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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第26章

对大人来说,下雨是麻烦的事,就算撑着伞,雨水也会钻进衣领、打湿裤脚,一身狼狈。

但小孩似乎并不觉得只有晴空万里才算好天气。从宿管阿姨房里出来,盛放窝在外甥女身旁,即便半截小腿都浸在雨水里,仍跟玩儿似的,嘴角扬起就没收起来过。

“鞋子湿了自己洗。“祝晴说。

“湿了晾晾就干啦,晴仔。”

祝晴:“那会很臭。”

“好吧。”小朋友没再反驳,“自己洗鞋子,可以放很多的泡泡吗?”他看起来,不像盛家那个娇生惯养的少爷仔了。变成好脾气的宝宝舅。

外甥女带着舅舅,萍姨则独自离开,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倾盆大雨,祝晴觉得麻烦了人家,盛放拍不到她的肩膀,就拍她的胳膊讲大道理。

小少爷给萍姨开了很高的工资,其中就包含往来的通勤时间。就像外甥女对他讲的,每一分钱都来之不易,要珍惜,崽崽现在也活学活用。“这是上班。"盛放说,“就算台风天,高级督察给你放假吗?”祝晴眼前瞬间浮现翁兆麟督察那张讨厌的脸。她迅速摇头:“不可能。”

“这就对了。"少爷仔像个小大人,很认真地说,“赚钱就是很辛苦。”原剧情里那个一直站在云端的小反派,隐隐约约能体会到挣钱的不易。那是因为,现在风大雨大,他的外甥女才刚刚收工。肯定又是吃了什么乱七八糟的垫垫肚子当作一顿,小舅舅为她操碎了心。雨滴砸落,顺着光滑的伞面落下来。

萍姨脚步匆匆,赶着去搭末班小巴车。快走到校门口时,她回头,看见祝晴和小少爷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他们应该已经到宿舍了。

而她,要再耗费很长的车程回去。

萍姨突然觉得不太合适。

他俩去住鸽子笼,自己却坐着车回人家的半山豪宅……太不好意思了吧。

清晨,阳光洒向警校的各个角落。

祝晴拉开窗帘时,猝不及防被炙热的光线刺得眯起眼,就像昨晚没有下过那场大雨,阴霾消散,万物迎来新生。

随着学院采购部总监詹伟强与死者郑世鸿之前的恩怨逐渐浮出水面,警方终于不再毫无头绪。有了BB机,她不必再特地回警署,一早已经和同事取得联系,上班的时间点,他们在铜锣湾菲曼国际美容学院门口集合。这一趟,他们是专程为詹伟强而来。

昨晚大暴雨,从南丫岛回程的渡轮暂停服务。警方查过,詹伟强确实在昨天一早去了南丫岛,但他为什么突然这么做?学院门卫室的保安,昨天听人说起郑院长在教室里死了,在他们的描述中,那死状阴森得像是恐怖片画面,他光是站在教室门口的走廊上都惊出一身冷汗,说话时连舌头都在打结,根本没有办法配合警方好好完成笔录。而现在,一整晚时间过去,他终于平静了些。当曾咏珊拿着笔录本上前,问他怎么没有请假休息时,这名保安摇摇头。郑校长不在了,但学院里的一切者都得正常运作,接下来几个妆容设计大赛无法被延后,出于专业考量,讲师认为还是应该站好这最后一班岗。而作为保安的他,要做好登记工作,不能离开工作岗位。

“今天……都还正常吗?”

