百年后你真能坐稳教主之位,践行今日所言,韩某自会恪守下属礼仪,俯首听命。”冉彤爽快道:“好,一言为定。也希望韩护法言而有信,别再搞小动作,令彼此徒生不快。”
她并无十足的把握能在百年内征服灵玄教,本着车到山前必有路的原则,先稳住当下再说。
韩天东调侃:“韩某对自己的眼光向来有信心,也希望小友相信自身选择。既然想让韩某辅佐你,就别过度猜疑。”冉彤明快地笑着打哈哈:“韩护法说的是,往后咱们互相信任,共同进退。”
她心心底那根弦仍然稳稳绷着,半点没松懈。习惯了刀尖起舞,要她对一个曾经害过自己的万年老妖放下戒心,万万不可能。这世上,能让她毫无保留,绝对信赖的人只有夏炎。她催促韩天东快带她离开法阵。
韩天东不再绕路,飞行一刻钟光景已接近大阵边缘。远处天穹浮现一圈圈流动的金色符文,交错形成玄奥的光罩,正是离恨天护宗大阵的壁垒。“这护阵灵光不弱,但要破除并不难,你在此稍候,我去破阵。”韩天东刚踏出一步便顿住,似乎察觉了异常。与此同时冉彤心口猛然悸动,是生随死殉契的感应。表哥在附近!
她急忙四下搜寻。
韩天东低声提醒:“来了。”
一道白光闪现,凝成人形,落在对面十丈外的石岗上。云宿雨一身玄色长袍,衬得本就白皙的肌肤宛如冰雪搓就。未束冠戴巾,脑后长发用一根素丝带松松系住,随风轻扬,依旧那么飘逸出尘,胜似谪仙。可他脸上再无往日的生动。
从前每次相见,他总是激动、哀伤、忧伤,还有压抑不住的痴恋与疼惜。此刻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如同燃尽的死灰,麻木、僵冷,再无半点波澜。更离奇的是他的修为已暴涨至极境,比之万旷悬更胜一筹。云家灭门后,冉彤一直暗中记挂表哥。如今见他出现在离恨天大阵内,便猜他八成已经投敌,而且经历了翻天覆地的大变故,才会性情、修为、气质全者都判若两人。
这变化昭示着危险。只一眼对视,她便做出判断:表哥已是敌人了。“表哥!”
她主动开口,冷静询问,“是离恨天派你来抓我的吗?”云宿雨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更冷得近乎绝情:“彤儿,你终究还是走了这条路。”
接到慕天歌命令时他心情矛盾至极,一方面想结束与冉彤的纠葛,一方面又不愿与她兵戎相见,在心底默默祝祷,但愿她别闯入自己的防区。可天意弄人,二人还是在这种极端的处境下相逢。冉彤心中也五味杂陈。
云家灭族,父母血仇已报,可她与表哥之间的恩怨依是一笔糊涂账。他包庇家人欺骗她,却也以元神为代价,数次在生死边缘将她救回。她不愿原谅,又想偿还这些恩情。假如今日能做一场彻底清算,解开二人之间的道契,未尝不是一件无心插柳的好事。
韩天东泰然道:“这小子修为一般,韩某可替小友解决。”造化急着蹦出来,生怕这新来的老妖怪抢功,忙不迭请战:“主人,让小的去就行!小的立马就能制伏他!”
冉彤摇头,表情严肃,不容争辩道:“你们都退下,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插手。这是我和表哥之间的事,必须我亲自处理。”韩天东约略知道冉彤曾与云家少主有过婚约,后来悔婚叛逃,投奔了夏炎。他并不相信这套离恨天主导的说法,此刻瞧冉彤的神情便知她与云宿雨之间羁绊极深。似她这样的性情中人,有些爱恨与性命等价,甘愿为之舍生忘死。少年人不过情关便难有出息。
他尊重她的决断,提醒:“小友是干大事的人,还请爱惜性命,莫要辜负他人对你的厚望。”
冉彤注视云宿雨,沉静颔首:“我心里有数。”韩天东不再多言,闪身遁入她的储物袋,回到碎星辰中。“造化,你也退下。”
“可是主人……
造化犹犹豫豫,担心没法宝相助,冉彤斗不过已入极境的云宿雨。胡媚儿一阵风地窜出来狂挠它,詈斥:“你这傻狗越来越放肆了!主人的话也敢违抗?”
