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C24
原本笼罩在黑暗中的御景苑,忽然之间灯光大亮,如同白昼。施令窈坐在中岛台前,手里的触控笔起落间,已然完成了一副栩栩如生的精美画作。
她将手肘支上铺了镂空工艺软垫的台面上,双手抱着iPad,遮住自己的下半张脸。
一旁的白玫瑰铂金点心盘里,放着的是她仅咬了口边角的原味吐司,上面的果酱长时间暴露在空气中,较之前变得粘稠了许多。倏一抬眼,相距不远的半开放式厨房,许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十分热闹。当下,排烟系统运转,菜刀滚过砧板,男人身姿高大挺拔,动作熟练,与不久前的西装革履联想到一起,实在割裂。
她不清楚自己看了有多久,直到冒着袅袅热气的山药排骨汤被送上来,才似有感应般突然回神。
段祈安帮她摆好所有餐具,指腹压上她上抬的手腕,制止她欲要大快朵颐的念头。
他嗓音放得低,听着严厉,却不具杀伤力,"小心点,很烫。”施令窈脸蛋小小的,还不如手里的汤盅看着大,浓密卷翘的长睫被热腾腾的水雾拂过,看着水盈盈的。
她一惊,与面前的人对视上,轻抿住唇,很小声地说:“我太饿了。”段祈安手上的力道不重,拿开时只留下短暂余温,双眼如炬地望着她,“太晚了,主食就不要吃了,不易消化。”言语间,施令窈已经将汤匙递到嘴边,小小地尝了一口,不由眼前一亮。犹记得上一次尝到段祈安的手艺,还是在她刚测出身孕的时候,但那会儿有清姨在旁边守着,加之出锅的都是些家常小菜,所以她就想当然地以为段祈安在这方面并不擅长,毕竟她的身边,但凡家世不错的,是没有一个精通厨艺的。现在有幸再次吃到,味道是一如既往得美味,果然看人不能只靠表象。施令窈还是觉得诧异,眨了下眼睛,感觉自己从头到脚都暖洋洋的,藏不住的满足变成笑意,在面上渲开,“排骨香嫩,山药软糯,汤汁浓郁,不需要主食,我能吃完这一盅。”
“御景苑的厨房我不太熟悉,如果放点羊肚菌和玉米进去,味道会更鲜美。"段祈安趁她不注意,把那片她已经不屑一顾的吐司收起来,径自丢进了垃圾桶。
她撩开眼帘,笑眯眯着说:“味道已经很好了,不比外边的专业厨师差。”闻言,段祈安扯出一抹笑,不动声色地吁出一口气,骤缩的瞳孔俨然全是放松。
大学毕业至今,快六七年的时间,他下厨的次数寥寥无几。汤不如小菜好把控,刚才放各种调味料时都有些心里没底,生怕忙活一通,结果还不如直接吃吐司来得实际,那就真的是闹笑话了。
洗了点心盘的手还湿着,水珠顺着掌心滑落到地板上,他浑然不觉,歪头认真看着对面同样专心的女孩子。
施令窈捧着碗狼吞虎咽,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都没了,看着就像是三五天没吃饭,让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亏待她了。蓦地,远处的客厅传来眶当一声,在宽敞的空间里显得尤为响亮。紧跟着便是莲姨跛着拖鞋从楼上跑下来的声音。只是刚踏下最后一级台阶,入眼的大片明亮,使得脚步不自觉停滞下来。莲姨俯下身,偏头朝厨房的方向看过去,一脸震惊,“大少爷?您不是在出差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说着说着就已经在悄然中靠近,中岛台上吃了一半的排骨汤,让她骇然到五官都皱在一起,“少奶奶这是…饿了?可以随时吩咐我的啊,怎么好劳烦少爷亲自动手?”
汤盅里只剩下几块山药,施令窈没忍住打了个饱嗝。饱餐一顿后的困顿感陡然来袭,她懒洋洋地摆摆手,对莲姨说:“他突然回来,说是给我加餐,就没想着叫你下来。”就在这时,刚在客厅闯了祸的斤斤加入到三人相对而立的氛围中,先是围着莲姨和施令窈转了几圈,然后半蹲在段祈安的脚边,雄赳赳气昂昂地看着,似是在努力分辨面前这系着芋泥紫围裙的人究竞是谁。其实不止斤斤,不久前施令窈也是觉得陌生,就连莲姨此时此刻也在悄摸着小心打量。
段祈安身高腿长,有着漂亮蕾丝的围裙放在他的身上,实在有些不伦不类。他扯开身后随手系上的腰带,不料越着急,动作越乱。莲姨跟向姨一样,在段家待了快二十年,这还是第一次见段祈安进厨房。她的视野里,少奶奶贝齿轻咬下唇,笑眼灵动,一瞬不瞬地瞧着一贯遇事不乱、处变不惊的大少爷难得展露出来的笨拙,摆明了是一副新婚夫妻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甜蜜模样。
莲姨后知后觉自己有点多余,赶忙轻手轻脚地去了客厅,把斤斤调皮玩耍时,拨落到地上的东西捡起来,而后重新回了自己的房间。过片刻,段祈安终于顺利取下了围裙,施令窈身子往前倾,仰起素净到温顺的小脸,情不自禁地问:“你之前说是为了我特地赶回来的,真的吗?”虽说这个问题,她已经询问过一次,但她还是觉得有些不真实。不到四个月的时间,纵使两个人一早就达成了试着培养感情的共识,但除了身体接触外,看起来还是跟搭伙过日子没什么区别。况且,她哪有那些动辄就上亿成千万的项目重要啊,所以不怪她会好奇着去确认一次又一次。
段祈安敛着眼眸,再抬眼时,正把锅碗瓢盆往洗碗机里收。其实从吩咐程屿订票,再到落地荣京,他都没察觉到自己的这个行为是否存在着不妥,现在经由眼前的人两次三番提醒,他才很迟钝地觉得疯狂。施令窈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兀自端起水杯,继续乐此不疲地问:“你干嘛不说话啊?”