保安拿出登记本,这里记录了每一辆驶入学院车子的车牌号。他做事认真负责,每一个字母和数字都记录得十分清晰工整。“早上车子少了一半。“他说,“有很多人请假,应该会持续一段时间。”他说到这里,突然想起应该请两位madam坐下,回头找:“奇怪,胶凳呢?不好意思,上次被后勤部借走,到现在还没有还回来。”“没关系。"祝晴又问,“昨天郑校长的秘书Tracy说,前一晚十点多还听见詹伟强和郑校长在办公室吵架。前天晚上是不是你值班?”“这里只有我一个保安。”他说,“自从我来上班以后,每天都是我。”昨天副校长和财务科员工录口供时就提过,郑校长上了年纪,反倒变得保守,尽量少开源,多节流。保安的工作量很小,只是耗时间而已,因此,在这个岗位上,学院只保留了一个位置。

保安说,美容学院里包吃包住,薪水也不算低,这样的工作很难找。詹伟强毕竞是学院里的总监,他担心自己要是乱说话,会失去这份工作。回答madam刚才的问题时,保安阿康拿出自己压在桌子玻璃下的工作事项。

每天晚上九点,学员们下课。在十五分钟内,他会将大门关上,再到十点左右,巡逻一遍,就算完成了一整天的工作。“前天晚上十点,我巡逻时,正好看见强哥去郑校长办公室。”“我巡逻了每一间教室,下楼时,又经过校长办公室,他们在吵架。”“吵什么?”

“是为了化妆品供应商。"阿康说,“他们工作上的事情,我也不懂。”“当时詹伟强的情绪怎么样?“曾咏珊问,“比如摔东西?或者很大声地骂人。”

阿康摇摇头,为詹伟强说话。

“强哥是个好人。”

“只有强哥上班下班都会和我点头打招呼。”“工作上的事情,吵两句很平常,他们都是为了学院好。”祝晴低头记录,偶尔抬眸时,见到这位保安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说什么?”

阿康的手按在登记本上,犹豫地问:“Madam,凶手会不会还在这间学校里?”

“看新闻了吗?犯罪专家一直在分析凶手的作案动机和目标人群。"她说,“你才二十岁,不是他的下手目标。”

祝晴收起笔,将笔录本合上。

担心心是人之常情,昨晚她家里三岁半的男性,也很害怕自己会遭遇不测。“但是我二十五……“阿康连忙说。

曾咏珊“噗”一下笑出声:“也一样,放心吧!”从门卫亭出来,曾咏班珊先带祝晴去易冬美的办公室。她说,这间美容学院已经创办十几年,她小时候放学就坐着叮叮车来找妈咪,最喜欢吃学院餐厅里的炸鸡腿。

郑校长是个念旧的人,这么多年过去,餐厅仍旧承包给原先的老板,而那些跟着他一路打拼过来的讲师,就算有的已经跟不上时代,也没有被他淘汰。“章老师的化妆手法比较老派,现在都不流行这种风格啦……前几年学员们已经不报名他的课,就算有的学员没有提前了解过讲师,报名他的课程,后来还是要求转班。”

“他给郑校长添了很多麻烦,但郑校长也没有嫌弃他……只是给他转到办公室去,整理报名表什么的。其实现在,办公室里那些年轻的职员已经开始用电脑整理档案了,章老师学不会的,就在那里混混日子而已。”办公室里,好几位讲师都和易冬美差不多年纪。他们提起这些过往,都为郑校长的离世感到惋惜。而当听警方问起他和Tracy之间的关系时,几个人起初念叨着"人死为大”,不愿意多谈,直到两位女警亮明态度,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现在不是后生女来闲聊,而是警官问话,不是他们说不谈就不谈的。也不知道是谁起了话头,慢慢地,开始有人附和。“Tracy以前是化妆模特,虽然没有文凭,但是她生得漂亮,学员都喜欢她。”

“模特的薪水按小时计算,而且在试课的时候,如果她能说服学员报名,还有额外的奖金。如果勤快一点,算上提成,她的月薪比我们还多。Tracy家里环境不好,刚开始很努力的,不过后来,她排到的课越来越少。”“其他和Tracy关系好的模特说,她是觉得每天化妆好几次,又卸妆好几次,对皮肤不好。爱漂亮嘛,也很正常…”“大概五年前,郑校长的太太生病去世。从那个时候开始,Tracy就和郑校长走得很近了。不过我们没想到,她居然会变成校长办公室的秘书。”Tracy没有文凭,能力根本不足以胜任秘书的职位。但是,她年轻漂亮,而郑校长比她大二十岁。“有几次Tracy下班的时候,是搭郑校长的车回去的。”“上次她带一个朋友来报名,她朋友嫌弃贵,Tracy直接打电话给郑校长,马上给她打了个五折……我们讲师推荐的折扣最低也只有八折!Tracy是把自己当成这间学院的女主人了。”