说着强行将它拖回储物袋里。
造化缩着脑袋小声担忧:“媚儿姐,主人看起来不太对劲,会不会出事啊?”
胡媚儿嗔他少见多怪,轻叹:“主人一心要和那云公子做个了断,旁人插手只会妨碍她。”
她兴致勃勃看热闹,还依稀有点幸灾乐祸,陶醉感慨:“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甜蜜的爱情固然让人奋不顾身,死掉的爱情也值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决斗来祭奠。”
造化理解不了这么复杂的情绪,垂着头唉声叹气,默默祈求老天保佑主人平安无事。
冉彤望着形同陌路的表哥,仍心存理智,不愿看他被离恨天蒙骗,沉声道:“表哥,离恨天指使魔道覆灭云家,你为何还帮他们做事?”云宿雨秀眉微蹙,语气里流露失望:“彤儿,你跟着那老魔也学会撒谎了。”
他贬低夏炎,比当面辱骂更刺痛冉彤。
她登时愠怒:“离恨天为掩盖残秽之渊的丑闻,杀尽所有知情者,云家只是其中之一!你替他们卖命等于认贼作父!还是说,他们给足了你好处,帮你强行突破到了极境?”
这番指责也让云宿雨寒声,肃穆回道:“是太公太奶以性命为祭助我恢复修为,突破极境的。他们亲口告诉我,是你煽动正魔两道向云家寻仇,才害得云家被灭族。彤儿,你说我该信谁?”
冉彤想云天阔和文罗那两个老东西恨她入骨,自然会不分青红皂白、把一切罪责都推到她身上。上次在松阳,他们残杀狐妖胡员外,抢夺妖丹,想必就是用来为云宿雨恢复修为的。这两口子一辈子自私凉薄,到死都要拉着无辜者填他们的执念,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误会已不能解除,她不再辩解,质问:“所以,你今天是来找我报仇的?”云宿雨深深凝视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眼前人是货真价实的冉彤,却并非当年烈阳城里那个天真烂漫的小表妹。她眼神坚毅如铁,经过了腥风血雨的淬炼。修为已至臻境后期,气度沉稳老练,气息纯粹凛冽,是从刀山火海里磨砺出来的。如今的她是离经叛道的罪人,老魔头的狂热心腹,不容于修真界的邪祟。许久,他平静开口,一句话击碎冉彤的镇定:“彤儿,太公太奶救我时,在我神识里发现了二舅妈留下的锁情咒。”冉彤刷然变色,惊愕如浓墨入水,搅混了心境。云宿雨依旧淡定,却字字诛心:“我找回了被封印的记忆。二舅妈临终前对我下了这道咒,命我以性命保护你。她是位了不起的母亲,用最巧妙决绝的方式拯救了女儿。”
冉彤心如擂鼓,一时间乱了方寸。
原来表哥那近乎偏执的痴恋与守护都源于母亲在他身上种下的锁情咒。她胸中百感交集,翻江倒海。最先涌上心头的是对母亲刻骨的感激与心疼。直到生死关头母亲念的、护的、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安排的全是她的安危。锁情咒是阴谋,是捆绑,更是一个走投无路的母亲留给女儿最绝望也最伟大的庇护。
这份爱太厚重,令她感入肺腑,然而这深沉的母爱也造就了表哥的不幸。他并非自愿守护,甘心爱恋,只是被咒力束缚的傀儡。他那些不顾一切的奔赴、生死边缘的相救、炙热到扭曲的情意,都发端于一道冰冷的咒文。
他被摆布、利用、牺牲,到最后还要背负灭门之痛,被仇恨驱使,何其无辜。
同样可怜的还有那个曾经真心爱慕他的自己。她曾以为他的温柔、守护、不顾一切是两情相悦。她真心欢喜过,期待过,动摇过,也痛苦过,直到此刻才明白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是戏中人。他付出的一切并非真心;她交付情意,更是落进了一场早已被安排好的骗局里。
二人被命运、咒术、仇恨推着前行,共同演绎身不由己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