约莫过了十秒钟,段祈安面上依旧不见情绪波动,幽幽出声,“是真的。施令窈一下子肉眼可见开心了不少,就连脚尖都怼在了一起。她用掌心托着腮边,嗓音细腻婉转,“谢谢你帮我解决工作上的麻烦。”段祈安的呼吸变得缓慢,态度古井无波,“为什么会联想到是我插手了?话音落下的瞬间,施令窈从高脚椅上下来,绕过中岛台到他的面前,递给他一个晦涩不清的眼神,“这种事情在我们这个圈子里非常稀松平常,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竞隔着一条网线,你也没法知道那边的人是谁,更没法预估解决完是否又会有新的变故出现。”“我是第一次经历,除了施董,我的身边恐怕只有你有这么大的本事了。”她的话里难掩赞美,全都是对他能力的肯定。段祈安迅速抓到了她话里的重点,语调不紧不慢,“稀松平常?”说这话的语气,听着有点怪怪的。
施令窈仅是想表达任何一个公众人物都有可能会在某一个瞬间成为舆论中心,被质疑、被辱骂、被评头论足,这次摆平了,保不齐下一次会变本加厉地再来上一遭。
她将水润的唇抿成直线,瓮声瓮气地说:“对啊,我承认这次我有那么一点点小难过,但一回生二回熟,经历得多了,我一定会变得无坚不摧。”兀地安静了下来。
段祈安缓口气,几乎是同时,神色变得冷峻,不太赞同施令窈观点,“群只敢在背后用文字中伤他人的蠹虫,为什么要委屈自己去习惯这些?下一次你大可以直接告诉我,夫妻本为一体,我有义务去帮你解决所有的麻烦。”见状,施令窈被吓了一跳,没想到自己顺其自然脱口而出的话,竞让段祈安这般大动肝火。
她瘪瘪嘴,一段微妙的感觉在心底流淌,促使着她要笑不笑地说:“不管来多少次,都可以解决吗?”
投落过来的目光过于炽热,段祈安眉宇间压着的阴鸷,还有周身笼罩着的戾气,霎时烟消云散。他冷静地睇过去一眼,不甚自然地缓慢开口,“是,都可以。”
“太好了,那..明天我做早餐犒劳你,"施令窈双手合十,当即做出了决定,而后接着说,“时间不早了,那我们一一”“不必麻烦,我明天一早九点的航班飞庆泽,还有工作没处理完,"段祈安及时打断她的话,后又想起她发给自己的那条微信,耐着性子问她,“你问我几时回来,只是为了感谢我吗?还是说有其他的急事?”静默顷刻,施令窈双目圆睁,微微张着嘴,一时发不出声音。她以为段祈安是为了她提前结束了出差的时间,没成想居然只短暂待上一晚,就又要离开。
施令窈吸吸鼻子,深知若是在这个时候说实话,那她真的就是无药可救了。思索再三,她语气放平和,“是有急事,过几天我要去医院做唐氏筛查,你去吗?”
“我知道。我不是告诉过你,每一次孕检我都会陪着你,你不放心我吗?段祈安揉了揉眉心,熄掉主灯,只留下几盏方便视物的壁灯。施令窈的视线追随着男人缓步上楼的身影,只一秒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在明知答案的情况下再度发问,不止是多此一举,倒更像是在质疑。她从中岛台上拿过手机,急匆匆地跟上段祈安的步伐。情急之下,说话很容易颠三倒四,“没有没有,就是顺便问问,我说的急事不是这个,只是太难以启齿了,我还没组织好语言。”段祈安猛然驻足,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时无言,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施令窈心一横,“你还记不记得之前我工作室里的那些伙伴在微信群发的那些视频?”
记得,当然记得,哪敢忘?
段祈安颔首一应,紧跟着冲她轻抬下巴。
快两米宽的楼梯上,两个人一上一下站着。施令窈思绪放空两秒,怛泥道:“我当时说她们发给我,是为了让我当做提高绘画技巧的参考,后来我想了想,明明身边就有现成的,干嘛还要舍近求远。当然,我知道这件事情特别离谱,你要是拒绝的话,也没关系。”段祈安梳理好自己的思绪,不由气笑,“所以.….是又想摸?我的工作,出差是常态,你打算怎么办?”
施令窈愣住,居然真的认真思考了起来。
三五秒后,她晃了晃自己的手机,赶鸭子上架,“不然我直接用相机拍下来?”