“我看她是很想成为郑太太的,不过郑校长应该没有再婚的意愿,再加上他的子女肯定也没有办法接受这么年轻的继母……反正,就这么耗着。”有人压低声音:“郑校长的手艺啊,论生意,菲曼美容学院的规模大家也都看得见。但是通过Tracy这件事,我发现,脱下西装,郑校长和普通的咸湿阿叔没两样。”

这一番话,说得有些重,几个讲师没接话。祝晴问:“Tracy和郑校长走近的时候,詹伟强是什么反应?”几位讲师回想了一下,说不上来。

“不清楚,好几年前的事,他们也不会拿着喇叭到处宣传。”“不管是Tracy和郑校长,还是和阿强,都很低调的。”“Madam,你们这么问……该不会是Tracy和阿强杀了郑校长吧!”詹伟强和Tracy被带到油麻地警署时,都很意外,一路否认自己与郑世鸿被杀一案有关。

“现在没有说你们杀人。"黎叔说,“只是配合警方协助调查。”他俩在审讯室门口走廊的拐角撞见,起初一脸意外,很快立马沉着脸,狠狠地瞪彼此一眼。

就像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两间审讯室里,刺眼灯光亮起,分别顶着Tracy和詹伟强的脸。Tracy两只手按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急着为自己辩解,声音抬高八度,但因慌乱而打颤。

“真的不关我的事!我怎么可能杀人呢?”“没错,我和世鸿…但男未婚女未嫁,我们只是拍拖而已。”“而且,我们本来都快分手了。”

“为什么?”

“世鸿很小气,拍拖到现在,连一条珍珠项链都不舍得给我买。”“就算偶尔去他家里,他最多也就只是给我煎一块牛排……有一次晚了,我在他家过夜,我想,不如以后就搬到他家住。没想到,世鸿连家里钥匙都不愿意给我。”

“我想和他分手,可是这份工作,薪水高,也很轻松。按照我的学历,出去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所以……”

“所以一一"徐家乐两只手撑着审讯桌,打断她的话,“你就杀了他。”Tracy顿时目瞪口呆,她没有想到,自己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成为杀人动机。

她立马否认,声音都带着哭腔:“不是这样,我不可能杀人……而且你们不是说过,那是连环杀人案吗?我哪里有这么大的本事,阿sir,我真的没有杀人。“一定是阿强干的,之前几次最后没有吃到回扣,他一直记恨世鸿。而且那天他们还大吵一架,你们为什么不去查他?”此时,黎叔站在单面玻璃前,盯着审讯室内的场景。他都要听笑了,双手交叉在胸前,摇摇头:“家乐是在练习审讯技巧?”“浪费时间。“莫振邦从兜里掏出一盒烟,“根本就不可能是她。”而另一边,詹伟强的反应没Tracy这么大。这个圆滑的市场采购部总监,什么都见过,就算是面对警方,也丝毫没有露出怯意。

对于他和Tracy的关系,詹伟强说,这没什么好隐瞒的。那时,他和Tracy都还年轻,两个人一拍即合,起初肯定是甜蜜的,然而确定关系后却发现,她在老家时居然结婚了。说是夫妻二人都已经默认,在外各玩各的。詹伟强无法接受,和她闹掰,之后再没有往来。谁知道,没过多久,郑校长的太太去世,Tracy居然成了他的秘书,不久后和她先生离婚。“我们本来也不可能长久,你看她能为了郑校长离婚就知道,她怎么看得上我?”

“我承认,我和郑校长吵过架。阿sir,不会连吵架都犯法吧?”“和Tracy都是以前的事了,谁还没拍过几次拖,为这个杀了郑校长,她有这么大的魅力吗?”

“这么多年,我们不止一次吵架,要杀早就杀了。”詹伟强回忆那一天,他和郑世鸿因化妆品供应商的问题争吵。说来说去,不就是那么一回事,郑校长认为他唯利是图,他则觉得郑校长固执守旧。

警员敲了敲案卷上的时间:“七月十九日凌晨一点至三点之间,你在哪里、做什么,谁给你作证?”

“阿sir,提问之前要先动动脑子,我们纳税人赚钱养你们很辛苦的。”“这个时间,肯定在睡觉。我光棍一条,找谁给你作证?”“没杀人,你跑什么?”

“你说南丫岛?早就约好和人家谈样品了,工作重要,肯定一早就出发,难道我一一”

“什么时候约好的?"警员猛地一敲审讯桌,声调陡然抬高,“我们查过南丫岛的丽妍化妆品公司,根本就没有你的预约记录,你是当天临时过去的!”“阿sir警告你,别玩花样。”

詹伟强整个人僵住,刚才的气焰弱了好几分。后来,他听见阿sir又另外问了几个同样的问题。在哪里、做什么、有谁可以作证。

只是时间不同。

而这三个时间点,分别是集装箱厂管工马国华、早餐铺老板冯耀文,以及新景酒店经理张志强的死亡时间。

“笃笃笃一一”

敲门声传来,豪仔和曾咏珊先后探头:“莫sir。”莫振邦抬眼,看见第三个探头的是祝晴。

黎叔一脸好笑。

冰山女学会融入集体了?

“莫sir,查到死者马国华、冯耀文、张志强和詹伟强的交集了。”“詹伟强在进曼菲国际美容学院工作前,曾经在'金池桑拿'做擦背工。”豪仔将詹伟强的按摩师执照复印件递给莫sir。七年前,詹伟强在铜锣湾的"金池桑拿”做擦背工。“刚才我和祝晴问过马国华和冯耀文的家人。“曾咏珊说,“七年前,马国华还在集装箱厂担担抬抬,冯耀文捏面团一做就是几个小时,他们都是'金池桑拿’的常客。”

金池桑拿越做越大,员工也换了一批又一批,如今当年的领班,已经记不清马国华和冯耀文,但她清楚地记得本案的第三名死者一一新景酒店的经理,张志强。

“那天,张志强来金池桑拿,刚开始是想要挑女技师的。他这个人不规矩,总是动手动脚,经常会占人便宜的,很多女技师不愿意服务他,愿意的女技师呢,又正好在忙,走不开。”

“所以当时的领班,就让詹伟强去了。一开始见到是个男的,张志强已经不满,碍于身边还有其他朋友,没好意思直接换人,只是诸多挑剔的。后来看见他胸口的工作牌,说的话更难听--说什么,他们的名字里都有一个强",命就不同了,一个是富贵命,一个就是贱命一条。詹伟强不敢反驳,但听说后来,张志强还是投诉了他,说他黑着一张脸服务,看见就倒胃口。詹伟强被罚了钱,一晚上白干。”

“马国华和冯耀文…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干的毕竟是服务行业,什么人都能碰见,有时候受气很难避免,也许他们都曾经得罪过詹伟强呢?”这就是詹伟强与雨夜连环凶杀案里前三名死者的交集。至于第四名死者郑世鸿,和他的交情就更深了。从金池桑拿辞职后,詹伟强打算转行,先是学习化妆,发现不够天赋后,就去讨好身为美容学院老板的关校长。郑校长很欣赏他,给了他一个机会,在采购部门从低做起。从那之后,他成功摇身一变,从擦背工成为有车有楼的采购部总监。到目前为止,詹伟强根本拿不出这四起案子发生时,他的不在场证明。得知警方查到他曾在金池桑拿工作时,他的脸色变了变,许久都没有出声。案件调查至今,也是现在才终于有了进展,莫振邦紧拧的眉心稍稍舒展了止匕

几个警员坐在工位前,谈论詹伟强。

“其实给不出不在场证明也很正常,那个时间,肯定在睡觉……如果让我拿出不在场证明,也只能请我妈来作证。”

“如果是因为被轻视,早在当年不下手,记恨到现在吗?都七八年了吧!“你一看詹伟强的面相,就知道他小心眼啦!我见过的三角眼,没有一个是心胸豁达的。”

“喂!你什么时候会看面相了?”

“重点不是这个!这个詹伟强,现在出门开着不错的车,谁不喊他一声′詹老板′?再想想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太憋屈了。越想越气,干脆把当年看不起他的人.…”

“那把修眉小刀,整个香江都没几家卖的,他家里放着一整箱呢!”“美容学院的易老师说过,化妆也要看天赋,詹伟强天赋不行,给那些死者化成那样……这不是砸菲曼的招牌吗?郑校长死了也要被气活。”案件侦查终于有了突破,同事们的语气也都轻松了些。大家商量着一会儿下午茶要吃顿好的,就听见黎叔笑了一声。“中午饭还没吃,就想着吃下午茶了。”

“要不要先把外卖单填好?”

“终于可以喘口气一一"曾咏珊凑到祝晴身边去,“是不是准备买楼啦?”“要和地产经纪约个时间。"祝晴说。

这两天,祝晴的BB机从早到晚地响,除了幽怨小孩催她早点回家以外,更多的时候,都是王经纪打来的。

一开始,她对盛放说,为了讲价大法,要晾一晾地产经纪。现在对方被晾着,逐渐慌张,价格一压再压。

早上说到这个问题,盛家小少爷很困惑,之前说好的跳楼价,怎么又跳了?再晾地产经纪一段时间,是不是可以再跳几层呢?晴仔告诉他,再晾几天,可能房子真的会被买走。当时小少爷陷入深深的迷茫,包子脸又皱出褶皱,摇摇头,大人的世界,太难懂了。

“大家都在排队,就算纪律部队宿舍能够批下来,也要一两个月时间。住得还不舒服。很小的,和其他同僚挤一间,一点私人空间都没有。"曾咏珊说,“现在好了,可以搬大屋!”

曾咏珊的工位就在祝晴旁边。

前两天见她在纸张上计算房子价格,就知道,她终于要搬家了。几个同事听见他们的对话,也都在工位上转过身。“搬大屋这样的喜事,肯定要请客!”

“是不是可以去祝晴家开一个暖房派对?”“我也去我也去!”

“我负责带啤酒!”

祝晴呆住:“不一一”

“不来的要请全组下午茶!"一道酷酷的小奶音由CID房外传来。祝晴:?

“唰唰唰"的视线,投向门口。

盛家小少爷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萍姨急急地跟着,还一个劲给大家比手势表示抱歉。

“不好意思,真不好意思啊……萍姨一脸尴尬,连连摆手。盛放则已经走到他正在发呆的外甥女面前。放放小朋友说:“阿舅来探班啦!”

她又不是在片场拍戏,探什么班?

祝晴刚这么说,就见小朋友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大头虾。”小孩正经脸,“你忘记带了。”祝晴怀疑,盛家小少爷把所有的精明,都用在和外甥女斗智斗勇上。作为有可能会被凶手视为目标猎物的“男性",盛放小朋友心说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但是待在鸽子笼闷得要命,警校操场也不好玩,他这么小小一个,学员们一不留神,可能就一脚把他踢飞一一这是上次他去公共浴室洗澡时,外甥女吓唬他的。

凶手最怕什么?

当然是警察了,当少爷仔想起这一点时,立马背上小书包,让萍姨带着他出发。

他要待在油麻地警署一整天。

谁还敢对他下手!

放放小舅舅知道来警署做客不能空手,书包里除了装着玩具外,还有外甥女的文件袋。

那文件袋,她有时候带出门,有时候留在家里,今天袋子里空空的,小孩就顺便往里面放了一瓶墨水,成为他此时此刻出现在这儿的合理借口。“晴晴。“萍姨为难道,“你看……”

盛放小朋友已经坐到了外甥女的工位上。

他的两条腿短短的,够不着地,一边晃,手里还抱着一个钢铁侠模型,给它调整姿势。

这会儿,散发着冷硬气质的钢铁侠…两只手已经并拢。仿佛在说拜托。

“……“祝晴问,“钢铁侠知道自己在帮小孩求情吗?”小不点仿佛知道如何散发自己的魅力。

学钢铁侠,两只小肉手并在一起,嘴巴一扁,清澈的眼睛水汪汪。“让他留下吧。"祝晴说,“等一下就吃饭了。”萍姨的神色简直是肉眼可见地放松了。

小孩留下不占位置,但她一个大人,实在没理由也在警署赖着。萍姨突然得到午休的机会,喜笑颜开地出门,打算在这周围逛一逛。盛放留在警署里,不等祝晴开口和自己约法三章,直接用小手在嘴角比了个"拉链。”

“晴仔。"他奶声道,“"嘘。”

在案件稍有进展时,翁督察一般不会来,只通过内线电话听下属汇报进度。莫振邦倒是进进出出好几次,每一回,他手中都拿着案卷或口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突然,他翻着笔录,停下脚步回头喊:“上次新界北区联合医院里那个工人叫什么名字?”

“朱大雄。"祝晴回答,“第一起案件的目击者。”“就是他。“莫振邦说,“打去医院问一问,看他出院没有一一朱大雄不是见过凶手的背影吗?”

朱大雄在笔录里表示,他曾亲眼见到杀害管工马国华的凶手。当时凶手还没来得及处理尸体,就被打断,从集装箱厂后门逃跑,只留下一个仓促的背影。

一个身高约一米七,体重约一百五十斤的男性。穿着红衣。

莫振邦下令:“安排认人。”

“Yes sir!”

嫌疑人詹伟强,就连身高体重,都与朱大雄看见的那道背影相符。莫sir所说的认人程序,是指警方安排六到八个人,背影贴上编号,让目击者站在单面玻璃后,从一群特征相似的人中,辨认嫌疑人。黎叔不由开始想当年。

这样的身形特征,倒是不难找,要知道当年一宗银行劫案,嫌疑人身高一米九,凑齐八个人站在证人面前,重案B组折腾了整整一周。“不用费事招募志愿市民了,我们警署自己人就够凑数。”“阿杰,你上。”

“给交通组的陈sir打个电话,就说我找他借人。”“叫鉴证科那个Calvin也过来,记得让他把白大补脱了。”“还有没有一一”

少爷仔的小脑袋,在这时抬了起来。

他伸长脖子,看警员们安排认人工作,陷入沉思。梁奇凯看过去。

谁都没想到,当初在半山别墅匆匆一别的富贵小少爷,日后居然和祝晴有了这么千丝万缕的联系。看起来,最近外甥女和小舅舅相处得不错,至少冷面Madam在和小朋友说话时,眼底有了情绪。孩子总是天真烂漫,看见什么都想要参与。梁奇凯带着笑意,忍不住逗他:“认人环节,你也想报名吗?”“?“盛放一脸看白痴的表情,“阿sir,我是小孩。”盛放小朋友在CID房里低调再低调,就是为了不让外甥女的上级注意到自己。

要不然,会给孩子添麻烦的。

好不容易等到中午吃饭,少爷仔才重新变得活跃,跟在祝晴边上,又是一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宝宝。

盛放和警署餐厅的阿姐已经很熟,双手抵着玻璃台面,小脚踮得高高的。“笑姐,好久不见。”

笑姐乐得合不拢嘴:“他们叫我笑姐,你该叫我笑姨才对。”“哪里有这么后生的姨姨!"盛家小少爷一脸震惊,随即又问,“笑姐,今天有儿童餐吗?”

会来警署餐厅里吃饭的,都是内部的人,就算有小孩来找爹地妈咪,也都是坐坐就走,或者到了吃饭的点,拉着大人去楼下拐角的茶餐厅吃蛋挞。像盛放这样的小朋友,就是扫遍整个餐厅,也只有他一个。崽崽第一次来的时候,圆头圆脑,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葡萄,往柜台前一站,笑姐直接就招架不住。那次笑姐喊后厨给他做了一款儿童冰鸳鸯,多炼奶,顶上还飘着一朵奶油云,纯粹是哄小孩开心心的玩意儿,根本不赚钱。现在,盛放第三次来,不仅长得可爱,嘴巴更加甜得像抹了蜜,餐厅阿姐不知道被哄得多开心,转头朝着出餐口喊:"做一杯警徽特饮!”几分钟后,后厨的明叔递来一杯特饮:“以后退休开糖水铺,请这个细路仔做代言人。”

祝晴瞪大眼睛。

这杯餐厅特调的饮品,用冻鲜奶打底,加巧克力分层,吸管上还挂着一枚带金粉的勋章。

这居然是隐藏版菜单一一

警徽特饮。

厨房阿姐豪爽道:“这杯算笑姐私人请你的。”外甥女看着小舅舅,忘记自己的嘴巴没合拢。他双手接过杯子:“多谢笑姐,等我长大请你喝茶!”小朋友捧着喝的,熟门熟路往老位置一坐。外甥女还在点餐,放放舅舅的两只小脚丫悬在半空,“咕噜咕噜"喝这杯特饮。

后厨上菜效率高超,警署餐厅十分钟就翻台,祝晴也急着早点回去处理案件。

原剧情里,是因为詹伟强没有被逮捕,才发生了曾家的惨案吗?还有,那起案件里强调“红衣”,但目前看来,凶手在行凶时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似乎对案件没有任何影响。原剧情的描写,是多此一举吗?祝晴端着托盘转身时,脑子里充斥着这些问题,一不小心撞到人。“Madam,看路啊。”

程星朗手里拿着个三明治,和昨天一样。

祝晴说了声抱歉,给他让开一条路,忽地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握着一份报告。“是马国华案的鉴定结果吗?"祝晴看着文件封面纸上加粗的案件名和编号。一年前集装箱厂的那起案子,当时并不是程医生经办。这次并案后他才接手,发现数据存在一些问题。“正好要去找你们莫sir。“程星朗说,“一年前和一年后的案子,通过勒痕比较,凶手施加的力道不同。”

祝晴:“难道凶手不是同一个人?”

程星朗翻开报告:“四起案子勒痕倾斜角度几乎一模一样,绳索粗细、纹理压痕也一致,按理说是同一个人干的。但近三起案子,勒痕比一年前的马国华案浅了不少。”

“你的意思是一一”祝晴立刻反应过来,“凶手力气变小了?”为什么?

明明是同一个人…怎么一年后的力气就变小了?“晴!仔!"少爷仔突然冒出来,从托盘上拿走热腾腾的菠萝油,“查案也不用饿肚子,吃饱再讲!”

话音落下,小长辈用见过世面的语气,慢悠悠地说一一“瘦身啦,就像玛丽莎,整天都说要keep fit。”十分钟后,B组同事们陆续下楼吃饭。

点餐时,他们看见角落一张桌子前,坐着三个人。祝晴、法医科程医生,还有盛放小朋友。

“小鬼说得没错一一”

盛放打断他:“谁是小鬼!”

“这位先生说得没错。“程医生说,“不是力气变小,而是体重有了明显变化。”

祝晴领悟:“去年那起码头弃尸案,我在警校做案例分析时看过照片,早期组织肿胀,但尸体腐烂后肌肉萎缩,导致原先的捆绑徐家乐伸长耳朵:“他们确定要在吃饭的时候讲发胀的尸体?”“小朋友不会吓哭吗?"豪仔同情道。

B组警员们的视线再次投向盛放小朋友。

孩子左手扶着玻璃杯,轻轻咬一口巧克力警徽,右手把沾满炼奶的西多士往嘴里塞。

“晴仔,尸体发胀就像吹气球吗?”

“吃你的饭。”

放放小舅舅把头撇过去。

哼,嚼嚼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